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鼻子的故事

茅盾中短篇小說集 茅盾 第2頁,共2頁

「媽的!打落水狗,不算好漢!」

他輕聲罵著,就翻過一頁。這新一頁上仍舊是那女人和孩子,可是已經打敗了,正要逃到一個樹林裡去,另外那幾個兇相的男子和半空中那把飛劍在後追趕。他有點替那女人和孩子著急。趕快再看第二頁。還好,那女人在樹林邊反身抵抗那些「追兵」了。然而此時圖畫裡又加添出一個和尚,也拿著刀,正從遠處跑來,似乎要加入「戰團」。

「和尚來幫誰呢?」他心焦地想著,就再翻過一頁。他覺得那和尚如果是好和尚一定要幫那女人和小孩子,他要是自己在場一定也幫女人和小孩子的。然而翻過來的一頁雖然仍舊畫著那一班人,卻已經不打架了,他們站在那裡像是說話,和尚也在內。

如果他識字,他一定可以知道那班人講些什麼,並且也可以知道那和尚到底幫誰,因為和尚的嘴裡明明噴出兩道線,而且線裡寫著一些字,——這是和尚在說話。

他悶悶地再看下面一幅畫,可是仍舊看不出道理來。打架確是告一結束了,這回是輪到那女人嘴裡噴出兩道線,而且線裡也有字。

再下一幅圖仍有那女人和孩子,其餘的一些人(兇相的男子們,道士,連和尚),都已經不見;並且也不是在樹林邊,而是在房子裡了,女人手裡也沒有刀,她坐在床前,低著頭,似乎很疲倦,又似乎在想心事;孩子站在她跟前,孩子的嘴裡也噴出兩道線,線裡照例有一些可恨的方塊字。

這可叫他摸不著頭腦了。他不滿意那畫圖的人:「要緊關口,他就畫不出來,只弄些字眼來搪塞。」他又覺得那女人和孩子未免不中用,怎麼就躲到家裡去了。然而他又慶幸那女人和孩子終於能夠平安回到了家——他猜想他們本來就是要回家去。

總而言之,對於這「來歷不明」的女人和孩子,他很關心,他斷定他們一定是好人。他熱心地要知道他們後來怎樣,他單揀那些畫著這女人和這孩子的畫兒仔細看。有時他們又在和別人打架了,他就由著自己的意思解釋起來,並且和前面的故事連串起來。不多一會兒,二十本「小書」已經翻完。

「喂,拿回去,二十本!還有麼,講女人和孩子的?」

他朝那書攤子的人說,同時捫著自己的肚子;這肚子現在輕輕地在叫了。

書攤子的人一面招呼著另一個「小讀者」,一面隨手取了一套封面上畫著個女人的「小書」給了我們的主角。

然而這個「女人」不是先前那個「女人」了,從她的裝束上就看得出來。她不拿刀,也不使槍,可是她在書裡好像「勢頭」大得很,到處擺架子。

我們的主角匆匆翻了一遍,老大不高興;驀地他又想起這一套新的「小書」還沒付租錢,便趕快疊齊了還給那書攤子的人,很大方的說一聲「不好看」,就打算走了。「錢呢?」書攤子的人說,查點著那一套書的數目。「也算你兩個銅子罷!」

「什麼,看看貨色對不對,也要錢麼?」

「你沒有先說是看樣子,你沒有罷?看樣子,只好看一本,你剛才是看了一套呢!不要多賴,兩個銅子!」

「誰賴你的!誰……」我們的主角有點窘了,卻越想越捨不得兩個銅子。「那麼,掛在賬上,明天——」

「知道你是哪裡來的雜種;不掛賬。」

「連我也不認識麼?我是大鼻子。你去問那邊管公坑的老太婆,她也曉得!」

一邊說,一邊就跑,我們的主角在這種事情上往往有他的特別方法的。

他保全了兩個銅子,然而他也承認了自己是「大鼻子」了。他覺得就叫做「大鼻子」也不壞,因為在他和他的夥伴中間,「鼻子」,也算身體上名貴的部分,他們要表示自己是一條「好漢」的時候總指自己的「鼻子」,可不是?

我們的主角,——不,既然他自己也願意,我們就稱他為「大鼻子」罷,也還有些更出色的事業。

照例是無從查考出何年何月何日,總之是離開上面講過的「奇遇」很久了,也許已經隔開一個年頭,而且是一個忽而下雨忽而出太陽的悶熱天。

是大家正要吃午飯的時候,馬路上人很多。我們的「大鼻子」站在一個很妥當的地點,貓一樣的窺伺著「幸福的」人們,想要趁便也沾點「幸福」。

他忽然輕輕一跳,就跟在一對漂亮的青年男女的背後,用了低弱的聲音求告道:「好小姐,好少爺,給一個銅子。」憑經驗,他知道只要有耐心跟得時候多了,往往可以有所得的。他又知道,在這種場合,如果那女的撅起嘴唇似嗔非嗔的說一句「討厭,小癟三」,那男的就會摸出一個銅子或者竟是兩個,來買得耳根的清靜,——也就是買得那女人的高興。

可是這一次跟走了好遠一段路,卻還不見效果。這一男一女手臂挽著手臂,一路走著,自顧咬耳朵說話。

他們又轉彎了。那馬路的轉角上有一個巡捕。大鼻子只好站住了,讓那一對兒去了一大段,這才他自己不慌不忙在巡捕面前踱過。

過了這一道關口,他趕快尋覓他的目的物,不幸得很,相離已經太遠,他未必追得上。然而也還不至於失望,因為這一對兒遠遠站在那裡不動了。

大鼻子立刻用了跑步。他也看清了另外有一個女人正在和那一對兒講話。忽然兩個女的爭執起來,扭打起來了,那男的急得團團轉,夾在中間,勸勸這個,又勸勸那個。大鼻子跑到了他們近旁時,已經有好幾個閒人圍住了他們亂出主意了。忽然有一個小小的紙袋(那是講究的店鋪子裝著十來個銅子做找頭的),落在地下了,只有大鼻子看到。他立刻「當仁不讓」地拾了起來,很堅決地往口袋裡一放,就從人層的大腿間鑽出去,吹著口笛走到對面的馬路上。

逢到這樣的機會,大鼻子常常是勇敢的。他就差的還沒學會怎樣到人家口袋裡去挖。

逢到這樣的機會,他又是十分堅決的,如果從前他「揩油」了管公共毛廁的那個老婆子的五個銅子,——這一項「奇遇」的當時,他頗顯得優柔寡斷,那亦不是因為那時還「幼稚」,而是因為他不肯不顧信用:人家當他朋友似的託付他的,他到不好意思全盤沒收。

天氣暖和時,大鼻子很可以到處為「家」。像他這樣的人很有點古怪:白天,我們在馬路上幾乎時時會碰見他,但晚上他睡在什麼地方,我們卻難得看見。不過他到晚上一定還是在這「大上海」的地面,而不會飛上天去,那是可以斷言的。

也許他會像老鼠一樣有個「地下」的「家」罷?作者未曾調查過,相應作為懸案。

然而作者可以負責宣告:大鼻子的許多無定的「家」之一,卻是既不在天上又不在地下的。

想來讀者也都知道,在「大上海」的北區,「華」「洋」「交界」之地帶,曾經受過「一二八」炮火之洗禮的一片瓦礫場,這幾年來依然滿眼雜草,不失紀念。這可敬的「大上海」的衄疤上,有幾堵危牆依然高聳著,好像永遠不會塌。牆近邊有從前「繁華」時代的一口水泥垃圾箱,現在被斷磚碎瓦和泥土遮蓋了,遠看去只像一個土堆。不知怎的,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我們的大鼻子發見了這奇特的「地室」,而且立刻很中意,而且大概也頗費了點勞力罷,居然把它清理好,作為他的「冬宮」了。

這,大概不是無稽之談,因為有人確實看見他從這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的「家」很大方的爬了出來。

這一天不是熱天,照日曆上算,恰是一年的第一個月將到盡頭,然而這一天又不怎樣冷。

這一天沒有太陽。對了,沒有太陽。老天從清晨起,就擺出一副哭喪臉。

這一頭,在「大上海」的什麼角落裡,一定有些體面人溫良地坐著,起立,「靜默三分鐘」。於是上衙門的上衙門,到「寫字間」的到「寫字間」……

然而這一天,在「大上海」縱貫南北的一條脈管(馬路)上,卻奔流著一股各色人等的怒潮,用震動大地的吶喊,回答四年前的炮聲。

我們的大鼻子那時正從他的「家」出來往南走,打算找到一頓早飯。

他迎頭趕上了這雄壯的人流,以為這是什麼「大出喪」呢。「媽的!小五子不夠朋友!有人家大出喪,也不來招呼我一聲麼!」大鼻子這樣想著,覺得錯過了一個得「外快」的機會。他站在路邊,想看看那「不夠朋友」的小五子是不是在內掮什麼「輓聯」或是花圈之類。

沒有「開路神」,也不見什麼「頂馬」。走在前頭的,是長衫先生,洋裝先生,旗袍大衣的小姐,旗袍不穿大衣的小姐,長衣的像學生,短衣的像工人,像學徒,——這樣一群人,手裡大都有小旗。

這樣的隊伍浩浩蕩蕩前來,看不見它的尾巴。不,它的尾巴在時時加長起來,它沿路吸收了無數人進去,長衣的和短衣的,男的和女的,老的和小的。

有些人(也有騎腳踏車的),在隊伍旁邊,手裡拿著許多紙分給路邊的看客,也和看客們說些話語。忽然,震天動地的一聲喊——

「中華民族解放萬萬歲!」

這是千萬條喉嚨裡喊出來的!這是千萬條喉嚨合成一條大喉嚨喊出來的!大鼻子不懂這喊的是一句什麼話,但他卻懂得這隊伍確不是什麼「大出喪」了。他感得有點失望,但也覺得有趣。這當兒,有個人把一張紙放在他手裡,並且說:

「小朋友!一同去!加入愛國示威運動!」

大鼻子不懂得要他去幹麼,——這裡沒有「輓聯」可掮,也沒有「花圈」可背,然而大鼻子在人多熱鬧的場所總是很勇敢很堅決的,他就跟著走。

隊伍仍在向前進。大鼻子的前面有三個青年,男的和女的;他們一路說些大鼻子聽不懂的話,中間似乎還有幾個洋字。大鼻子向來討厭說洋話的,因為全說洋話的高鼻子固然打過他,只夾著幾個洋字的低鼻子也打過他,而且比高鼻子打得重些。這時有一片冷風像鑽子一般刺來,大鼻子就覺得他那其實不怎麼大的鼻子裡酸酸的有些東西要出來了。他隨手一把撈起,就偷偷地撩在一個說洋話的青年身上。誰也沒有看見。大鼻子感到了勝利。

似乎鼻涕也有靈性的。它看見初出茅廬的老哥建了功,就爭著要露臉了。大鼻子把手掌掩在鼻孔上,打算多儲蓄一些,這當兒,隊伍的頭陣似乎碰著了阻礙,騷亂的聲浪從前面傳下來,人們都站住了,但並不安靜,大鼻子的左右前後盡是憤怒的呼聲。大鼻子什麼都不理,只伸開了手掌又這麼一撩,不歪不斜,許多鼻涕都爬在一個女郎的蓬鬆的頭髮上了,那女郎大概也覺得頭上多一點東西,但只把頭一縮,便又脹破了喉嚨似的朝前面喊道:

「衝上去!打漢奸!打賣國賊!」

大鼻子知道這是要打架了,但是他睒著眼得意地望著那些鼻涕像冰絲似的從女郎的頭髮上掛下來,巍顫顫地發抖,他覺得很有趣。

隊伍又在蠕動了。從前面傳來的雄壯的喊聲像晴天霹靂似的落到後面人們的頭上——

「打倒一切漢奸!」

「一二八精神萬歲!」

「打倒×——」

斷了!前面又發生了擾動。但是後面卻拾起這斷了的一句,加倍雄壯地喊道:

「打倒××帝國主義!」

大鼻子跟著學了一句。可是同時,他忽然發見他身邊有一個學生,披一件大衣,沒有扣好,大衣襟飄飄地,大衣袋口子露出一個錢袋的提手。根據新學會的本領,大鼻子認定這學生的手袋分明在向他招手。他嘴裡哼著「打倒——他媽的!」身子便往那學生這邊靠近去。

但是正當大鼻子認為時機已到的一剎那,幾個凶神似的巡捕從旁邊衝來,不問情由便奪隊伍里人們的小旗,又喝道:

「不準喊口號!不準!」

大鼻子心虛,趕快從一個高個兒的腿縫間鑽到前面去。可是也明明看見那個穿大衣的學生和那頭髮上頂著鼻涕的女郎同巡捕扭打起來了,——他們不肯放棄他們的旗子!

許多人幫著學生和那女子。騎腳踏車的人叮令令急馳向前面去。前面的人也回身來援救。這裡立刻是一個爭鬥的旋渦。

喊「打」的聲音從人圈中起來,大鼻子也跟著喊。對於眼前的事,大鼻子是懂得明明白白的。他腦筋裡立刻排出一個公式來:「他自己常常被巡捕打,現在那學生和那女郎也被打;他自己是好人,所以那二個也是好人;好人要幫好人!」

誰的一面旗子落在地下了,大鼻子立刻拾在手中,拚命舞動。

這時,紛亂也已過去,隊伍仍向前進。那學生和那女郎到底放棄了一面旗子,他們和大鼻子又走在一起。大鼻子把自己的旗子送給那學生道:

「不怕!還有一面呢!算是你的!」

學生很和善地笑了。他朝旁邊一個也是學生模樣的人說了一句話,而是大鼻子聽不懂的。大鼻子覺得不大高興,可是他忽然想起了似的問道:

「你們到哪裡去?」

「到廟行去!」

「去幹麼?這旗子可是幹麼的?」

「哦!小朋友!」那頭髮上有大鼻子的鼻涕的女郎介面說。「你記得麼,四年前,上海打仗,大炮,飛機,××飛機,炸彈,燒了許多許多房子。」

「我記得的!」大鼻子回答,一隻眼偷偷地望著那女郎的頭髮上的鼻涕。

「記得就好了!要不要報仇?」

這是大鼻子懂得的。他做一個鬼臉表示他「要」,然而他的眼光又碰著了那女郎頭髮上的鼻涕,他覺得怪不好意思,趕快轉過臉去。

「中華民族解放萬萬歲!」

這喊聲又震天動地來了。大鼻子趕快不大正確地跟著學一句,又偷眼看一下那女郎頭髮上的鼻涕,心裡盼望立刻有一陣大風把這一抹鼻涕吹得乾乾淨淨。

「打倒××帝國主義!」

「一二八精神萬歲!」

怒潮似的,從大鼻子前後左右掀起了這麼兩句。頭上四個字是大鼻子有點懂的,他脹大了嗓子似的就喊這四個字。他身邊那個穿大衣的學生一面喊一邊舞動著兩臂。那錢袋從衣袋裡跳了出來。只有大鼻子是看見的。他敏捷地拾了起來,在手裡掂了一掂,這時——

「打倒一切漢奸!」

「到廟行去!」

大鼻子的熟練的手指輕輕一轉,將那錢袋送回了原處。他忽然覺得精神百倍,也舞動著臂膊喊道:

「打倒——他媽的!到廟行去!」

他並不知道廟行是什麼地方,是什麼東西,然而他相信那學生和那女郎不會騙他,而且他應該去!他恍惚認定到那邊去一定有好處!

「中華民族解放萬歲!」

這時隊伍正走過了大鼻子那個「家」所在的瓦礫場了。隊伍像通了電似的,像一個人似的,又一句:

「中華民族解放萬萬歲!」

1936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