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生卻覺得這歌句句是針對了自己的。他那略帶浮腫的面孔更見得蒼白,腿也有點顫抖。忽然他腰部一軟,手就和那活龍般的櫓脫離了關係,身子往後一挫,就蹲坐在船板上了。
「怎麼?秀生!」財喜收住了歌聲,吃驚地問著,手的動作並沒停止。
秀生垂頭不回答。
「沒用的小夥子,」財喜憐憫地說,「你就歇一歇罷。」於是,財喜好像想起了什麼,縱目看著水天遠處;過一會兒,歌聲又從他喉間滾出來了。
「財——喜!」忽然秀生站了起來,「不唱不成麼!——我,是沒有用的人,病塊,做不動,可是,還有一口氣,情願餓死,不情願做開眼烏龜!」
這樣正面的談判和堅決的表示,是從來不曾有過的。財喜一時間沒了主意。他望著秀生那張氣苦得發青的臉孔,心裡就湧起了疚悔;可不是,那一支歌雖則是流傳已久,可實在太像了他們三人間的特別關係,怨不得秀生聽了刺耳。財喜覺得自己不應該在秀生面前唱得這樣高興,好像特意嘲笑他,特意向他示威。然而秀生不又說「情願餓死」麼?事實上,財喜寄住在秀生家不知出了多少力,但現在秀生這句話彷彿是拿出「家主」身份來,要他走。轉想到這裡,財喜也生了氣。
「好,好,我走就走!」財喜冷冷地說,搖櫓的動作不由的慢了一些。
秀生似乎不料有這樣的反響,倒無從回答,頹喪地又蹲了下去。
「可是,」財喜又冷冷地然而嚴肅地說,「你不準再打你的老婆!這樣一個女人,你還不稱意?她肚子裡有孩子,這是我們家的根呢……」
「不用你管!」秀生髮瘋了似的跳了起來,聲音尖到變啞,「是我的老婆,打死了有我抵命!」
「你敢?你敢!」財喜也陡然轉過身來,握緊了拳頭,眼光逼住了秀生的面孔。
秀生似乎全身都在打顫了:「我敢就敢,我活厭了。一年到頭,催糧的,收捐的,討債的,逼得我苦!吃了今天的,沒有明天,當了夏衣,贖不出冬衣,自己又是一身病,……我活厭了!活著是受罪!」
財喜的頭也慢慢低下去了,拳頭也放鬆了,心裡是又酸又辣,又像火燒。船因為沒有人把櫓,自己橫過來了:財喜下意識地把住了櫓,推了一把,眼睛卻沒有離開他那可憐的侄兒。
「唉,秀生!光是怨命,也不中用。再說,那些苦處也不是你老婆害你的;她什麼苦都吃,幫你對付。你罵她,她從不回嘴,你打她,她從不回手。今年夏天你生病,她服侍你,幾夜沒有睡呢。」
秀生惘然聽著,眼睛裡漸漸充滿了淚水,他像熔化似的軟癱了蹲在船板上,垂著頭;過一會兒,他悲切地自語道:
「死了乾淨,反正我沒有一個親人!我死了,讓你們都高興。」
「秀生!你說這個話,不怕罪過麼?不要多心,沒有人巴望你死。要活,大家活,要死,大家死!」
「哼!沒有人巴望我死麼?嘴裡不說,心裡是那樣想。」
「你是說誰?」財喜回過臉來,搖櫓的手也停止了。
「要是不在眼前,就在家裡。」
「啊喲!你不要冤枉好人!她待你真是一片良心。」
「良心?女的拿綠頭巾給丈夫戴,也是良心!」秀生的聲音又提高了,但不憤怒,而是從悲痛,無自信力,轉成的冷酷。
「哎!」財喜只出了這麼一聲,便不響了。他對於自己和秀生老婆的關係,有時也極為後悔,然而他很不贊成秀生那樣的見解。在他看來,一個等於病廢的男人的老婆有了外遇,和這女人的有沒有良心,完全是兩件事。可不是,秀生老婆除了多和一個男人睡過覺,什麼也沒有變,依然是秀生的老婆,凡是她本分內的事,她都盡力做而且做得很好。
然而財喜雖有這麼個意思,卻沒有能力用言語來表達;而看著秀生那樣地苦悶,那樣地誤解了那個「好女人」,財喜又以為說說明白實屬必要。
在這樣的夾攻之下,財喜暴躁起來了,他洩怒似的用勁搖著櫓,——一味的發狠搖著,連方向都忘了。
「啊喲!他媽的,下雪了!」財喜仰起了他那為困惱所灼熱的面孔,本能地這樣喊著。
「呵!」秀生也反應似的抬起頭來。
這時風也大起來了,遠遠近近是風捲著雪花,旋得人的眼睛都發昏了。在這港灣交錯的千頃平疇中恃為方向指標的小廟,涼亭,墳園,石橋,乃至年代久遠的大樹,都被滿天的雪花攪旋得看不清了。
「秀生!趕快回去!」財喜一邊叫著,一邊就跳到船頭上,搶起一根竹篙來,左點右刺,立刻將船駛進了一條小小的橫港。再一個彎,就是較闊的河道。財喜看見前面雪影裡彷彿有兩條船,那一定就是同村的打薀草的船了。
財喜再跳到了船梢,那時秀生早已青著臉咬著牙在獨力扳搖那支大櫓。財喜搶上去,就叫秀生「拉繃1」——
1「拉繃」,是推拉那根吊住櫓的粗繩,在搖船上,是比較最不費力的工作。——作者原注。
「哦——呵!」財喜提足了胸中的元氣發一聲長嘯,櫓在他手裡像一條怒蛟,豁嚓嚓地船頭上跳躍著浪花。
然而即使是「拉繃」,秀生也支撐不下去了。
「你去歇歇,我一個人就夠了!」財喜說。
像一匹駿馬的快而勻整的走步,財喜的兩條鐵臂膊有力而勻整地扳搖那支櫓。風是小些了,但雪花的朵兒卻變大。
財喜一手把櫓,一手倒脫下身上那件破棉襖回頭一看,縮做一堆蹲在那裡的秀生已經是滿身的雪,就將那破棉襖蓋在秀生身上。
「真可憐呵,病,窮,心裡又懊惱!」財喜這樣想。他覺得自己十二分對不起這堂侄兒。雖則他一年前來秀生家寄住,出死力幫助工作,完全是出於一片好意,然而鬼使神差他竟和秀生的老婆有了那麼一回事,這可就像他的出死力全是別有用心了。而且秀生的懊惱,秀生老婆的捱罵捱打,也全是為了這呵。
財喜想到這裡,便像有一道冰水從他背脊上流過。
「我還是走開吧?」他在心裡自問。但是一轉念,就自己回答:不!他一走,田裡地裡那些工作,秀生一個人幹得了麼?秀生老婆雖然強,到底也支不住呵!而況她又有了孩子。
「孩子是一朵花!秀生,秀生大娘,也應該好好活著!我走他媽的幹麼?」財喜在心裡叫了,他的突出的下巴努力扭著,他的眼裡放光。
像有一團火在他心裡燒,他發狠地搖著櫓;一會兒追上了前面的兩條船,又一會兒便將它們遠遠撇落在後面了。
那一天的雪,到黃昏時候就停止了。這小小的村莊,卻已變成了一個白銀世界。雪覆蓋在矮屋的瓦上,修葺得不好的地方,就掛下手指樣的冰箸,人們瑟縮在這樣的屋頂下,宛如凍藏在冰箱。人們在半夜裡凍醒來,聽得老北風在頭頂上虎虎地叫。
翌日清早,太陽的黃金光芒惠臨這苦寒的小村了。稻場上有一兩條狗在打滾。河邊有一兩個女人敲開了冰在汲水;三條載薀草的小船擠得緊緊的,好像是凍結成一塊了。也有人打算和嚴寒宣戰,把小船裡的薀草搬運到預先開在田裡的方塘,然而帶泥帶水的薀草凍得比鐵還硬,人們用釘耙築了幾下,就搓搓手說:
「媽的,手倒震麻了。除了財喜,誰也弄不動它罷?」
然而財喜的雄偉的身形並沒出現在稻場上。
太陽有一竹竿高的時候,財喜從城裡回來了。他是去贖藥的。城裡有些能給窮人設法的小小的中藥鋪子,你把病人的情形告訴了藥鋪裡唯一的夥計,他就會賣給你二三百文錢的不去病也不致命的草藥。財喜說秀生的病是發熱,藥鋪的夥計就給了退熱的藥,其中有石膏。
這時村裡的人們正被一件事煩惱著。
財喜遠遠看見有三五個同村人在秀生家門口探頭探腦,他就吃了一驚:「難道是秀生的病變了麼?」——他這樣想著就三步並作兩步的奔過去。
聽得秀生老婆喊「救命」,財喜心跳了。因為驟然從陽光輝煌的地方跑進屋裡去,財喜的眼睛失了作用,只靠著耳朵的本能,覺出屋角里——而且是秀生他們臥床的所在,有人在揪撲掙扎。
秀生坐起在床上,而秀生老婆則半跪半伏地死按住了秀生的兩手和下半身。
財喜看明白了,心頭一鬆,然而也糊塗起來了。
「什麼事?你又打她麼?」財喜抑住了怒氣說。
秀生老婆鬆了手,站起來摸著揪亂的頭髮,慌張地雜亂地回答道:
「他一定要去築路!他說,活厭了,錢沒有,拿性命去拚!你想,昨天回來就發燒,哼了一夜,怎麼能去築什麼路?我勸他等你回來再商量,鄉長不依,他也不肯。我不讓他起來,他像發了瘋,說大家死了乾淨,叉住了我的喉嚨,沒頭沒臉打起來了。」
這時財喜方始看見屋裡還有一個人,卻正是秀生老婆說的鄉長。這位「大人物」的光降,便是人們煩惱的原因。事情是徵工築路,三天,誰也不準躲卸。
門外看的人們有一二個進來了,圍住了財喜七嘴八舌講。
財喜一手將秀生按下到被窩裡去,嘴裡說:
「又動這大的肝火幹麼?你大娘勸你是好心呵!」
「我不要活了。錢,沒有;命,——有一條!」
秀生還是倔強,但說話的聲音沒有力量。
財喜轉身對鄉長說:
「秀生真有病。一清早我就去打藥(拿手裡的藥包在鄉長臉前一晃),派工麼也不能派到病人身上。」
「不行!」鄉長的臉板得鐵青,「有病得找替工,出錢。沒有替工,一塊錢一天。大家都推諉有病,公事就不用辦了!」「上回勞動服務,怎麼陳甲長的兒子人也沒去,錢也沒花?
那小子連病也沒告。這不是你手裡的事麼?」
「少說廢話!趕快回答:寫上了名字呢,還是出錢,——
三天是三塊!」
「財喜,」那邊的秀生又厲聲叫了起來了,「我去!錢,沒有;命,有一條!死在路上,總得給口棺材我睡!」
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似的,秀生掀掉蓋被,顫巍巍地跳起來了。
「一個銅子也沒有!」財喜丟了藥包,兩隻臂膊像一對鋼鉗,叉住了那鄉長的胸膊,「你這狗,給我滾出去!」
秀生老婆和兩位鄰人也已經把秀生拉住。鄉長在門外破口大罵,恫嚇著說要報「局」去。財喜走到秀生面前,抱一個小孩子似的將秀生放在床上。
「唉,財喜,報了局,來抓你,可怎麼辦呢?」
秀生氣喘喘地說,臉上燙的跟火燒似的。
「隨它去。天塌下來,有我財喜!」
是鎮定的堅決的回答。
秀生老婆將藥包解開,把四五味的草藥抖到瓦罐裡去。末了,她拿起那包石膏,用手指捻了一下,似乎決不定該怎麼辦,但終於也放進了瓦罐去。
六
太陽的光線成了垂直,把溫暖給予這小小的村子。
稻場上還有些殘雪,斑斑剝剝的像一塊大網油。人們正在搬運小船上的薀草。
人們中之一,是財喜。他只穿一身單衣,藍布腰帶依然緊緊地捆在腰際,袖管卷得高高的,他使一把大釘耙,「五丁開山」似的築鬆了半凍的薀草和泥漿,裝到木桶裡。田裡有預先開好的方塘,薀草和泥漿倒在這塘裡,再加上早就收集得來的「垃圾1」,層層相間——
1垃圾——稻草灰和殘餘腐爛食物的混合品。這是農民到市鎮上去收集得來的。——作者原注。
「他媽的,連釘耙都被咬住了麼?——喂,財喜!」
鄰人的船上有人這樣叫著。另外一條船上又有人說:「啊,財喜!我們這一擔你給帶了去罷?反正你是順路呢。」
財喜滿臉油汗的跳過來了,貢獻了他的援手。
太陽蒸發著泥土氣,也蒸發著人們身上的汗氣。烏桕樹上有些麻雀在啾啾唧唧啼。
人們加緊他們的工作,盼望在太陽落山以前把薀草都安置好,並且盼望明天仍是個好晴天,以便駕了船到更遠的有薀草的去處。
他們笑著,嚷著,工作著,他們也唱著沒有意義的隨口編成的歌句,而在這一切音聲中,財喜的長嘯時時破空而起,悲壯而雄健,像是申訴,也像是示威。
1936年2月26日作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