煙雲

茅盾中短篇小說集 茅盾 第1頁,共2頁

凡是公務員,都盼望星期六早早來到。鐵路局公務員的陶祖泰卻是例外。

天氣太好。辦公廳窗外一叢盛開的夾竹桃在和風中點頭,自然是朝窗裡的專等「下班」鈴響的公務員們,陶祖泰也在內。溫和的天氣,笑開了的夾竹桃,都是大公無私的,然而陶祖泰覺得夾竹桃只對他一人點頭,而且這點頭是嘲笑的意味。

離開「下班」鐘點大約二十多分,科長先走了,辦公廳裡就緊張起來:收拾公文,開了又關了抽屜,穿大褂,找帽子,摸出表來看了一遍又一遍,打電話約朋友,低聲(夾著短促的笑音)商量著吃館子呢還是看電影,——個個人都為「週末」而興奮,只有陶祖泰惘然坐在那裡,為了「週末」而煩惱。

他最後一個踱出了辦公廳,心裡橫著兩個念頭;怕回家去,然而又不放心家裡。這是他近來每逢星期六必有的心緒,他承認自己的能力已經無法解決這個矛盾的心理。

除了星期六,他在同事們中間是最有「家庭幸福」的:夫人年青,相貌著實過得去,性情也是好的,孩子只有一個,五六歲,不淘氣。三等科員的收入原好像太少一點兒,可是夫人有一份不算怎麼小的「陪嫁」,逢到意外開支,她從不吝嗇。因此,除了星期六,這位年青的丈夫是極戀家的,他總是第一個把公文收好,守候「下班」鈴響,第一個跑出辦公廳,一直線趕回家去。到家以後呢,「左顧孺人,右弄稚子」,他不喜歡漢口的熱鬧,而漢口的熱鬧也從不來干涉他。

斜陽照著蜿蜒北去的鐵軌,像黃綠夾雜布上的兩條銀線。他不知怎麼走了這和家去相反的路。他還沒覺得。眼怔怔望著那鐵軌,忽然想起七八年前他有一位同學在鐵路軌道上自殺。他用腳尖踢著鐵軌旁邊的枕木,搖了搖頭。他的中學校的同學,有好幾位是企圖過自殺的;他們以為自殺是高尚而又勇敢的行為;高尚,因為一個人自己覺得會阻礙了別人(尤其是親愛者)的幸福時,自殺是最徹底的犧牲;而能作徹底的犧牲者,自然是勇敢的。陶祖泰也抱有這信念。他也曾企圖過兩次的自殺。第一次在結婚以前,但這一次他事後是頗悔慚的,因為並非為了什麼「積極的理想」,只是感到生活無味。結婚以後他又有第二次的「企圖」,然而朋友們把他救了轉來時,他忽然感激了朋友。他說,他在吞下了安眠藥片以後就猛省到他的自殺的動機還是不夠高尚,為的他之企圖自殺實在是感到能力不夠,不能使他所親愛的人有幸福,他想要「逃避」他的責任。

是這第二次「自我批評」以後,他努力找職業,而且努力學習「和光同塵」的處世哲學。半年前他到漢口的鐵路局辦事,在他職業紀錄中已經是第四次的變化。

他眼怔怔望著那遠接天邊的發亮的鐵軌,他腦子裡閃電似的飛過了種種的往事,特別是那第二次的自殺企圖;他輕輕地搖著頭,便反身沿著鐵軌走回去。他愈走愈快了,不多一會兒便和鐵軌分手,一直回家去。現在是「不放心家裡」的意念壓倒了「怕回家去」,——應當說,「責任」的觀念壓倒了「逃避」的意識。

因為走得太急了,陶祖泰到家時心跳氣促,開不來口。孩子跳到他身邊,抱了他的大腿,喚著「爸爸」,他也順不過氣來應一聲,只是用手摩著孩子的頭。半晌,他這才掙扎出一句話來:

「媽媽呢?」

孩子還沒回答,陶祖泰一眼早看見壁頭的衣鉤上沒有了夫人那件新制的藍綢披肩,他頹然嘆一口氣,拉著孩子的手,想要坐下,卻又不坐,傴著腰,輕聲的,似乎不願意出口,問道:

「那個——朱……先生,教書的朱先生,來過麼?」

孩子仰臉看著他爸爸,一對小眼睛睜得滾圓;爸爸的臉色太難看,爸爸的聲音也太怪樣,他害怕,他把臉撲在爸爸身上。

陶祖泰拍著孩子的背,放和順了口音說:

「哎,孩子!」

「爸爸。媽媽,隔壁黃伯伯家裡,打牌;」孩子露出臉來,又看著他父親了。「媽媽說,買一個洋泡泡,給寶寶,等爸爸回來,同去買。」

陶祖泰勉強笑了笑,一聲不響,抱起孩子來,就走出去了。

他抱著孩子,就到隔壁黃家。剛走進那陰溼的小院子,就聽得「男和女雜」的笑聲夾著牌響。他忽然打了一個寒噤,他忽然想道:「隨她去罷,——隨他們去罷:自家又何苦去受刑罰。」可是他依然朝前走,不知不覺卻在兩臂上加了勁,惹得懷裡的孩子怪不舒服。

狹長的舊式邊廂。開亮了電燈,照著四張紅噴噴亮油油的面孔。陶祖泰剛挨身進去,第一眼就看見坐在他夫人對面的,正是那位當教員的朱先生。然而第一眼看見陶祖泰進來的,卻是那位半個後身對著廂房門的黃太太;她似乎要避開臺面上的某種手和手的舉動,把臉一別,可就看見了陶祖泰了。她立即招呼道:

「陶先生,你來打幾圈罷。陶太太手氣不好。」「哈哈哈,陶先生果然趕來了!哈哈!」是姓朱的聲音。陶祖泰覺得刺耳。

「我們剛打完了四圈,祖泰,你來換我罷!」

黃先生說著就站起身來。

「不行,不行;你是贏家!」又是朱先生的大叫大嚷,他那胖臉上的一對貓頭鷹眼睛向陶夫人使個眼風。陶夫人有沒有「反應」,卻因她是背向著廂房門的,陶祖泰看不到。他放下了孩子,就捱到黃先生背後去,一面苦笑著回答。

「我不來,不來;詒年兄不要客氣。」

「老朱。」黃詒年微笑說:「那麼,你是輸家,你歇這麼四圈罷?」

「不行,不行;我要翻本!陶太太,你說對不對:不許換人,我們都要翻本!」

陶太太笑了笑,不作聲。她隨便朝丈夫看了一眼,又隨便看了兒子一眼,數著輸剩的籌碼。兒子跑過來,靠在她身上,她也不去理他。

扳過了座位。朱先生成了陶太太的上家。

孩子得了黃太太給的蘋果,早已忘記洋泡泡了。陶祖泰坐在他夫人背後,名為「觀場」,其實是在「研究」朱先生的眼風。

陶祖泰這一份苦惱的操心,在最近一月來早已成了公開的秘密。黃詒年和黃太太最初發現了這現象時,還說「陶祖泰又發了神經病」。揹著陶祖泰的面,然而當著陶太太和朱先生跟前,黃詒年夫婦倆還隱隱約約指著這件事當作笑話。黃太太甚至於還替陶太太抱不平:「陶太太,這是不尊重你的人格,豈有此理!封建思想!」

什麼是「人格」,什麼是「封建思想」,陶太太不很懂。她讀過三年小學,勉強能夠看《天寶圖》之類的書,自從和陶先生結婚,她也曾依了陶先生的意思看過托爾斯泰,但是一部《復活》從她有了身孕(那是結婚以後第二年的事)那年看起,到現在還沒看完;到漢口,是她第一次見大場面,她初來時看見陌生人還要臉紅。

然而她愛打牌。坐進了牌局,即使有陌生男人,也就忘記了臉紅。何況黃先生是她丈夫的老朋友,而朱先生又是黃先生的朋友;更何況黃太太雖然也不過二十來歲,卻好像不是年青人,不是女人,黃先生不在家時,任何男客她都招待,和男客們說說笑笑是常事。

這一些,是陶太太到漢口後看在眼裡,而且懂的。所以當黃太太代抱不平時,什麼「人格」,什麼「封建思想」,陶太太雖然不很懂,可是也曾心裡這樣想過:「真好笑!可不是,黃先生從來不曾那樣極,——惡形惡狀。」

她不會向丈夫「提抗議」,可是不知不覺中她和朱先生多說笑些,不知不覺中她每逢星期六非到黃先生家裡去打牌不可。

但這是一個月以前呢!現在,陶太太自己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同,也不覺得朱先生有什麼不同,可是黃詒年夫婦倆卻覺得朱先生已經大大不同,而陶太太也有點換樣。現在,黃詒年夫婦倆不敢再拿陶祖泰那種苦惱的「操心」當笑話講了,他們對於陶祖泰同情。

現在陶太太也更加明白丈夫對自己的用心了,然而她也慣了,不覺得討厭,也從沒憤然叫屈,只「隨他去罷」!

她也覺不出朱先生有什麼「不妥」。自然,打牌的時候,朱先生常常探出她的「要張」來就放了「銃」。但原是小玩玩,至多是七八塊的輸贏,要什麼緊?因此,有時揹著朱先生,黃詒年夫婦倆隱隱約約提到朱先生似乎有點「那個」時,陶太太便認為是朱先生打牌時放了她的緣故。她只覺得姓朱的會湊趣。

現在,剛剛扳到了她坐在朱先生的下首,愛貪小便宜的她便快樂得什麼似的。陶祖泰的「苦惱的操心」,她壓根兒忘記了。

她和朱先生輪著上下家,這也不是第一次。以前,朱先生第一次用自己的腿去碰碰陶太太的大腿時,陶太太曾經猛吃一驚,但隨即她省悟過來,是朱先生提醒她打錯了一張牌,她又坦然了,她歡迎這腿碰腿。她等「張」等得心焦時,也常用腳尖去碰朱先生的腿。

這樣的「小玩意」,太做慣了,陶太太並不覺得這是「不道德」的,——對於陶祖泰或是黃詒年夫婦。

打牌,或者一半要靠「手氣」。下家的「要張」,上家偏偏沒有,那也是無可救藥的事。一圈牌看看完了,陶太太還是有出無進。她有點焦灼了。朱先生也陪著她發狠。他簡直是不想自己和牌了。好好一副牌,亂拆一通。憑這樣,陶太太也只「吃進」了兩張。黃詒年連連朝朱先生瞅了幾眼,手摸著下巴微笑。黃太太更忍不住,故意高聲叫道:

「啊喲!朱先生的手真松。陶太太吃飽了!」

「哈哈哈!」朱先生得意地笑著,隨手又是一張「萬子」。

陶太太又是一吃。陶太太禁不住心頭跳了。

「嗨!」黃太太出驚地喊一聲,將手裡一張牌重重地拍一下,生氣似的說,「哼,牌有這樣打法!」

陶太太臉紅了一下。

黃詒年還是冷幽幽地微笑,卻舉目望了望陶祖泰,似乎說「你看見麼?」

「哈哈哈,」朱先生又怪聲笑了起來。「消遣消遣,輸贏不大,隨便打打算了。——回頭到海國春吃飯,我請客!」

陶祖泰什麼都看在眼裡,聽在耳裡,儘管他對於麻雀一道不很精明,也心裡雪亮了;然而他有什麼辦法呢?除了坐在一邊「受刑罰」?他受不住,然而他又不願意走。他但願世界上沒有所謂「星期六」,——即使有星期六,學校裡也應當禁止教員過江來「逛」。

孩子將那隻蘋果當作皮球玩。蘋果滾到牌桌底下去了,孩子就拉著父親的衣角。

陶祖泰彎腰去替兒子找「皮球」。他看見那個圓東西自己跑出桌子底下來了,然而也看見一隻套著中山裝大褲管的腿碰到另一隻穿了長統絲襪的腳上。陶祖泰乍見了,心裡一怔;但立即以為這是偶然。他有那樣的「大量」。他隨手去拾那蘋果。但也許地板不平,蘋果又滾到陶太太坐的椅子底下去了。這時候,陶祖泰猛又看見,而且看得明明白白,一隻高跟鞋的尖頭挑起來,刺到那中山裝大褲管上;這確是陶太太的腳!而且高跟皮鞋的尖頭忽然被大褲管口的褶疊處帶住,擺了幾下這才「自由」了。

陶祖泰心頭直跳,蘋果已經抓在手裡,卻抬不起身來。他忽然覺得不敢見人,覺得「世界」縮小到容納他不下。

「哈哈哈!陶太太……」

又是朱先生的怪笑。陶祖泰被笑得渾身都抖了。他沒有聽得「陶太太」下邊是些什麼。

然而抖過一陣,他滿心滿臉都發起燒來了。他挺直了身體,對朱先生瞪大了眼睛,——他的眼光似乎這樣說,「我把你這卑劣的……」可是既然人家是「卑劣的」,他就又覺得不屑計較,他回過眼光看自己的夫人,他覺出夫人臉上似乎紅潮方退,夫人眼光低垂著,他可憐起「這個女人」來了。

打牌的四個人似乎一心在牌上,誰也沒有覺察到陶祖泰的異樣。陶祖泰鬆一口氣,可是決不定自己應當怎樣辦,他的眼睛看著人面孔,他的心卻顧著桌子底下人的腿和腳。

那一副牌,陶太太仍舊和不出。黃太太洗牌的時候,能夠自在的說笑了。陶祖泰手裡還捏著那隻蘋果。雖然孩子已經忘記了這「皮球」,陶祖泰仍舊叫他過來給了他。同時,他拖一隻凳子擺在他夫人和朱先生中間的桌角,他坐下,兩腿直伸出去,在桌子下構成了一道「防線」。

他慶幸他這辦法誰也沒有覺察到。

另一副牌開始了,「戰士」們更加緊張。黃太太每發一牌總是重重一拍。陶祖泰的心卻在自己腿上。他的兩條腿同時受到了兩方面來的觸碰。起初,他覺得又氣又好笑。但隨即他又有了辦法;不論哪一方面來碰,他都回它一下。

第二個「四圈」結束,陶太太還是輸。她賭氣不要打了。

朱先生並沒輸多少,就一定要「請客」。

夜裡十一點鐘,陶祖泰和夫人雙雙回家了。

海國春吃夜飯,是朱先生請客。吃過飯後,陶太太說起上星期竟沒看電影,朱先生又要「作東」。陶祖泰再也耐不住了,便是黃詒年夫婦也覺得朱先生那種「派頭」太惡劣,一力贊助陶祖泰的主張:各人自掏腰包。

夜裡十一點鐘,四鄰寂靜,連燈光也沒有。孩子早已睡了,夢中忽又叫著「買洋泡泡」。陶祖泰和陶太太都像不打算睡了,卻又都不說話,陶太太歪身靠在床前的方桌上,陶祖泰在屋裡來回踱著。這一對兒,似乎各在堅持:看誰先開口,誰先上床。

陶夫人擺出這樣的「陣勢」來,這還是第一次,陶先生摸不著頭緒,一面踱,一面在猜想。

在海國春時,陶夫人是有說有笑的;提議去看電影因而引起誰請客的爭執時,陶夫人也不過偶爾扁扁嘴,還是興致怪好;到了電影院買票的時候,陶夫人搶先去,——不讓陶先生給她買,也不買給陶先生,她只自買了一張,然而那時候還帶笑說:「各人自會鈔,我不客氣了!」她還拒絕了朱先生那一貫的「派頭」,——搶買一張送她;黃太太倒覺得在買票處當著許多人面前「不能」太給朱先生「下不去」,然而陶太太硬要朱先生退還那多餘的一張。

不過一進了場,這位夫人突然不說不笑了,直到看完電影,直到回家以後的現在。

陶祖泰想起了剛走進電影場時誰也沒有注意到的小小一幕:朱先生搶步上前自佔了一個座位,立即又摸出手巾來在他自己座位旁邊的一個空座上撣了幾下,嘴裡叫著「陶太太」;可是陶祖泰竟不客氣把朱先生特地撣過的位子佔了,而且也就把自己橫在太太和朱先生的中間了;「哦!」陶祖泰想到這裡就在心裡對自己說,「難道是為此麼?料不到,她……

會墮落到這地步呢!」

陶祖泰心抖起來了,手掌心有點冷汗;他站住了,看著歪身靠在方桌前的夫人。

臉埋在臂彎裡,看不見;極短的,幾乎牴觸「新生活」的袖子;露出太多的雪白臂膊;頭髮燙過,其實不燙也夠美了;緊裹在身上的時花旗袍,長統絲襪,高跟皮鞋;——陶祖泰忽然像在夢中,心裡咕啜道:「這,哪裡是她;這,哪裡是半年前的阿娥!」

半年前,這一切的時裝跟陶太太沒有緣分。

「但是,也像換一身衣服那麼容易,她這人,這心,也換過了麼?」陶祖泰繼續想。

他走近夫人跟前,靜靜地看著,又靜靜地想著。

他覺得平日間夫人是好夫人,只除了星期六;但即使是星期六,即使是今天罷,他覺得夫人的行為與其說是「輕狂」,倒不如說是「愛玩耍」,「愛人家湊趣」,——還有是,「鬥氣撒嬌」。

他伸出手去,輕輕地放在夫人肩上。

夫人就像沒有覺到。

他輕輕地搖著夫人的肩胛。

夫人抬起頭來了,仰臉看著她的丈夫。似乎詫異她丈夫竟還沒有睡,然而她自己的眼裡滿含著睡意,她的臉上滿罩著倦態;她實在累了。

陶祖泰忽然覺得夫人只是可憐,太可憐;他呆呆地站著出神似的朝他夫人瞧。

陶夫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似乎要笑,但又忍住了。

陶太太沒有笑出來,卻低頭去看手錶。

「噢,不早了!睡罷!」說著,她就站起來。

但是陶祖泰攔住了,要她仍舊坐下。陶祖泰略側著頭,想得很深遠似的柔聲說:

「阿娥,你記得麼——我那一次的自殺?」

陶太太點頭,眼睛睜得大些。

「你知道不知道我——為什麼想自殺?」

「啊,你不是講過了麼?噯……」陶太太回答,眼皮垂下,似乎感到這談話乏味,但也還耐著。

「那麼,你還記得我的話麼?」陶祖泰的聲音仍舊那麼溫和。

陶太太搖頭,——但也許是不願繼續這樣乏味的談話,所以搖頭。

「可惜!你忘記了!」陶祖泰的聲音稍稍帶些激情了。

「啊喲!你這人……睡罷!」

陶太太又站起身來。但是陶祖泰又攔住了她,一面急忙地說:

「那次我自殺,因為覺得自己能力太小,不能使得親愛的人有幸福;然而後來我知道錯了,我知道我的這副擔子並沒有人來代我挑,沒有我的候補人——我的自殺是逃避,是卑怯!以後我就不讓這樣卑怯的念頭再來了,我努力奮鬥,要使我所親愛的人有幸福!」

「哦!」陶太太不大有興趣似的應著。

「我不是自私的人,」陶祖泰不似剛才那樣急忙了,「有比我好,比我能力強的人,我願意讓他。要是我的親愛的——人,覺得和我一塊兒沒有——幸福,我也願意站開,——就是——自殺;然而要是我認為她的眼光有錯誤時,我的責任依然存在,我如果逃避,便也是卑怯!」

陶太太睜大了眼睛,望住她的丈夫發怔了;丈夫這一番話,她真真地懂得的,就只有兩個字:自殺。她不明白她丈夫為什麼無事端端又要說自殺。

陶祖泰卻認為夫人已經聽懂。而且在「執行自我批評」了;

他靜靜地站著,靜靜地等候著。

看見陶祖泰再沒有話了,陶太太以為丈夫的「神經病」業已告一段落,她打了個呵欠,她真倦了,她站起來就脫衣服。

「阿娥,你冷靜地想一想,自然明白;你是隨時可以自由的,但我希望你好好兒運用你的自由。據我看來,那個人——」

陶祖泰在這裡頓住了,他想不定加「那個人」以怎樣的「評語」才切當。陶夫人這時已將長衣卸下,坐在床沿上脫絲襪了。她當真倦極,只想睡覺了,就用了最好的可以關住陶祖泰嘴巴的回答:

「明白,什麼都明白;明天我再細細告訴你罷!」

說到最後幾個字,陶太太已經滾到床裡去了,同時吃吃地笑著。

陶祖泰大大地鬆一口氣,也上了床。然而他沒有睡意,他想了一會兒,便又喚他的夫人。可是夫人的回答是呼呼的鼾聲。陶祖泰輕輕拉著夫人的臂膊,搖了兩搖,夫人「哦」了一聲,翻個身,就又呼呼地打鼾了。

「怎麼就會睡得著?」陶祖泰納悶地想。

把他剛才自己「說教」時夫人的神態回憶出來再研究,他在黑暗中搖了好幾次頭。他和夫人睡在一床,然而他們倆精神上像隔一座山,他痛苦地感到孤獨。

他輕輕嘆一口氣,想道:「隨她去罷,隨他們去罷!」但是姓朱的那副輕佻浮薄卑劣的形態在他眼前閃動,他臉上發燒。他心裡堅決地說:「不能!為了她的幸福,我寧可每個星期六受刑罰!為了我還愛她,我一定要盡我的能力保護她!為了那個人太卑劣,我一定要警戒他!」

陶祖泰想著想著,一面用手輕輕撫著他夫人的身體,好像做母親的撫拍她的孩子。

夾竹桃謝了,石榴花開過,枝頭已有極小的石榴了,新荷葉像銅子大小浮在水面;這中間,該有多少個「星期六」呵!而每個「星期六」,良善的陶祖泰先生挨著怎樣的「刑罰」呵!

黃詒年夫婦知道陶祖泰在挨受「刑罰」;甚至於陶祖泰在牌桌底下佈置「防線」(即使陶太太和朱先生是「對家」的時候,陶祖泰也要佈置「防線」了),也被黃詒年夫婦曉得;黃詒年以為做丈夫做到這個地步,太可憐,黃太太卻覺得陶祖泰「思想太不開放」。「女人的愛情發生了變化時,應該任其自然。」——黃太太屢次這樣說。

「可是老陶經濟上還得太太補貼補貼呢!」黃詒年這樣回答自己的太太,便覺得陶祖泰的辦法也只有「嚴加防範」。

沒有人知道陶祖泰的「高尚的理想」和「偉大的責任觀念」,即使有人知道了,也不會理解。

陶祖泰沒有朋友可以商量,只好寂寞地負起他的「十字架」。他忍著痛苦,偷偷地偵伺夫人的舉動,要看明白夫人的「心」到底變化得怎樣了。即使不是「星期六」,他也定不下心來。

非「星期六」陶祖泰「下班」回家,夫人要是閒坐在那裡,他就坐在夫人對面,夫人從客堂走到臥室,或是到廚房去看了一看,他就跟在後面,跟來跟去,像個影子;他極少開口,只是陰幽幽地朝夫人看。

有時夫人和他說東道西,他隨口應了幾聲,忽然又興奮起來,搬出他的那一套「大道理」來反覆「開導」他「所愛的人」了;這一來,便將夫人變成了「啞子」。

這使得陶夫人怕極了「非星期六」,怕極了「非星期六」

的丈夫下班回家。

陶祖泰從不把「朱先生問題」對陶太太正面提出來,他不願意正式問他夫人:「你愛不愛姓朱的?」他覺得要是問到了這一句,那麼,緊接下去的「行動」便應當是他和夫人離開。要不,那就是天下「最醜惡的生活」。而且他又相信要是他「自私」而和夫人分手便是「害了」他夫人了。

在陶夫人方面,自然也覺得陶祖泰的「病根」是什麼。然而陶夫人想想只覺得可笑,她覺得自己待丈夫還是和從前一樣;她喜歡和朱先生打牌,和朱先生說說笑笑乃至遊玩,這是事實,但這是因為丈夫只會發「神經病」,只會對她「演說」。

未到漢口以前,她本來不會想到如果丈夫不能陪她玩,她就可以找別人陪她玩;但半年來她看見「外場通行如此」,她就相信她也犯不著太「鄉下氣」。

她生來是個「極隨和」、「極會享福」的性格;除了打牌,她從來不多用腦筋,除了打牌,她也從來不知道「使心計」。陶祖泰最初愛上她的(而且現在還是一樣),就是她這「特點」;然而現在使得陶祖泰「苦惱」的,也是她這「特點」。

有一天是星期五,天黑了,陶祖泰破例還沒回家。

陶夫人和孩子等這位年青的家主回來吃夜飯,等得悶了,陶夫人替孩子摺紙人紙馬玩。

忽然陶祖泰垂頭喪氣進來了。陶夫人一見他,就吃驚叫道:

「怎麼?你像只落湯雞!天又沒下雨!」

陶祖泰搖著頭,朝屋子裡四面看了一眼,似乎不認識這屋子了,然後低聲說:

「你去付了車錢罷。我坐車子來的!」

陶太太付了車錢回來,看見陶祖泰仍是那樣當路站著,但是彎著腰,抱住了孩子,——似乎抱得太緊了,孩子害怕地在哇哇地叫。

「阿喲——」陶太太也驚叫了,「你!——還不趕快去換衣服!寶寶也被你弄成個溼人了!」

陶祖泰這才放開了孩子,挺起腰來,陰悽悽地望望夫人,又看看孩子,然後懶懶地上樓去了。

孩子走到母親身邊。陶太太用手在孩子身上摸了一把,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無事端端又發神經病。算什麼?」說著,順手拿起一隻紙馬,套在食指尖上。

孩子頭髮上有幾點水珠,——也許是從父親頭上滴下來的,映著燈光發亮。

陶祖泰換好衣服時,夜飯也擺出來了。陶祖泰的臉色並無異樣,不過比平時蒼白些,他只管低頭吃飯,但忽然停了筷,呆怔怔地朝夫人看著;夫人先時讓他看著,只裝不覺得,可是隨即別過臉去,噗嗤地笑了一下。

這樣別轉過臉去的姿勢,這樣脆聲的笑,陶祖泰從前是感到十二分受用的,但此時他忽然掉了兩滴眼淚。他也別轉臉去,可是剛剛看見了孩子頭髮上那幾點發亮的水珠,他隨手把這幾點水珠拂去,同時又吞吞吐吐說道:

「阿娥,今天,我又——幾乎自殺了。」

「呵!」陶太太喊一聲,但是「吃驚」的成分少,「恍然」

的成分多。現在是陶太太怔怔地看著她的丈夫了。「想想明天又是星期六,——呃,星期六,我就——覺得,沒有再生活下去——的勇氣了,沒有再盡我的——責任的勇氣了。真難受——的刑罰!」

陶祖泰低了頭說,像犯人招供;他頓了一頓,仰起臉來看著他夫人,又接下去道:

「軌道上碾死,太可怕;——我——走到江邊。我——走下水去。可是,可是,水齊到我腰眼,我又覺悟到——現在——現在還不是我卸擔子的日子,我喊救命,——心慌得腿也軟了。以後就坐車回來了。」

他搖搖頭,又苦笑了一下。

「呵——唷!」陶太太尖聲喊著,丟下碗筷,立起身來就往外跑。

這倒出於意外,陶祖泰也驚呼著站了起來,但是孩子死命揪住了他,放聲大哭,孩子以為爸爸和媽媽要打架。

陶祖泰急得想抱了孩子去追夫人,但是也不知道是孩子賴著不肯動呢,還是他心慌手軟,竟抱不起來了。他只好擁著孩子,嘆氣頓足。

然而有人從外來了,是黃詒年夫婦,後邊跟著陶太太。

「怎麼了?老陶!」黃詒年急忙地問。

「沒有什麼。」陶祖泰有氣沒力回答。

「你太太說你自殺了!」黃太太的聲音。

「沒有呀。」神氣像要躲賴。「我不過是——我說今天幾乎自殺罷了。」

孩子從父親手裡掙扎出來,跑去揪住了母親的衣角。

黃詒年看見陶祖泰確實是好好的,便想走了,但是沒有開過口的陶太太忽然叫道:

「不要走!我怕!黃太太,我怕!我睡著了打也打不醒,你想想,天亮我醒來看見他死在旁邊,我怕!不要走,黃太太!」

黃詒年夫婦都轉臉盯住了陶祖泰看,可是陶祖泰只搖著頭說了一句:

「哎,真弄不明白!」

黃太太安慰陶太太,黃詒年對陶祖泰說:

「老陶,你這人,我真不懂。」

「哈!」陶祖泰怪笑了一聲,然後輕聲地好像自己問自己:

「懂人,人懂,自己懂,越想也許越難罷?」

那天晚上過了十點鐘,黃詒年夫婦方才離開陶家。陶祖泰夫婦殷勤送客,直到大門外。這時的陶祖泰完全和平時一樣,誰也不能相信四小時前他「幾乎自殺」;這時的陶祖泰和陶夫人誰也不敢說他們不是一對快樂和氣的青年夫妻。

大約十點半鐘,陶家燈火全熄。

第二天,陶祖泰依舊去辦公,只不過遲了半個鐘點。一夜睡過,似乎什麼全扔在夢鄉里了。

陶夫人偶爾也還因為黃太太的關心的探問而記起那晚上的事,但彷彿已經隔了十多年。

然而除了星期六,陶夫人更覺得度日如年了。陶祖泰「下班」時間是下午六點,回家路上大概得有二十分鐘,要是到了六點三刻還不見陶先生回來,陶夫人就會感到恐怖。有時她的眼前竟會幻現出一個血淋淋被火車輪子碾成幾段的屍體,或是一口溼漉漉像從水裡撈起來的白木棺材。

那時她一陣急劇的心跳,幻象便消失了,她揉一下眼睛,手託著下巴,也會暫時正正經經運用她那素來不用的腦筋:「要是當真做起來,可怎麼辦?買衣衾,買棺材,收殮,——這些我都弄不來!真討厭真麻煩死了!還有,我得帶了寶寶回上海,也不得不帶棺材回上海,這些事,我都不會弄呵!」

於是她的恐怖便變成了焦躁,她會想起平常不大想到的母親來:「要是媽在這裡,就好了。什麼都有她去辦!」從母親,她也會想到孃家其他的「親人」,於是一位堂房侄兒,十七八歲的中學生,在武昌一個教會學校,平日簡直不往來的,也被她想了起來。

可是大門響了,陶祖泰慢吞吞踱進來了,絕對不是血淋淋,連衣服也沒溼,陶太太的「恐怖」和「焦躁」也便消散,好像已經隔了十多年。

到第二天的六點多鐘,這些「恐怖」和「焦躁」依舊要來一遍,然而來勢似乎弱些了;因為多過一天就是和「星期六」更近一天。星期六有牌打,有朱先生,太熱鬧了,「恐怖」和「焦躁」自然不來。

陶祖泰最怕的是星期六,但是他夫人最怕的是星期一。星期日是這一對夫婦心理上的分水嶺。

陶太太從不把自己的「恐怖」和「焦躁」對丈夫說。一則,她不是會「抒情」的女性,二則,少說話是她的天性,何況因此會引起丈夫的滔滔演說更是她所害怕。陶祖泰呢,除了向夫人「說教」便不會用家常閒談來刺探夫人的心曲。他是時時刻刻在「研究」他的夫人,然而他絕對不用嘴巴,他只用眼睛。他絕對信任自己的眼睛。

吃過夜飯,睡覺以前,是陶祖泰聚精會神運用眼力的時間。不知他根據哪一派的心理學說,他認為一個女人如果有了「心事」,一定要在每一天這一個時間內流露出來。然而陶太太居然不怕他看。她自己決不先睡,也不催促陶先生睡。她見丈夫不開口,她也守沉默。她很文靜地整理她最得意的新衣服,或者把新近學樣買來的一套睡衣試穿了重複脫下折起來(她似乎捨不得穿掉),都做過了,坐下來,她便連連打呵欠。

在她動動這,弄弄那的時候,陶祖泰的眼光總是跟住她的。有時兩人的眼光相遇了,陶太太往往像要躲避大人的小孩子給「發見」了似的,會發出脆聲的一笑。但是往往因她這一笑,會開啟了陶祖泰的「話匣子」,滔滔不斷地「演說」起來,——她最怕這一套,因而她除非真真忍不住是不笑的。

不得不聽陶祖泰的「演說」時,她也能很耐心很和順地聽著。可是不到五分鐘,她就打瞌睡了。有一次,陶祖泰搖著她的肩胛,硬不讓她打瞌睡,硬要問她:

「人活在世界上到底為了什麼?」

「啊喲!我不知道,我從來不想,……」陶太太哀求似的說。「我倦得很,只想睡呀。」

「說了就睡覺。」陶祖泰異常固執,像六年前逼著夫人讀那部《復活》。

「那——麼,」陶太太曼聲說著,頭一低,又像要打瞌睡了,然而猛然揚起臉來,她又接下去,「說得對不對,你明天再批評罷:人活在世界上,有得吃時吃一點,有得穿時穿一點,疲倦了睡覺,困了玩玩,犯不著多用心,管東管西。」

「這樣說來,你沒有慾望,——沒有什麼東西你一定要,沒有什麼事情你一定要做麼?」

陶祖泰鄭重地問道,不轉眼的看著夫人的臉。

夫人似乎也頗鄭重地想了一想,慢慢地搖著頭,但又噗嗤地一笑說:

「那要看是什麼時候呀!譬如打牌的時候,我要和,要贏錢!此刻,我只要睡覺!」

「哦——」陶祖泰倒弄得無話可說了。

陶太太「一定要怎樣」時,確是「要看是什麼時候」的。

暑假到了,她忽然要「怎樣」起來。

那一天,不是星期六,忽然那位遠房侄兒來了,說是學校放暑假,三兩天後他回上海;這話從陶太太的東耳朵管進去,馬上走西耳朵管出來了。

侄兒還沒走,不料又來一個客,是朱先生。

每逢星期六朱先生過江來,極早也得六點半,所以總是先到黃家。三四個月來,朱先生來陶家「拜訪」,這還是第二次呢。

朱先生看見有客,似乎有點掃興,但寒暄幾句以後,他又興高采烈地說道:

「巧極了,陶太太,令侄也在,黃太太想來也沒出門,剛剛四個人,去打幾圈。」

「我不會。」侄兒推託。

「什麼話!年紀青青,沒有個不會叉麻雀的!」

朱先生大聲叫著,拉住了那位侄兒的臂膊。

陶太太帶笑問她侄兒道:「當真不會麼?」

「我沒有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