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的故事

茅盾中短篇小說集 茅盾 第2頁,共2頁

「誰誰?可是變把戲班裡那個女的?」

「倒不一定變把戲。女漢奸不扮下流人,倒是穿得極漂亮,冒充少奶奶小姐班。可是,看她的手就明白。」

「手上有暗號麼?刺得有什麼花罷?」

「不是。手是做工人的手。縣長為了想方法捉女漢奸。三夜沒睡覺;後來決定派了縣長太太親自出馬呢!」

「呵呵!真上勁!」

「對了,那你總該明白縣長忙得很呢,哪有閒工夫算什麼賬?二老闆也是中國人,中國人和中國人算什麼賬,對付漢奸要緊!」

「哦——」

「咄,混蛋,虧空公款就是漢奸!你就是漢奸!」

「你不贊成捉漢奸就是漢奸!」

「混蛋!」

「漢奸!」

x縣裡的空氣就這麼又緊張又混亂。「不可捉摸」也掛在大多數老百姓的面前。這樣又過了兩三天,終於這塞滿了空間的「不可捉摸」突然「明朗化」起來。

霹靂一聲,驅逐遊民乞丐。這也是兩星期前有過的密令之一,然而這次不用文縐縐的高腳牌。

上午召集保甲長們開了一次會,下午就由保衛團協助,大街小巷同時發動。

這時候,北街上的亦我軒照相館裡,三四位年青人已經講了好一會兒的話,大家覺得有點頭腦發脹,喉嚨越來越粗了。

「我提議一個折中的辦法,」主人陳維新竭力把嗓子逼小,想使得語氣變溫和些。「不忍兄說愛國是國民的權利和義務,我們這‘國魂武術社’既以愛國為宗旨,便不應當規定有什麼入社的資格,——這解釋,理由是有的,然而我們既然名為‘武術社’,就已經定下一重資格,這資格,是什麼呢?就是‘武術’,所以兄弟提議,社章上規定,‘凡諳習武術者,皆可入社,’那就面面俱到了。」

趙君覺耐心聽完,便對張不忍望了一眼,張不忍蹙緊了眉頭,不說話。

孫老二(雅號平齋)卻先開口了,「那不是我們發起人先就沒有資格了麼?不妥,不妥!」

張不忍幾乎笑了出來,但是陳維新正色回答:「不然!平齋兄,這又不然。大凡做發起人的,只要有一項資格,就是‘發起人的資格’。社章上的資格竟毋須拘泥。名流闊人今天發起這,明天發起那,難道他們是萬能麼?無非是登高一呼的作用罷了。」

孫老二連忙點著頭說:「不錯,不錯,我倒忘了。」忽然又皺著眉頭,「可是,下三流的人們很有會幾手的,他們仍舊要來,怎麼辦呢?」轉臉向著張不忍,「老八,不是我慣以小人之心度人,實在是新縣長昨天再三叮囑家嚴,縣境內漢奸太多,千萬要留意。」

「那麼,平齋兄是不是能夠擔保長衫班裡一定沒有?」趙君覺的嗓子又粗起來了。

「哎哎,話不是這麼說的。」陳維新搶著回答。他立刻又轉臉朝著孫老二,「平兄這層顧慮,倒也可以不必。有辦法。將來碰到形跡可疑的人,哪怕他實在會幾手,只要說他武術不夠程度就得了。」

「哦!不要人家進來,總有辦法。」張不忍眼看著桌子上那一塊新做的「國魂武術社」的洋鉛皮招牌,冷冷地說。「最徹底的辦法是根本不立什麼社,」他寂寞地笑了一笑,忽然把嗓子提高,「本來這不是咬文嚼字的時候,局面多麼嚴重!不過維新兄和平齋兄既然喜歡字斟句酌,我就反問一句:我們這社的宗旨到底是要把多數不會武術的人練成會的呢,還是單請少數的會家自拉自唱?章程草案第二條……」

「對了,」趙君覺插口說:「這一條是宗旨,明明寫著‘提倡’,‘普及’;跟維新兄的折中辦法剛好自相矛盾!」

孫老二突然跳起來一手抓住了章程草稿,一手向陳維新搖擺,「大家不要意氣用事。我有了辦法了。乾脆一句:要進社的,得找鋪保!」

張不忍和趙君覺都一怔。陳維新卻舉起一雙手連聲喝彩道:「好,好極了!到底是孫洪昌的小老闆,辦法又切實又靈活!」

「要找鋪保?」趙君覺面紅耳赤,聲音也發毛,「那——那不,是,……」但是一件意外的事將他的說話打斷了。一片騷雜的人聲由遠而近,幾個人慌慌張張從門前跑過,嘴裡喊道:「來了,來了!」陳維新立刻離位去看,孫老二也跟著。張不忍回頭望門外街上,早有一堆人擁到「亦我軒」的招牌下,一枝槍上的刺刀碰著那招牌連晃了幾晃。

張不忍跑到門口,就在各色各樣的面孔中間看見了一個熟識的面孔。那是黃二姐。兩個背槍的保衛團揚起了竹枝的鞭子像做戲似的向閒人們威嚇;又一個保衛團,也背槍,似乎在驅趕,又似乎在拖拉那位黃二姐。孫老二也插身在內,張不忍彷彿聽得他這麼說:

「……我替你作保就是了,還吵什麼!」

「謝謝二少爺,我不要保;我跟他們去!看他們敢——把我五馬分屍麼?」聲音很尖脆,不像是五十多歲的老婆子。

「哈哈!黃二姐的標勁還像二十年前!」

看熱鬧的閒人們譁笑著,爭先恐後地擠攏來。有一個年紀大了幾歲的男子拉著一個年青的歪戴打鳥帽的肩膀說:「老弟,積點陰德罷!你們慫恿她鬧,要是當真關她起來,難道你肯給她送飯?」歪戴打鳥帽的也不回答,只是一味擠。

張不忍心想不管,但也不由自主的走攏去。有一個閒人給他開道似的吆喝著:「呃,八少爺來了!讓開!」張不忍覺得好笑。那閒人又迴轉頭來,似乎有什麼話要說,但是張不忍已經到了黃二姐他們面前。

「呵,八少爺,你也在?八少奶奶好麼?」黃二姐很親熱地搶先說,立即又瞪起眼睛指著那個保衛團,「八少爺,你評評這個理:我黃二姐祖居在這城裡,老爺們,少爺們,上下三班,誰不認識,可是他們瞎了眼的,要我討鋪保!哼!」仰起頭朝四面看,「我黃二姐要討個鋪保有什麼難,剛才二少爺就肯保,可是,評評這個理,滿縣城誰不認識我——」

「張先生!」前面一個保衛團轉身過來說,「我們奉的公事,」忽然不耐煩地挺起脖子一聲「媽的!」將竹枝一揚,「閒人們走開!——唔,張先生,上頭命令驅逐遊民乞丐,縣境裡沒有職業的人,得找鋪保!這老乞婆,誰不認識,可是公事要公辦!」

「我們不過關照她一聲,」那個拉著黃二姐——但也許被黃二姐拉著的保衛團說:「就惹出她一頓臭罵。跟住了我們,吵吵鬧鬧——」

「你不是說要辦我麼?你辦,你!」黃二姐厲聲喊,指頭幾乎戳到那保衛團的臉上。

「媽的!辦就辦,不怕你是王母娘娘!」

閒人們又譁然笑起來。

張不忍皺著眉頭,看著孫老二說:「平齋兄,就請你作個保罷,……」

「媽的!交通都斷絕了!走開,走開!」拿竹枝的保衛團大聲嚷著,竹枝在閒人們頭上晃著。

張不忍勸黃二姐回去,保衛團也突破了閒人包圍進行他們的職務。趙君覺站在亦我軒門前叫道:「不早了,章程還沒討論完呢!」

「哦!這個麼?」陳維新望了孫老二一眼,「剩下不多幾條了罷?那幾條,我看就可以照原案通過。」

「不過社員資格這一條呢?」趙君覺走近了說。

「我還有事——」

「我也有事。」張不忍沒等孫老二說完就搶著說,淡淡地一笑。「就是找鋪保好了。再會!」點點頭竟自走了。

張不忍走不多遠,趙君覺就趕了上來,急口說:「怎麼,怎樣,你也贊成——」

「自然贊成,」張不忍站住了,又是寂寞地一笑,「反正鋪保盛行,將來全縣裡除了有業的上流人誰都得找鋪保啊!」

趙君覺那對細眼睜得滾圓。張不忍冷冷地又說:「取締遊民乞丐!防漢奸!真正的漢奸反倒進出公門,滿嘴嚷著捉漢奸,捉漢奸!」頓了一頓,「君覺,明天,你,我,濟民,再商量罷,此刻我要回家去把整個形勢估計一番。」

家裡沒有云仙。窗縫裡有一張紅紙。張不忍抽出那紙來一看,是一張請帖:

國曆十月十二日申刻潔樽

候光

周梅九拜

張不忍側著頭想了一想,隨手把帖子撂在書桌上,往床裡一躺。他需要集中腦力,可是腦力偏偏忽西忽東。最像討厭的蒼蠅趕去了又飛回來的,是剛才他回來路上所見的景象:三三兩兩的人們都在議論著取締遊民乞丐這件事,嘖嘖地嘆佩著新縣長辦事認真,手腕神速。他覺得全縣的眼睛都看著新縣長,全縣人的心被新縣長的變把戲似的派頭吸住了。

也像討厭的蒼蠅一般趕去了又鑽回來的,是追看高腳牌那天下午在中心小學裡趙君覺說的「老百姓真好,可是也真簡單,真蠢!」

他煩躁地跳起身來,在屋子裡轉圈子。心裡想道:「先前,我跟他們說,當真非想出點事來做不可;現在,事呢算是做了一點,可是,當真沒有做錯麼?已經做的,當真是‘事’麼?」

他仰臉看著窗外的天空,似乎盼望一個回答。有一隻什麼鳥在牆外樹頭叫,聽去像麻雀,又不像麻雀。

待到把這鳥叫聲從耳朵裡趕出,他踱到書桌邊,抓起了一枝筆,打算寫一封信給他的在t埠的朋友,忽然雲仙回來了。

「這裡的婦女智識分子真糟!」雲仙將她那「披肩」往椅子上一撩,走向張不忍的身邊去。「誰的請帖?——周九,哦,房東程先生的東家,商會會長,請你幹麼?可是,不忍,這裡的智識婦女跟家庭婦女同樣沒有辦法!」

「哦!」張不忍擱下了筆。

「我跟她們談了半天,‘唔唔’,‘話是對啦’,老是這一套。我請她們發表意見。她們只是笑。」指著那披肩,「倒拉了這東西,問了許多話!」

「嗯,那麼,趙君覺的妹妹呢?君覺說她思想很好的罷。」

「就只有她,還說得來。可是情緒不高。」

「哦,情緒不高。」張不忍寂寞地笑著。這幾天來,雲仙老是說人家情緒不高,甚至有時連張不忍也說在內了。他看著雲仙的眼睛,又說:「她發表了意見麼?」

「她贊成婦女救護訓練隊的辦法。可是,她又不贊成那位女醫生。說她頭腦糊塗,勢利眼睛,這樣的人,犯不著捧她。」

「但是拉她出來,推動她辦事,並不就是捧她。雲仙,你跟她解釋了沒有?」

「解釋了。然而我失敗了。」

「她不能理解?」

「不是!她的理由很充足,我贊成了她的主張。」雲仙的口氣很堅決。「我們可以不要那女醫生,也不要那兩個傳教婆!」

「哎,哎,雲仙,那樣幹總不大好。名為救護訓練隊,而沒有一個懂得醫藥常識的,太不成話。」

「呵,果然你也是這麼說!」雲仙生氣似的鼓起了眼睛盯住了張不忍的面孔。「趙君芳說來說去也顧慮到這一層,所以我說她情緒不高。可是,不忍,我雖然不懂醫藥常識,童子軍救護常識我是有的;在目前,這不就夠了麼?」

張不忍勉強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說:「哈,我倒忘記了你是多年的女童子軍教練官呢!」

「不吹牛,真要是開了戰,我的確能夠上前方。」雲仙得意地笑著,在窗前走來走去,吹著童子軍歌的口哨。

張不忍惘然拿起請帖來,卷弄那紙角,此時他的思索忽然又集中於一點:雲仙所謂情緒不高。他覺得最近幾天內他的朋友們為的要推動人家反弄得顧慮繁多事情不能快快動,這也許正是雲仙所說的「情緒不高」罷?而云仙剛才所說的救護隊辦法也許是不錯的罷?可不是,那位女醫生和那兩位傳教婆要是拉了來,她們一定嘰嘰咕咕有許多主張,寶貴的時間和精力,白花在解釋和疏通上面。

「啊!」雲仙猛可地叫起來,跳轉身,到了張不忍跟前,卻又放低了聲音,「我幾乎忘了。趙君芳又告訴我:胡四那傢伙不行,十二分的不行!他從前也經手過公款,也不清。他現在攻擊那個二老闆,是報仇。他利用我們!」

張不忍一雙眼盯住了雲仙,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說完,這才搖了搖頭說:「哦!——可是,我們也是以毒攻毒。」

「不行!胡四還有陰謀。胡四今天上午去找君芳的爸爸,咬耳朵談了半天才走;他走後,君芳的爸爸老在廳上兜圈子踱方步,自言自語,說‘君子不為已甚!’據君芳猜來,一定是胡四已經和那邊妥協,又在欺騙君芳的父親。」

「嗯!可是胡四昨天晚上來,還供給了許多壁報上的材料,——全是那二老闆的陰私……」

「所以我說他有陰謀呀!我們攻擊越厲害,他和那個二老闆的妥協越容易成功。他把我們當做貓腳爪,到熱灰裡摸栗子!」

「哎!」張不忍嘆了一口氣,閉起眼睛不作聲;他不願意相信,但又不敢完全不信。忽然睜開眼,他劈手抓起了那張請帖盯住看了幾秒鐘,然後放回桌上,冷冷地說:「不過我終於不能斷定。如果胡四已經跟他們妥協了,我們被賣了,那麼,周九,他是那個二老闆的心腹,他還來跟我拉攏作甚?」

「說不定還有更毒辣的陰謀。」

「也許。」張不忍慢慢地站起身來,走了一步,卻停住,回顧著雲仙說:「然而總不是用毒藥酒來謀害我的性命。——雲仙,那,我倒一定要去,看看周九的態度!」

雲仙是滿臉的不放心,可是沒攔阻。張不忍抓起帽子,正要走了,雲仙忽又叫道:

「啊,我幾乎又忘記了。剛才回家的時候,路上碰見了黃二姐,——好像跟人打過架似的;她夾七夾八說了許多話,我也沒聽清,可是記得一句:‘外場都說八少爺和你私通外國,我不相信!’私通外國,她說了兩遍,我聽得很準。」

「哈哈,這倒是陰謀,然而也是用舊了的陰謀!」張不忍一邊說,一邊就走了。

二十小時以後。張不忍的睡眠不足的面孔上,帶烏暈的是眼眶,蒼白的是兩頰,而射出興奮的紅光的是太陽穴帶眼梢。

仍在他的臥室。只有兩個人:他和朱濟民。

他像籠裡的一頭獅子,焦躁地來回走著。朱濟民的眼光跟著他來來往往。跟到第三趟,朱濟民突然說:「我看你也還是不要去了罷?」

「去!怎麼不去!」張不忍只把頭歪一下,依然在走。「他們兩個是自己拋棄了責任,他們不去,我就一個人去!三個人是代表群眾的意志的,一個人也照舊代表群眾的意志,我的代表資格沒有被取消,我就要去!」

朱濟民點頭,但也輕輕嘆了一口氣。張不忍站住了,又說:「我十二分不滿意君覺!怎麼他也跟著他老太爺跑,倒不想拉住老太爺跟他跑?昨晚上我赴宴回來,緊跟著胡四也來找我說話了;爭執了三個多鐘頭,他的千言萬語只有一個意思:群眾運動不要做,為的新縣長和二老闆正在這上頭找我們的錯處。我的回答也只是一句話:不能夠!我們要和二老闆清算公款,但也要做別的事。清算公款不是主要的救國工作!胡四他們只要私仇報了就滿意了,但是我們不能夠!」

「對的!我們不能夠!」朱濟民也奮然了,但又帶點惋惜的意味,輕聲說:「胡四呢,原也不足怪;只是趙老先生也只見其小,卻未免——」

「趙老先生到底老了,最不該的,是君覺。他剛才還說輿論對於二老闆忽然一變,因此不可不慎重考慮呢!」

「對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還有,周九忽然請你吃飯,我也覺得有點怪。」

「嘿嘿!」張不忍側著頭望著窗外的天空,「也許是對我示威,也許是想收買——我罷,哼哼!濟民,你說,那還不是示威?昨晚上,周九那席酒熱鬧極啦,從頭到底兩個多種頭,主人和客人——除了我,談的全是二老闆報告私貨的事。簡直把這頭號的土劣漢奸說成了民族英雄!周九還怕我噁心不夠,特地拉住我說:‘哈哈,二老闆做人真是又爽直又周到。沒一個不說他夠交情。你瞧,他又是頂頂熱心愛國,不怕結冤,報告了私貨;他跟你們真是同志——同志!’濟民,昨晚上那席酒,是二老闆搖身一變而為民族英雄的紀念酒,也是宣傳酒!」

「今天滿縣城都在歌頌這位‘英雄’了!我們學校裡也發現了標語!」

「哦?你們學校裡也有?」

「校長在朝會時還對全校學生說,二老闆才是真真的愛國家!」

「咄,不要臉的東西!」

「可是,不忍,你說,到底這回事是真是假?」

「瞧過去是真的。」

「那麼,他自己運了私貨自己報告,那不是跟錢袋作對麼?」

「也許他報告的是別人的私貨——」

「絕對不是!全縣的販私機關就只有他一個!」

「也許他使的是苦肉計。」

「我也是這麼看法,然而君覺說不是。君覺以為這是‘壯士斷腕’的策略。照章程,報告人可以得貨價的一半作獎;假如他那批貨,本來是三百,充公拍賣是四百,他得了獎賞二百,……」

「只犧牲了一百,是不是?」張不忍淡淡地一笑,「然而今天中午聽說是周九買了那批貨了,可又怎麼演算法?」

「當真麼?」

「好像是真的。所以我還猜不透那中間的玄虛。不過,濟民,無論如何,他這一手的確有強心針的作用。」

「不忍!我猜得了。也許周九零賣出去可以得五百!」

「哦,也許。我們不熟悉商情,這把算盤暫且不去管它。

倒是他這強心針,我們怎樣對付?」

張不忍兩手交叉在胸前,又來回地走著。

朱濟民望著空中,徐徐地搖著頭,移動了一步,低下頭喟然輕聲說:「群眾太幼稚,太容易受欺騙了,——難做!」突然張不忍轉過身來,盯住了看著朱濟民:「不是!濟民,不是群眾太幼稚,是他們的愛國情緒很高之故!很高,所以二老闆的強心針也能發生作用。我們要利用這高漲的情緒,加緊工作。我們趕快把‘捉私團’組織起來。我們要說縣境裡的私貨機關一定不止一處,二老闆報告的,只是……」他忽然聽得門外一陣腳步聲,轉臉去看,窗外東側牆腳有一堆動亂的人影;這時朱濟民也看見了,慌忙地四顧,退後一步,似乎想找個躲藏的地方。張不忍大踏步走到門前,開了門。

第一個進來的,卻是雲仙,劈頭就問道:「你們說了些什麼話?」

張不忍沒有回答,只是朝外看。第二個進來的,是趙君芳。朱濟民定了定神說:

「原來是你們!」

「我看見還有一個呢,是誰?」張不忍關上了門。「你們的房東,」趙君芳回答,「看見我們來,他就溜走了。」雲仙開了門再望一下,關了門轉身說:「他躲在門外偷聽!怎麼你們不覺得?你們說了些什麼?」張不忍咬著嘴唇冷笑。

朱濟民驚愕地看著兩位女士,兩位女士卻緊張著臉看著張不忍。

「沒有什麼要緊話。」張不忍寂寞地笑了笑回答。「我們是什麼都可以公開的。派偵探,也是白操心罷了。」

「隨便談談,」朱濟民介面說,「談那位民族英雄。」「你還說不是什麼要緊話!」雲仙對她丈夫瞪了一眼說,轉眼又看著朱濟民。「我剛到了君芳家裡去,她說今天中飯邊,陸——陸紫綬找趙老伯談了半天話。君芳只偷聽到一句:‘城裡有哪些是漢奸,縣長已經查訪明白。’後來,後來陸紫綬告辭,趙老伯親自送到大門外。芳!你不是說,老伯送客回來,還自言自語說青年人真真胡鬧麼?」

趙君芳點頭,卻眼不轉睛地看著張不忍的面孔。「我和君芳一路來,」雲仙朝她丈夫走近一步,「許多人老盯住我看,交頭接耳說鬼話。」

「這是因為你也在朝他們看呵!」張不忍淡淡地笑著說。

「雲仙!神經過敏便……」

「不是神經過敏。我確實看到有一個陰謀正在醞釀,把你我做目標。」

「把我和你當做漢奸麼?」張不忍說時微微一笑。「我跟雲仙的意見一樣。」趙君芳把聲音放得很低。「說不定你們的生命還有危險呢!」

朱濟民在旁邊聽得很清楚,不由的打了一個冷噤;他走到窗前探望了一下,便又走回來對張不忍悄悄地說:「你那個代表,還是不要當了罷。兩個已經不肯去,你又何苦獨個兒頂槍頭。」

「什麼代表?」趙君芳很關心地問著。

「就是壯丁訓練的代表,去見縣長請願,要求發槍,打靶,教野操。」朱濟民回答。「本來孫二和陳維新也是代表,可是他們剛才派人來說,他們都不去了。」

「你也不要去!」雲仙對張不忍說,卻又轉臉望著趙君芳,「對不對,芳?三個人裡只去了一個也沒有意思。」

張不忍皺著眉頭瞥了他們三個一眼,慢慢地說:「我要是也不去,以後便不用對壯丁們說話。我是去請願,並沒違法,何必神經過敏。」

暫時大家都沒有話,只有張不忍一個人來回地走著的腳步聲橐橐橐地響。

張不忍把帽子拿在手裡,對雲仙說:「明天的壁報,稿子都有了;那篇《從取締遊民乞丐說到大漢奸》就放在第一。回頭我還想寫幾句關於‘報告私貨’和‘捉私團’的文字。」

張不忍昂然走了。朱濟民扭了扭身子,也說:「我學校裡還有事。」

屋內剩下兩個女的。趙君芳望著窗外,呆看了一會兒,轉身拉住了雲仙的手。

壁報的第×期,第一篇文章和最後一則短評,確實頗為鋒利。然而x縣人大部分似乎都沒注意。

這是因為有一件更驚心的事壓住在人們頭頂。

差不多和壁報的貼出同時,由保甲長們傳出訊息,漢奸們已經在大街小巷都做下了暗號,而這些暗號是有軍事作用的。

保甲長們這些訊息從哪裡來的?縣政府!新縣長本是現役軍人,頂明白這些把戲!

老百姓們凜凜然各人在自己門前搜尋有沒有什麼異樣的,——譬如白粉畫的尖角或圈兒。一個上午,滿縣城忙著這,又談論著這。

搜尋沒有結果。滿縣城的眼光都惶惶然望著公署。新縣長是軍人,他有沒有法子解救?總該有!

中飯吃過不久有人聽得軍號聲了;有懂得的,說這是「集合」。人們慌慌張張互相報告,互相探聽。終於知道了是新縣長檢閱保安隊和保衛團,人們中好奇的又一齊向教場擁去。

新縣長坐在馬上,多威風,這才像是能夠保境抗敵的!陪同新縣長檢閱的,有鼎鼎大名的二老闆,也有趙緝庵;有胡四,也有陸紫翁。胡四跟陸紫翁時時交頭接耳。

從教場裡飛出來的縣長的訓話,不用播音機,頃刻間也就傳遍了街頭巷尾。縣長說:取締遊民乞丐是防漢奸,誰反對誰就是漢奸!縣長又說:他相信本縣的紳士,凡有恆產恆業的,沒有一個是漢奸;甘心當漢奸的,都是既無恆產,又無恆業!縣長又說:壯丁訓練程式自有皇皇政令,不得無故要求變更,搖惑人心!

在大街上,周九那鋪子的前面,一個人堆裹著嘈雜叫罵的餡。大家認識的黃二姐滿臉青筋指著商會職員姚瑞和叫道:

「你這小鬼!你倒有臉說八少奶奶的孃家不及你的孃老子是東門賣豆腐乾的?」

「賣豆腐乾,」姚瑞和卻冷冷地一臉奸猾,「也是正當職業!哼!什麼八少奶奶!看她一雙手。誰不知道女漢奸打扮得闊?

可是一雙手不肯掙氣,怎麼辦?」

「你這死了要進拔舌地獄的!」黃二姐嘶聲叫著就撲過去想打他巴掌。姚瑞和躲開了,卻也捲起袖子來。閒人們忙把黃二姐拉開,又喝道:「阿和,不要亂說!人家少奶奶!」「狗屁少奶奶!」姚瑞和像發酒瘋,滿嘴唾沫飛濺,「張家的阿八犯了法,他的老婆還是少奶奶?」

「什麼話!犯法?還出憑證來!」人堆裡好幾個聲音喊。

姚瑞和怔了一下,但立即又膽壯起來:「憑據?今天的壁報,就是憑據!他反對取締遊民乞丐;縣長訓話,反對的就是漢奸!他冒充壯丁隊的代表請什麼願……」

「不是冒充!我們公舉他的!」好幾個聲音。

「不冒充,也犯法!他是漢奸!」也是好幾個聲音。

這吵鬧的餡子發酵了,人聲鼎沸,動起武來。程子卿在櫃檯內急得亂叫:「不要打架,不要打架!人家鋪子門前!」

那天晚飯時分,張不忍和雲仙在自己屋裡,雲仙的面色不定,張不忍的,卻是鐵青的。

「他們把壁報撕了。」張不忍的聲音略帶興奮。「可是有許多人不讓撕,又打了起來,我去找孫二和陳維新,都說不在;

他們都躲開了!」

「趙緝庵呢?也不見你麼?」

「沒有找他。這老頭子跟什麼二老闆講和,看來是千真萬確的!可是胡三先生還見我,他說趙老頭子和他還是告二老闆的虧空公款,不過他又勸我不要再弄什麼壁報,再請什麼願。他們就是那老主意,只反對獨吞公款的二老闆,不反對漢奸的二老闆!」

雲仙嘆了口氣,半晌後這才說:「君芳告訴我,他們造的我的謠言,相信的人多得很呢!我真想不到我這雙手會闖了亂子!」

「笑話!雲仙!」張不忍拿住了雲仙的手,「跟手不相干!問題是在新縣長的宣傳工作做得巧妙。二老闆那一支強心針似乎效力也不錯。可是不要緊,我們慢慢地總可以挽救過來。

壯丁隊裡……」

一句話沒完,雲仙忽然跳起來,對張不忍搖手。「好像聽得門外有腳步聲呢!」雲仙附耳說。

果然有極輕的聲音在門外,張不忍臉上的肌肉驟然收緊了,他側耳再聽一下,便猛然大踏步跳到門前,開了門。

「是你!哦!」張不忍看清了門外是程子卿時,捺住了性子冷淡地說。

程子卿遲疑了一會兒,終於挨身進來。

賓主對看著,像是都在等候對方先發言。終於是程子卿勉強笑著說:

「張先生,莫怪;我是吃人家的飯,受人家的使喚,沒有辦法……」

「不要緊!」張不忍不耐煩似的打斷了他的話。「我們的話都可以公開的,不怕人家聽了去!」

「咳咳,是,——不是那個,」程子卿滿臉通紅,眼光看著地下。「這回,不是來偷聽張先生的話,不敢,……不是他們叫我來……」

「哦!很好!」張不忍尖利地說,一雙眼逼住了程子卿的面孔。

程子卿抬眼和張不忍的眼光對碰了一下,忽然像下了決心,低聲說:「張先生,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來通報你一件禍事,——他們,他們,縣裡,打算辦你一個罪,教——教唆壯丁,擾亂治安。」

「呵!」雲仙驚得叫出來。

張不忍卻不作聲,只把兩道尖利的眼光逼住了程子卿的臉。

程子卿的態度也從容些了,更低聲地說:「二老闆恨得你要死,這人是殺人不見血的。張先生,你還是避一避罷!」

雲仙走前一步抓住了張不忍的手,這手有點冷。雲仙的手,卻有點抖。張不忍把這抖的手緊緊捏住,就對程子卿說:

「謝謝你,程先生。我都明白了。」

「那麼,你避一避罷。」程子卿又叮囑一句,便像影子似的走了。張不忍望著烏黑的門外,虔敬地,像教士對著聖像,好半天。

「你打算怎麼辦?」掩上了門,雲仙轉身來輕輕說。

「沒有什麼辦。程子卿是忠厚的商人,膽小些。況且這也不是避不避的問題呵!」張不忍慢聲回答,微微一笑。

第二天一清早,縣城外河埠頭來一條船;船裡走出三個人,拿著漿糊桶,毛刷,廣告紙,就從城外一路貼起來,廣告是賣眼藥的,紙上端畫著一個戴眼鏡禿頂的大鬍子,一派的親善氣概。這三人一隊一路張貼到城裡,就有七八個小孩子跟在背後指指點點說笑。

廣告是大街小巷都貼。也有隻貼一張的。也有並排貼二張的。這眼藥是外國貨,同屬這一國的賣藥廣告常常有人到x縣裡來貼,x縣人向來並不覺得奇怪。然而這一次卻引起了注意。

中心小學附近有兩個閒人研究這些新貼的廣告。穿長衣的一位歪著頭說:

「哦,街東的,全是兩張一排,街西的只貼一張。哈哈,招紙帶得不多,送不起雙份了。」

「不是罷。我看見他們還剩下一大卷。」麻面的短衣漢子表示了不同的意見。

「哼哼!你看見?」長衣人把眼一瞪。「你說,為什麼兩邊不一樣,多難看!」

麻面漢子只用兩手摸著臉,承認了理屈。可是長衣人還不肯下臺,看見有人從中心小學走出來,就迎上去叫道:「喂,校長,看這些廣告,一邊雙份,一邊單張,可不是帶的不多麼?」

校長眯細著眼睛看了半晌,忽然正色答道:「那有意思的。

我說,那有作用的。你瞧,這是小鬼的廣告啦。」「哦,小鬼的廣告,不要弄錯了罷?」長衣人遲疑地說,聚精會神再看那些廣告。

「一定不錯!」校長鄭重宣言,「瑞和,老弟,講到這上頭,哈,你就不如我了!」

麻面漢子在旁邊噗嗤一笑。但是恐怕那位商會職員見怪,趕快走開。商會職員姚瑞和倒並沒覺出,一手摸著下巴,沉吟地說:「小鬼的,哦,那——我就要去報告會長了。」

「對呀,我說是有作用的。」

「不管有沒有,我一定要去報告。」姚瑞和一邊說,一邊就匆匆自去。他逢人就說:「眼藥廣告是小鬼的,」有時更加上一句,「有作用的!」

立刻滿街的人都在談論這件事了。有人還做出(也許是想出)統計來:單的是多少,雙的又是若干。待到大街上那茶樓裡的高雅茶客們研究這件事,「作用」已經具體化而為「軍事上的暗號」。

「一定是暗號!」陸紫翁大聲說:「雙雙單單是引路的。

《水滸傳》上祝家莊裡——的白楊樹,可不是暗號麼?」

胡四坐在陸紫翁斜對面,不住地點頭。

姚瑞和滿面紅光像打了勝仗那樣來了。最近半小時內,他已經一口咬定那「暗記號」是他的發明,因而儼然已是一位堂堂的「民族英雄」。可是見了陸紫翁,他還不能不是老樣子的商會職員。當陸紫翁朝他笑了笑時,他趕快將兩手在身邊一逼,臉兒上什麼表情也沒有,眼光射在自己的鼻尖。

滿縣城的老百姓都為這新來的「暗號」而惴惴不安;說不定什麼時候會有千軍萬馬殺來呵!

然而茶樓裡的陸紫翁卻談笑風生:「好在新縣長是軍人,縣長一定有辦法!」

下午,聽說縣公署召集了緊急會議。會議還沒散,就紛紛傳說要大捉漢奸。三點鐘光景,果然全體保甲長協同保安隊同保衛團分途出發。又一次震驚全城耳目的大事件。漢奸捉到了沒有?誰是漢奸?老百姓們一時無暇顧及。老百姓們親眼看見的,是新貼的那些眼藥廣告全數被撕去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廣告已經肅清完畢。無數的戴眼鏡禿頂的大鬍子都被押解到教場上,堆成一座小山。就在那裡放了一把火燒掉。上千的人,在那裡看這x縣有史以來的盛典。

「各位父老兄弟諸姑姊妹!今夜可以放心睡覺了。敵人的暗號已經消滅,這全靠縣長為國為民,忠義勇敢!縣長萬歲!」

在火光中作了這樣簡單而莊嚴的演說的,是三天前報告私貨的二老闆。群眾拍掌。姚瑞和雖然是「暗號」的發見者,卻沒有資格演說,也雜在人堆裡拍掌。

然而同在這時候,四個保安隊,二個法警,簇擁著張不忍夫婦到縣公署去了。當夜沒有出來。

十五

早晨六點到八點,壯丁訓練,發生了好幾次的擾亂。教練官怒跳得腳也酸了;然而過半數壯丁們固執地不肯服從口令立正稍息。他們要求更有實用的操法。

街頭巷尾,有人聚談著張不忍夫婦被縣長「請去」的訊息,一些眼睛睜得滾圓,一些唾沫飛濺。

十點過後,趙緝庵,胡三先生,一臉嚴肅,去見縣長。他們要求保釋隔夜被留的兩位。

縣長說:「並沒難為他們。謠言多,我是愛護他們才要他們進來休息幾天。可是,今天正有一件事要請大家來商量,兩位來得剛好。」

縣長拿出一張紙來。兩位一看,第一行是「以一日貢獻國家」。

大概這件事又得命令全體保甲長出動了。x縣是天天在熱鬧緊張的空氣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