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把會客室的門拉開,林白霜陡然變了臉色。拋過一個淺笑來歡迎他的,不是趙筠秋,卻是李蕙芳。
「來得不巧罷?我看見你的神氣有些異樣。」
李蕙芳睃了林白霜一眼,淡淡的說。
「笑話。沒有什麼事,沒有什麼事,不過我記得會客單上的名字好像是趙筠秋罷?」
林白霜急口的分辯著,一面用右手在衣袋裡掏摸那張會客單。
「她也來看你麼?那麼,你是走錯了會客室了!」
李蕙芳格格地笑著說。她將兩手互挽,襯在後頸上,優閒地旋轉著身體,然後坐在一張椅子裡,眼睛釘住了林白霜,又加一句:
「請不要客氣,先去找她一下罷。」
林白霜已經將會客單摸出來;仔細一看,分明寫著「趙筠秋」,但是李蕙芳的筆跡。他料到是李蕙芳又在淘氣了,微微一笑,就在李蕙芳對面坐下。
「告訴你實話罷。筠秋在月宮飯店等著,我是奉迎你的專使。摩托卡在外邊。趕快走罷!」
李蕙芳說得很認真,林白霜也不能不相信,雖然事情是太兀突可怪。他很想先曉得是什麼事,但是李蕙芳已經站了起來,催他快走。
在路上,李蕙芳是破例的少說話。她縮在車角里,一對烏溜溜的眼睛閃閃地向四處瞧,很像有了什麼大問題在心上。林白霜幾次把談話轉到趙筠秋等候在月宮飯店有什麼事的問題,都被李蕙芳一個微笑岔開了,林白霜狐疑地看著李蕙芳的圓面孔,紅嘴唇,白手膊,忽然想起何教官的高論來,隨即又被「在月宮什麼事」這疑問吹斷了。他想像著趙筠秋一定有什麼要緊的事,或許是家庭中出了什麼變故;但是為什麼又請了李蕙芳做中間人呢?他簡直迷亂了,他猜不透。他機械地斜過眼去看李蕙芳。多麼鮮豔的服裝啊!銀紅色的旗袍,長僅及膝彎;鵝黃色的絲襪裡飽漲著肉紅色的肥腿;而在活潑的圓臉上是一頂雪白的上等草帽。哎!紅的黃的白的!像有一個輪子在林白霜腦殼裡滾動,他的眼睛忽然昏眊了,他看見李蕙芳從腰部折過來,成為一個球,帶著三個顏色喘著氣。
林白霜舉起手來在眼皮上用力揉著,幻象沒有了,卻見李蕙芳抿著嘴笑。忽然她的身體搖側過來,一條肥白的手臂就按在林白霜肩頭了。一種熟習的香氣就灌滿了林白霜的頭腦。
這個時候,車身突然一震;林白霜驚覺似的望外看,正當車窗外有一對美麗的裝玻璃的大門像是往後倒退一般晃了一下,就立住了,李蕙芳已經把車門推開,將她的肥身體往外擠。
林白霜跟著下了車,又跟著上了二樓,跟著進了一間餐室。他向空蕩蕩的四壁瞥了一眼,輕聲的似乎對自己說:
「原來趙筠秋還沒來呢!」
「你如果要她來,不妨寫個請客條去試試看。」
李蕙芳這一句淡淡的話,將林白霜怔住了。他看著她的面孔,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他覺得這位嬌憨女郎做的事太不可測。
「再對你老實說罷。今天是我請客。本來約筠秋來的,可是她知道有你在,便推託身子不好,無論如何不肯來了。是什麼道理,大概你心裡明白。——時間已經快十二點,就叫菜罷。」
李蕙芳接著很快的說,就像一陣急雨打在林白霜臉上。
林白霜覺得背脊上冰冷了。他勉強笑了一笑,隨隨便便向李蕙芳遞到他面前的選單看了一眼,很不自然地說:
「就是公司菜罷。酒是長久不喝了,因為身體不好。」
他很想問為什麼有了他在坐,趙筠秋就不肯來;他很想知道是什麼地方開罪了趙筠秋;但是再思的結果,便決定不問了。他勉強鎮定著,搜尋出一些話來和眼前的女主人酬答。
在還算活潑的對話中,把一頓飯吃完。最後是咖啡上來了。
因為喝了兩杯香檳,李蕙芳的臉上微現紅光,很有勁地談著她自己家裡的事。她又提起要做船長的話兒。她看定了林白霜的面孔說:
「雖然女子也可以做官,我還是隻想當船長。文明國的官,只是個傀儡,一舉一動都聽後臺老闆的指揮。美國的大總統也不過是幾個大銀行家的公用傀儡——記得你也說過這樣的話。我不喜歡做傀儡,我要做傀儡的牽線人。」
「然而在中國,官還是有無上威權的呢!」
林白霜啜著咖啡,慢慢地加進了一個插句。
「然而在中國,官快要沒有無上威權的呢!」
李蕙芳學了林白霜的語調憨笑著說。她仰起了面孔,把後頸枕著坐椅靠背的上端,這就把胸部的曲線拉平了幾許,可是兩粒鈕子一樣的東西卻在銀紅色的薄綢底下高了出來。
「你就拿得那麼穩?」
林白霜軟軟地反駁著,很異樣地把頭一偏;這是他表示溫情的抗議時常有的姿勢。
「你就那麼的拿不穩?」
李蕙芳又學著林白霜的口吻,格格地笑了。突然一個搖晃,身體失了平衡,她的肩膀一歪,便從椅子裡磕下來,幾乎撞在林白霜身上,同時那一股惹人的香味直鑽進林白霜的鼻子。把他的血都衝到了面部。強烈的衝動迷住了他了,他不知不覺伸出手去攙住了李蕙芳的臂膊。李蕙芳一笑,很自然地從林白霜的手掌中滑出那條被握著的小臂來,便在近旁的一張椅子上坐了。
忽然靜默起來,兩個人都沒有話。
林白霜覺得手指上還留著滑膩的感覺,心卻漸漸地跳得快了。在初進這間餐室的時候,他對於這位頗有點驕蹇放浪的女郎,尚存著「不敢親近」的意思,現在卻不然了;他完全迷住了,說得確實些,他是完全被抓住了。這一種「被抓住」的感覺,他在遊吳淞那天送李蕙芳回家的汽車中曾經有過片刻的經驗,以後他們倆接近的時候,亦常常觸發,然而每次他都能安然出險;現在則他不能脫逃,無法脫逃,且亦不願脫逃。
他貪婪地看著李蕙芳的白手臂,豐滿的胸脯,猩紅的小嘴唇,肥碩的腿。
「你知道筠秋近來的事麼?」
李蕙芳似有所感的輕聲地打破了粉霞樣的沉寂。
林白霜下意識地搖著頭,可是心裡不禁怦然一動了。
「何必騙我呢?你是一定知道的很明白!」
李蕙芳嬌聲說。她的眼睛很慢的轉動了一下,似乎很不高興的樣子。
「當真完全不知道。兩星期來,沒有通過信,也沒有見過面。」
這樣急忙的自白,使得李蕙芳笑起來了。她忽然轉了口:
「那麼,你還是不聞不問為妙,永遠不知道更好!」
林白霜張大了嘴,無從回答。這一句突兀的話將他拔出了迷惘陶醉的雲霧,回到清醒的他了。一種富有強烈的粘著性的罣唸的心情逼迫他一定要問個水落石出。他毫無瞻顧地釘住了說:
「如果你覺得告訴了我是和趙筠秋無礙,還是請你直說罷!」
李蕙芳似乎很出驚。她對林白霜看了好一刻工夫,方才淡淡地說:
「事體呢,你是一定知道的。不過既然你要聽,我就說一遍罷。筠秋的父親替筠秋定了親了。是一個軍官。當然這有作用,至少也是‘納交權門’的一種手段。舊官僚想要再上臺,簡直是無論什麼手段都會用出來的!」
「筠秋的意思怎樣?」
林白霜睜大了眼睛迫切地追問。
「自然說不上願意,可是她也沒有辦法;——你想,有什麼辦法?」
李蕙芳還是輕描淡寫地說。
沒有回答。林白霜只吁了一聲,眼睛定定地望著空間。他這種乾著急的神氣,似乎頗使李蕙芳起了不忍之心,雖然同時亦不免微有妒意。她笑了一笑,輕輕地又接著說:
「現在她想用消極抵抗手段。她說是終身不嫁,她已經對她父親宣言:寧死,終身不嫁,她現在是天天說抱獨身主義;
她連男朋友都斷絕了往來了。難道你完全不知道?」
林白霜再搖了一下頭,沒有說話。這個突如其來的事件將他壓扁了。只有一句話在他心裡亂轉:「因此她長久不理我麼?她因此長久不理我呀!」
「真不料趙筠秋是這樣的懦弱!」
李蕙芳慨嘆似的說。
「當真沒有第二條出路麼?她可以——反抗!」
林白霜突然振作起來,但不知道是太激昂的緣故呢抑是為了悲哀,他說這話時的聲音卻有些顫抖了。
「我也這樣說過。但是她不肯聽。她說,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如果反抗出來卻仍舊是遇人不淑,那就更糟。她不肯落人話柄,受人非笑。男子都靠不住。林先生,你是她的舊交,你總該明白這句話有什麼背景罷!」
李蕙芳向林白霜睃了一眼,嘴角邊偷上一個疑問的淺笑。
那天遊了吳淞回去時在汽車中李蕙芳探詢趙筠秋在武漢時有無浪漫歷史的往事,倏又浮上林白霜的記憶了,他覺得像有一塊冰,塞在胸口,驟然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在悲哀的迷惘中,林白霜似乎聽得李蕙芳輕輕嘆了口氣。
「我們走罷。今天我的任務是完了。」
又是一句奇突的話。這也像一支尖針在林白霜的意識上猛刺一下。他慌慌張張抬起頭來,看著李蕙芳的面孔,似乎說:「我不懂你這句話。」
李蕙芳笑了一笑,伸手去按壁上的電鈴鈕,加著說:
「不是麼?剛才我對你說,我是奉迎你的專使,我想我向來的作用亦不過是你們中間的一個陪客,免得趙府上的姨太太濫造些謠言來中傷筠秋罷了。但是現在是什麼都完了。所以我的任務也是從此完了。」
她又笑了一笑,便從手提袋內取出錢來預備付賬。
「只是你自以為是陪客——」
林白霜惴惴不安地吐露出這樣的半句話,就被進來的茶房打斷了。李蕙芳十分不相信似的對他望了一眼,便轉過身去接取茶房手裡的賬單。
傍晚時分,天空密佈著濃雲,閃電像毒蛇吐舌似的時時劃破了長空的陰霾。林白霜呆坐在外灘公園靠浦邊的一株榆樹下。在他眼前,展布著黃浦的濁浪;在他頭上,樹葉索索地作聲像是鬼爬;在他心裡,沸騰著一種不知是什麼味兒的感想。
他這樣坐著,至少也有半點鐘了;但在此時的他,半點鐘只等於一剎那。從今天一天內所遇到的小小的波折,他想到了過去幾千年來人類歷史的變幻,又想到了將來數十年內大概會發生的變化。他失望,他又看見希望的微光在面前閃耀。
「這一邊大概是絕望了。雖然她呼吸過現代的思潮,有些反抗的精神,但是一旦事急,她卻仍舊用了古老的舊方法——不嫁。明明有一條路擺在那裡,然而又怕出了冷酷的囚籠卻墜入齷齪的市場,她怕自己找的那一個也還是不淑,她的無謂的傲氣不肯使自己的奮鬥反抗的結果回過來又落人譏笑。
這結果是隻有一動不動的終身不嫁了!」
想到這裡,林白霜忽然覺得趙筠秋可恨;恨她的思想不徹底,恨她的心氣太高傲,恨她的顧慮太周到,恨她的把世上男子都看成壞人,恨她的屢經風浪只造成了多疑而畏葸的消極的品性。
然而,恨以外,又似乎摻雜些別樣氣味的情緒。他彷彿跌入一個深黑的土坑,感到了腐朽的窒息樣的昏迷。他的心只是愈來愈重的往下沉。他盼望寧可一個天崩地塌的大變動將他活埋在土裡。
驀地一片飆風吹出了悲壯的笳聲,閃電就像個大天幕似的往下一落,照得四處通明;跟著就是豁剌剌地一個響雷。粗大的雨點打在樹葉子上,錯落地可以數得清。林白霜並沒動,他只睜大了眼睛向四面掃視。無名的悵惘逃走了,新精神在他的血管裡蠢動。
「丟開這邊,努力進行那一邊罷!這是自然的選擇呢!」
他火剌剌地想;於是許多能夠提神的好名詞,活潑,膽大,樂觀,剛毅,便同時湧上來了。樹上的雨聲現在是愈來愈密了,林白霜的冥想的機械也開足了速力走。他把一切希望,一切快樂,一切幸福,都預許給自己。然而,克勒——他的太走快了的冥想忽然觸了礁。今天午餐後和李蕙芳分手時的一件小事揉進了他的樂觀的眼睛,使他陡然覺得前途又朦朧了。李蕙芳那句令人不可捉摸的話很刺耳地又在那裡響了:
「這就是我做中間人的酬勞罷!」
這一句話是在林白霜將早晨寫好而未寄的覆信遞給李蕙芳並且開銷了汽車費的時候從李蕙芳的微笑的嘴唇中吐出來的,所以林白霜不很明白究竟是指覆信呢抑是指汽車費;他只覺得這句話就好像是一道壕溝,將他和李蕙芳隔開了。本來想約她再到別處去逛逛的意思,也因此縮住,他一個人在街頭躑躅,後來順步到了外灘公園;他的惘然深思的神情引起了許多人的注目,他不得不從熱鬧的噴水池邊逃避到這株僻靜的榆樹下。
現在他悲哀地感到兩邊都無望了。他理想中的「綠色小島」,雖然曾在黑浪中湧現出來,但一個既已被罡風吹沉,另一個卻像「海上三神山」,只是可望而不可即了。
雨,不知在什麼時候停止了;閃電尚時一照耀,然而很溫和地,像是微笑。在這些間續的探海燈光似的一瞥中,林白霜的迷惘的眼前便呈現了一段漸轉淡藍色的長空和簸盪在波浪上的幾個小划子。那邊音樂亭中又奏起進行曲來了。喇叭吹出嘹亮的音符一個個飛來撞著林白霜的耳膜。這幽麗的環境的魅力漸漸地將林白霜僵化為無情緒無感想。他本能地接收所有一切的遇目成色入耳成聲的印象。他變為看的機械,聽的機械了。
一對西洋男女挽臂款步從榆樹後轉過來。大約是不提防樹根上還有人蹲著,那個女的,忽然驚叫起來,倒退了一步。但當認明白不過是一位黃皮膚的青年時,這一對兒相視而笑,很輕蔑地向林白霜瞥了一眼,又款款的去了。林白霜從「禪定」似的情況中跳醒來,全意識接下這個無聲的侮辱,便從眉梢熱到耳根,一句爛熟的話在他心裡響:
「打倒帝國主義!」
於是滿腔的愁怨,同時迸發,都集註在這個該詛咒的名詞上去了。林白霜猛然跳起來,逃一般地走出了公園;心裡想:
「戀愛,戀愛!你只是浮生一日閒中休憩的小島,不是人生的大目標!小島,小島!從今後,我不再費時失業地苦苦找了。如果有碰到手頭的,我就抓;待情熱過去了時,我就丟罷。一切精神,一切時間,我將用在打倒——」
他躊躇滿志地舉起眼來四望,看見自己正站在公園外的十字街頭。右邊是什麼外國銀行的「沖霄」式的近代建築,鐵的門和鐵的窗槅嵌在花岡石的厚壁中,宛然像是中世紀封建諸侯的堡壘。林白霜忿忿地看著這巨靈的怪物,看到它內部的神壇似的金庫,mammon高高地坐著,無數的人跪在腳邊。突然李蕙芳常說的那一些誇大的話,又闖進林白霜的記憶。他不知不覺點一下頭,嘴角的皮放鬆了。他恍惚又嗅到了迷神的甜香。他又看見代替了mammon顛倒眾生的,卻就是李蕙芳。
把牙齒咬著嘴唇,下死勁撩開了這嘲笑自己的雜念,他轉過臉去。那邊有的是工事中的建築;一架用汽力的小引擎正在刮刮地叫,煙囪中飛出一隊一隊的火星,像是些自由而活潑的新理想。林白霜暫時惘然注視著,忽然把頭一搖,本能地讓開一輛向他身邊駛來的汽車,就大踏步直向南京路去。
回到校裡後,林白霜感得異常的無聊。他在自己房裡團團地轉,坐著,踱著,都覺得不好,似乎滿房裡生著棘刺,逼迫他向外跑。
他走進了何教官的房間,想要用隨便亂譚的方法來驅走那無名的俶擾。他頹唐地靠在一張椅子上,看著正在換衣服的何教官問道:
「今晚上要到南京去罷?」
貓臉的朋友點頭。他按上了喉間的一個釦子,從書桌上的亂紙堆中檢出一張紙來扔給林白霜,便又彎著腰穿皮靴。
這是一張油印的傳單,字跡非常模糊;林白霜隨便地瞥了一眼,只看見許多分行寫的長短句,很像是新式的白話詩,但每句都冠以二字:「打倒!」
「他媽的,打倒!什麼都要打倒,什麼也不曾打倒!」
貓臉朋友抬起頭來氣咻咻地說,臉色很難看。發牢騷是何教官的日常功課,所以林白霜也不以為奇,只應酬著笑了一笑,沒有回答。
「五六年前,人家還在花呀月呀做象牙塔裡的夢,老子就幹革命;到現在,反該他們是天字第一號的革命家了。哼,將來再看,到底誰是投機派!」
這最後的一句,說得聲色俱厲,似乎敵人就在眼前。林白霜詫愕地看著他的朋友的貓兒臉,想不出適當的酬答的話語。他同情於何教官的牢騷,可是也覺得這些話從何教官嘴裡出來,未免是無的放矢。
「幹我屁事?可不是!我就是看不過。自然並沒罵到我頭上,可是我看不慣那種醜相。人人有出風頭的自由,我不反對他們想出風頭;但是隻想先打倒了長人,好讓他們矮子露臉,這就叫旁觀者看了心裡作嘔!老林,你說我這生氣該不該?」
何教官慢慢地幾乎一字一頓地說。他的眼睛望著林白霜,似乎等候他評判「該不該生氣」。
「這也是中國文人祖傳的法門。以前童生赴考,不是常有攻訐別人冒籍之類的把戲麼?不過現在用的是更冠冕的大帽子罷了。」
林白霜帶幾分感慨的調子,一面說,一面拿起那張油印的紙片再看了一眼。可是他的心卻被一些別的事情絆住。他原是為了納悶,才來找這位貓臉朋友排解的;他盼望刺激強烈的快語把他心靈上的陰霾驅走,他盼望再聽聽就像今天上午談過的那樣使人戰慄然而又使人異常暢快的關於戀愛的議論。
他看見貓臉朋友沒有回話,卻匆忙地將一些講義納進皮包裡,便忍不住輕輕地逗了一句:
「在南京該有什麼戀愛行動罷?」
何教官像是吃了一驚;正忙著亂抓紙片的一雙手突然停止了。他的圓眼睛的稜光注在林白霜的略帶嚴肅意味的臉上,足有半分鐘之久,他才笑了起來回答:
「那是因為有功課,每星期總得去一次的呢!」
順手抓起一疊紙來翻著,他又接下去說:
「請你不要再說什麼戀愛罷!哪裡有所謂戀愛,只是遊戲。我不諱言,我只是遊戲。老林,你將來總會明白,我這句話不是哄你的。」
「我不信竟有和你主張相同的對手。」
「然而你卻不能不信竟還有許多和我手段相同的對手。」
林白霜驚訝地喊出一聲:「哦。」這是個表示不甚理解而等待解釋的音符。
「這就是說:現在還沒有為遊戲而遊戲的對手,但已有為了別的目的而願意和我遊戲的對手。例如娼妓!」
何教官說著哈哈地笑了。
「嫖妓總不能不說是例外。」
林白霜輕聲說,一種由習慣而來的嫌惡的情緒,在他心裡漾動。
「好,你又要說例外了。但是我剛才也只說‘例如’呢!你應該認這個‘例’字中間包括著許多雖然不是為了遊戲而遊戲,但在事實上卻滿足了人們的遊戲慾望的女子。只有崇拜戀愛教的信徒才閉了眼睛不肯相信。」
「那不是和你的尊重女子人格的主張相牴觸了麼?」
何教官將皮包挾在腋下,聳了聳肩膀,拿起帽子來合在頭上,很傲慢地回答:
「我不曾說女子人格的升高或降落是關聯著那小小方寸之地的禁閉或解放!而況我並沒打算強迫別人來和我遊戲,正像別人不能強迫我不和她遊戲!」
這最後的半句話在林白霜心上印了一個冰冷的痕跡。他懷疑地望著他的朋友的怪面孔,搜尋著怎樣駁難的話。可是何教官已經走到房門邊了。
「那麼你總也有求之不得的痛苦?」
跟著也到了房門邊,林白霜搶先似的再問。
「如果還有痛苦的話,就不是遊戲。因為沒有閒工夫閒心情來挨受這些無意義的痛苦,所以才去遊戲!遊戲罷!遊戲罷!遊戲萬歲!」
何教官高聲說,旋轉身來對林白霜行了告別的敬禮,便匆忙地走了。剩下林白霜沉浸在複雜的深思中。他恍惚看見一隊女子從黑暗的壁角里走出來,拿著各色各樣的旗幟,紛亂地搖動,但當愈來愈近時,卻又沒有了人形,只是彩雲似的一個旗陣,而這又化為斑駁的不辨五色的一團,滾滾地向前來,將他整個兒吞進。
「咄!」
林白霜驚喊著,踉蹌地跑回自己房間去,一歪身就摔在書桌前的椅子裡;上半身伏在桌上,緊緊地抱住了亂堆在桌面的一些國際政治經濟的書。
第二天早上林白霜睡醒時,太陽光已經在滿房裡跳舞。夜來失眠,兼又多夢,此時他覺得很昏昏。片斷的思想,生根似的在他腦裡打滾,更增加了幾分沉重的惡味。昨夜也為這些無賴的糾纏不清的感想所苦。用了絕大的努力,自己又百般譬說,再輔以何教官的辛辣尖刻的教義,他僅能在倦極以後矇矓入睡,然而現在,現在,這些不受歡迎的雜念,卻又像睡醒了的蚊子似的趕清早又來擾動他的安寧。
他懶懶地舉起手來揉著倦眼,似乎要抹去那些鉛樣的膩煩的感念,同時掙扎著把思想的方向轉換過來:
「明明知道已經是徒自煩惱,為什麼還不能擺脫?難道我竟是這樣的意志薄弱!難道平生的學業只是騙人的糟粕,自己曾沒分毫的受用麼?事業,事業!戀愛,戀愛!我為什麼不能採取了貓教官的戀愛觀?為什麼既已不將女性視為玩具,卻又認她們是神?為什麼不能看待她們是和自己同樣的血肉做成的人呀!」
很慚愧似的淡淡一笑,林白霜想起自己站在女性跟前時那種靦腆恭恪的神情了。不敢冒昧,不好意思冒昧:這是他和可愛的女子相對時常常感得的本能上的拘束,現在他體認到大概就是這個「太溫雅」使他的戀愛失敗。為什麼不學何教官的直捷了當的手段!
新的刺激,在他的脹熱的頭腦裡開始發酵了。冥想的機械加速度運轉,他覺得李蕙芳那邊並未完全無望,他應該以革命的手段去一試;他鄭重地對自己說:
「事業是事業,戀愛是戀愛;做事業應該有粘住了不放的韌力,做戀愛只該依照貓臉朋友的見解:碰到了女子想愛,就直捷地去愛她;愛不到時就此丟開;丟不開,放不下,徒然妨礙了做事業的精神和時間,不如不戀愛!」
他蹶然跳起來,匆忙地穿衣服,心裡更匆忙地盤算如何對李蕙芳表示赤裸裸的意見;寫一封信呢,還是面談?他立即決定寫一封信去。他要懇切地說明,一向並沒將她當作「中間人」或是「附屬物」,他必得要求她給一個明瞭的最後的答覆。
這突發的興奮支援他十多分鐘以後坐在桌前拿起筆來正要寫信的時候,忽然又瓦解了。一個本能的拘束的尖角又在他的興奮的網上冒出頭來,而且固執地愈漲愈大。不可理解的矜持的心情掣住了他的手腕。他不能寫出半個字來。並且他又覺得李蕙芳的太不可捉摸的舉動和驕蹇的性格有些可怕。
「那麼,她是到底不可愛了,那麼,再不要想她,再不要庸人自擾罷!」
林白霜忿怒地命令著自己。但另一個更內在的自己卻是十分頑劣地不肯接受。他撩開自來水筆,信紙扯得粉碎,眼望著空間發呆。
他惘惘然向房外走,但剛到了門邊時,猛一想起何教官尚在南京,便又懊喪地縮住了腳。他悲哀地感到眼前的愁城是無法逃出了,唯一的遣愁的烈酒——何教官,不幸也不在!
於是抱了自暴自棄的心情,他將自己擲在床上。
暫時毫無思慮,只有暈眩的苦悶。然而睡意亦慢慢地爬上他的眉眼,溼熱的南風拂他的頭髮,又帶來了都市的騷動的氣息。
林白霜漸漸安靜下來了。煩惱的刺粒都被南風吹平,只剩下一個渾樸的本體,尚硬綁綁地梗在他心中。「為什麼我不能像貓兄那樣的把戀愛看作僅僅生理方面的動作?」林白霜半意識地敲剝這個謎一樣的堅核。他想起了那天何教官侃侃而談的戀愛上的新寫實主義,驀地一道光在他心靈上閃過。學理髮生作用了。他陡然認出來,是有一個更深藏的基本的東西在那裡撥動他的戀愛的指標,使他不能夠有何教官的觀念,雖然已經承認何教官的主張或者是更好些。
他覺得床在他身下搖晃,房裡的簡單的傢俱都一起一伏地像在波浪中簸盪。他本能地舉起手來揉眼睛。一切復歸於靜寂了。只是他的心怔忡著,他似乎看見自己的心在胸腔中彷徨搖動,像一個鐘擺。而且他又感到,正是這顆心的撞擊,使他全身的血液騷擾不寧,使他的神經混亂,使他的眼睛昏眊。
一連串「心的鐘擺」赫然掛在空間了。當頭最大最顯明的一顆還是熱騰騰地在發散蒸氣。以次漸小漸模糊,終至於最後的不辨動定的一個。
「從什麼時候起,我徘徊於兩大巨浪之間啊?」
林白霜苦悶地追想。往事的網,糾纏著不快樂的記憶,一切都只有個模糊的印象。然而現在的彷徨不定,他卻明顯地感得。為什麼?他自己不很明白。他知道像他那樣的心情,在目前是普遍的現象;他也曾搜求這所以然的原因,他曾經以為這是臬兀迷離的時局所造成,但現在他又覺得不很對了。有一句批評的話曾使他相當地承認:「因為你的根性是如此!」但何以會有這樣的根性呢?林白霜又陷入於迷惑的深坑。
他奮然從床上跳起來,似乎決心要自求振拔。他在房中踱了幾步,心裡想:「反省雖然不可少,但儘管躲在家裡空想,也是不行的罷?」將眼光在書桌上掠了一轉,他機械地戴上帽子,就跑出去了。
信步走著,林白霜用鄭重的眼光觀察街頭的紛攘;他想要在從新估定一切中找得了穩定自己的心的法門。
天空沒有半點雲,也沒有風;五月杪的驕陽當頭罩著,就像一把火傘。從早晨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林白霜也不覺得餓。他凸出了眼睛,伸長了頸子,神經質似的踱著,汗粒從額上和頸間慢慢地滲出來。
忽然衝破了街上的喧鬧,有隱約的然而雄壯的嗚嗚的汽笛聲,從不遠的地方傳來。這在全身注意著的林白霜就比霹靂還響些了。他驀地心跳起來,臉上的肌肉都縮緊了。他本能地仰頭四望。只是晴碧的五月天。然而在他的興奮的心眼前,卻聳立著大大小小的許多煙囪,在太陽光中幻成了赭色。林白霜鬆了一口氣,再往前走。他的眼睛裡充滿了血,他看見街頭往來的人都是紅噴噴地漲溢著從深處出來的力。他的思想更飛得遠遠:
「地底下的孽火現在是愈活愈烈,不遠的將來就要爆發,就要燒盡了地面的卑汙齷齪,就要煎幹了那陷人的黑浪的罷!這是歷史的必然。看不見這個必然的人,終究要成為落伍者。掙扎著向逆流游泳的人,畢竟要化作灰燼!時代的前進的輪子,是隻有愈轉愈快地直赴終極,是決不會半途停止的。」
這樣想著,林白霜覺得自己胸膛裡重甸甸地,似乎那顆心已經轉化為鉛質,暫時不晃動了。堅決的光,也從他眼中射出來。然而這都是不久長的。當他忽然驚覺似的向左右顧望,發見他自己正站在洋樓對峙的所謂「銀行街」的時候,他又像感了瘧疾一般打起冷戰來了。他覺得銀的白光從四面逼過來,將他冰凍。他又看見一切往來的人的臉已經不是紅噴噴地而是銀的白霜罩滿著。人們像影子像鬼似的匆匆忙忙趕著走,彷彿就是冥國。冷酷和陰慘,直浸透了林白霜的軀殼。
他轉身逃進了一條小巷。
這裡湫隘的路旁排列著小雜貨鋪和小飯店,似乎都是些熟識的和善的面孔和更熟習的景物。它們的微溫的黃光使得林白霜感受了幾分得救的愉快。現在緊張的網在他心上撤去了,他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像賞鑑什麼似的踱著。兩三個人站在街旁很閒暇地交換著拖沓而冗長的對話。雜貨鋪的老闆靠在櫃檯前嗑瓜子,小飯店裡的鍋子發出睡夢一般的嗤嗤的細聲。弛緩的,微溫的,半睡的,黃梅節的天氣似的!
林白霜拖著兩條腿慢慢地走,還不到十分鐘,一種膩性的沉悶便又漸漸地堆壓在他心頭,直使他窒息。一對咬著耳朵細語的人兒,恰好擋在他面前。他帶幾分惡意的不耐煩地撞過去。那一對人兒分開了,但只向林白霜看了一眼,便又頭碰頭地繼續他們的刺刺不休的私談。一股無理由的怒氣忽然衝到林白霜鼻尖。他很想大喊幾聲,打破這黃色的沉悶。他突然立定了,抬起左腳來向一條蹀到他腳邊的小狗猛力踢了一下,便快步走出那小巷,飛跑著追上一輛電車跳了上去。
電車裡是照常的擁擠。林白霜站在車門口往裡望,只看見一大堆震動著的紅的黃的白的臉。隨即又混成雜色的一團,像極大的一方調色盤。而這,又飛過來衝擊林白霜的腦門,痛的像要炸裂。
賣票人伸過手來的時候,林白霜這才意識到是在電車上。他躊躇了。他要到什麼地方去呢?他應該到什麼地方去呢?在這車上的人,都有一個目標,只他是沒有的!他本能地買了一張票,繼續他的悲哀的思索。但在電車又停了時,許多人紛紛下去,他亦惘惘然跟著走到馬路上。
是什麼路,有什麼景象,林白霜完全理會不到,緊箍在他眼眶裡的,還是那閃閃地震動的三色。他不知道自己臉上有什麼顏色,但是他很憎惡人們瞥向他身上的目光。他只揀人少的地方亂闖。
沿著水門汀的行人道,他急忙地走;他也轉了好些彎,越過了一二條街。然後,他看見自己站在一片廣場的前面。那正是有名的跑馬廳了。
時候是過午一刻光景,太陽的熱力正強,風的影蹤也沒有。林白霜覺得肚子裡發空,並且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汗水也已經將他的襯衫溼透。他呆立了一二分鐘,便懶懶地跨上一輛人力車。
暫時毫無思慮,他注視著車輪的勻整的轉動。路上剛灑過水,車輪在地面印出兩道線,隨後到了乾燥的街道,車輪的印痕便愈曳愈淡,終至於消失。
「我的生活的經歷不過如此而已——或許還不及!」
林白霜慨然默唸,空虛的悲哀又重壓在他的心上了。他覺得,以他那樣的藐躬,負起生活的重擔,實在是毫無意義的。「我沒有個人的利益要追求,而且又沒有群眾的利益待我去追求,我艱辛地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呢?」他痛心地想,自殺的影子陡然在他腦中一閃。他機械地抬起眼來,向左邊看看,又向右邊看看。還不是照舊的那些紅的白的黃的臉?然而都是何等的志得意滿!人人都是飽享著生活的意味。人人都是緊抱著生活的目的,只有他是生活中的放逐者,感不到意味,也沒有目的。
「人人是有個人的或群的利益在追求著,雖然他們的面目是怎樣的不同!」
林白霜很豔羨似的繼續想。驟然他的思想轉了個彎,前面展開一條大路來。他覺得應該放一些利益在他的生活的負擔中,應該「有所為」而生活。而這「有所為」便該是一個重的垂子,可以鎮定心的搖惑不安!
熱血升到他頭部,他的臉色變紅了。
六
這樣在精神上武裝了,林白霜對於自己的戀愛事件也決定了新的處理方法。他承認從前的想用戀愛來解脫自己思想上的彷徨苦悶,實是一種空想。戀愛只是戀愛。只是兩性間肉的快樂。他想來不戀愛很為難,既有事於戀愛,便不能不準備著失戀,然而又不願有失戀的痛苦,那就只有接收了何教官的戀愛觀。
抱著這個決定,他從人力車上跳下來,就跑到自己房裡。他準備著看一看戀愛失敗的明白的答覆。但是當他換去了汗溼的衣服走近書桌前的時候,卻看見一封信端端正正插在吸墨紙版的皮套角里。這正是李蕙芳的來信。林白霜鎮住了心的微跳,拿起這封問題的信,很快地撕開了。他的目光被吸住在下列的幾句話上面:
「……筠秋的事,尚未全然惡化;前言特相戲耳。幸勿介意。有一些功課上的事,還要請教;明天有暇否?
……」
林白霜慢慢地將這信箋摺疊成為小方塊,拈在手指上輕輕地顛著,似乎估量它的輕重;然後藐然一笑,隨手撩在字紙簏中,他的沉吟的眼前,浮現出李蕙芳的狡猾的好捉弄人的圓面孔,但是像一股輕煙,剎那間也就消散了。
「不問如何,我行我的決定罷!」
剛把身體移開了書桌,林白霜腦膜上突浮出這樣一個感念。他隨即拿起一張紙,寫了封簡短的回信。直捷了當問李蕙芳肯不肯和他到杭州去遊玩這麼十天八天。
於是輕鬆地呼了一口氣,林白霜走到窗前,怡然眺望傍晚的天空。李蕙芳將有怎樣的答覆,他並沒放在心上。他並且已經在盤算如何用同樣赤裸裸的態度去向趙筠秋試探。兩者的均將失敗,他是預料得到的;但也將鼓起勇氣來承受那失敗,他將沒有懊喪,也沒有悲哀。
斜陽的光輝將天空的幾片灰白雲朵都染成了紅色。晚風也開始扇動了。林白霜很瀟灑地倚在窗欄上,騁目於廣大的空間。在落日的輝煌的映照下,他看見一切景物都帶著希望的赤色,正和他的興奮而堅定的情緒很適合。愉快的想像的泡沫,從他全身的血液泛出來,直到把他深浸著。
他輕輕地揉一下眼皮,回過臉來看房裡。那邊牆上的一幅中國大地圖反射出鮮血一般的光彩,將滿房的陳設都灑滿了緋紅的斑點。
「哈,這——即使不過是色盲,但已經和我從前的色盲不同了;況且,一個顏色的色盲總比三個顏色的色盲要好了許多罷!」
林白霜這樣想。一個安詳的微笑綴上了他的嘴角。
1929年3月3日作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