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蠶

茅盾中短篇小說集 茅盾 第1頁,共2頁

老通寶坐在「塘路」邊的一塊石頭上,長旱菸管斜擺在他身邊。「清明」節後的太陽已經很有力量,老通寶背脊上熱烘烘地,像揹著一盆火。「塘路」上拉縴的快班船上的紹興人只穿了一件藍布單衫,敞開了大襟,彎著身子拉,額角上黃豆大的汗粒落到地下。

看著人家那樣辛苦的勞動,老通寶覺得身上更加熱了;熱的有點兒發癢。他還穿著那件過冬的破棉襖,他的夾襖還在當鋪裡,卻不防才得「清明」邊,天就那麼熱。

「真是天也變了!」

老通寶心裡說,就吐一口濃厚的唾沫。在他面前那條「官河」內,水是綠油油的,來往的船也不多,鏡子一樣的水面這裡那裡起了幾道皺紋或是小小的渦旋,那時候,倒影在水裡的泥岸和岸邊成排的桑樹,都晃亂成灰暗的一片。可是不會很長久的。漸漸兒那些樹影又在水面上顯現,一彎一曲地蠕動,像是醉漢,再過一會兒,終於站定了,依然是很清晰的倒影。那拳頭模樣的椏枝頂都已經簇生著小手指兒那麼大的嫩綠葉。這密密層層的桑樹,沿著那「官河」一直望去,好像沒有盡頭。田裡現在還只有乾裂的泥塊,這一帶,現在是桑樹的勢力!在老通寶背後,也是大片的桑林,矮矮的,靜穆的,在熱烘烘的太陽光下,似乎那「桑拳」上的嫩綠葉過一秒鐘就會大一些。

離老通寶坐處不遠,一所灰白色的樓房蹲在「塘路」邊,那是繭廠。十多天前駐紮過軍隊,現在那邊田裡留著幾條短短的戰壕。那時都說東洋兵要打進來,鎮上有錢人都逃光了;現在兵隊又開走了,那座繭廠依舊空關在那裡,等候春繭上市的時候再熱鬧一番。老通寶也聽得鎮上小陳老爺的兒子——陳大少爺說過,今年上海不太平,絲廠都關門,恐怕這裡的繭廠也不能開;但老通寶是不肯相信的。他活了六十歲,反亂年頭也經過好幾個,從沒見過綠油油的桑葉白養在樹上等到成了「枯葉」去餵羊吃;除非是「蠶花」不熟,但那是老天爺的「權柄」,誰又能夠未卜先知?

「才得清明邊,天就那麼熱!」

老通寶看著那些桑拳上怒茁的小綠葉兒,心裡又這麼想,同時有幾分驚異,有幾分快活。他記得自己還是二十多歲少壯的時候,有一年也是「清明」邊就得穿夾,後來就是「蠶花二十四分」,自己也就在這一年成了家。那時,他家正在「發」;他的父親像一頭老牛似的,什麼都懂得,什麼都做得;便是他那創家立業的祖父,雖說在長毛窩裡吃過苦頭,卻也愈老愈硬朗。那時候,老陳老爺去世不久,小陳老爺還沒抽上鴉片煙,「陳老爺家」也不是現在那麼不像樣的。老通寶相信自己一家和「陳老爺家」雖則一邊是高門大戶,而一邊不過是種田人,然而兩家的運命好像是一條線兒牽著。不但「長毛造反」那時候,老通寶的祖父和陳老爺同被長毛擄去,同在長毛窩裡混上了六七年,不但他們倆同時從長毛營盤裡逃了出來,而且偷得了長毛的許多金元寶——人家到現在還是這麼說;並且老陳老爺做絲生意「發」起來的時候,老通寶家養蠶也是年年都好,十年中間掙得了二十畝的稻田和十多畝的桑地,還有三開間兩進的一座平屋。這時候,老通寶家在東村莊上被人人所妒羨,也正像「陳老爺家」在鎮上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可是以後,兩家都不行了;老通寶現在已經沒有自己的田地,反欠出三百多塊錢的債,「陳老爺家」也早已完結。人家都說「長毛鬼」在陰間告了一狀,閻羅王追還「陳老爺家」的金元寶橫財,所以敗的這麼快。這個,老通寶也有幾分相信,不是鬼使神差,好端端的小陳老爺怎麼會抽上了鴉片煙?

可是老通寶死也想不明白為什麼「陳老爺家」的「敗」會牽動到他家。他確實知道自己家並沒得過長毛的橫財。雖則聽死了的老頭子說,好像那老祖父逃出長毛營盤的時候,不巧撞著了一個巡路的小長毛,當時沒法,只好殺了他,——這是一個「結」!然而從老通寶懂事以來,他們家替這小長毛鬼拜懺念佛燒紙錠,記不清有多少次了。這個小冤魂,理應早投凡胎。老通寶雖然不很記得祖父是怎樣「做人」,但父親的勤儉忠厚,他是親眼看見的;他自己也是規矩人,他的兒子阿四,兒媳四大娘,都是勤儉的。就是小兒子阿多年紀青,有幾分「不知苦辣」,可是毛頭小夥子,大都這麼著,算不得「敗家相」!

老通寶抬起他那焦黃的皺臉,苦惱地望著他面前的那條河,河裡的船,以及兩岸的桑地。一切都和他二十多歲時差不了多少,然而「世界」到底變了。他自己家也要常常把雜糧當飯吃一天,而且又欠出了三百多塊錢的債。

鳴!嗚,嗚,嗚,——

汽笛叫聲突然從那邊遠遠的河身的彎曲地方傳了來。就在那邊,蹲著又一個繭廠,遠望去隱約可見那整齊的石「幫岸」。一條柴油引擎的小輪船很威嚴地從那繭廠後駛出來,拖著三條大船,迎面向老通寶來了。滿河平靜的水立刻激起潑剌剌的波浪,一齊向兩旁的泥岸捲過來。一條鄉下「赤膊船」趕快攏岸,船上人揪住了泥岸上的樹根,船和人都好像在那裡打鞦韆。軋軋軋的輪機聲和洋油臭,飛散在這和平的綠的田野。老通寶滿臉恨意,看著這小輪船來,看著它過去,直到又轉一個彎,嗚嗚嗚地又叫了幾聲,就看不見。老通寶向來仇恨小輪船這一類洋鬼子的東西!他從沒見過洋鬼子,可是他從他的父親嘴裡知道老陳老爺見過洋鬼子:紅眉毛,綠眼睛,走路時兩條腿是直的。並且老陳老爺也是很恨洋鬼子,常常說「銅鈿都被洋鬼子騙去了」。老通寶看見老陳老爺的時候,不過八九歲,——現在他所記得的關於老陳老爺的一切都是聽來的,可是他想起了「銅鈿都被洋鬼子騙去了」這句話,就彷彿看見了老陳老爺捋著鬍子搖頭的神氣。

洋鬼子怎樣就騙了錢去,老通寶不很明白。但他很相信老陳老爺的話一定不錯。並且他自己也明明看到自從鎮上有了洋紗,洋布,洋油,——這一類洋貨,而且河裡更有了小火輪船以後,他自己田裡生出來的東西就一天一天不值錢,而鎮上的東西卻一天一天貴起來。他父親留下來的一分家產就這麼變小,變做沒有,而且現在負了債。老通寶恨洋鬼子不是沒有理由的!他這堅定的主張,在村坊上很有名。五年前,有人告訴他:朝代又改了,新朝代是要「打倒」洋鬼子的。老通寶不相信。為的他上鎮去看見那新到的喊著「打倒洋鬼子」的年青人們都穿了洋鬼子衣服。他想來這夥年青人一定私通洋鬼子,卻故意來騙鄉下人。後來果然就不喊「打倒洋鬼子」了,而且鎮上的東西更加一天一天貴起來,派到鄉下人身上的捐稅也更加多起來。老通寶深信這都是串通了洋鬼子乾的。

然而更使老通寶去年幾乎氣成病的,是繭子也是洋種的賣得好價錢;洋種的繭子,一擔要貴上十多塊錢。素來和兒媳總還和睦的老通寶,在這件事上可就吵了架。兒媳四大娘去年就要養洋種的蠶。小兒子跟他嫂嫂是一路,那阿四雖然嘴裡不多說,心裡也是要洋種的。老通寶拗不過他們,末了只好讓步。現在他家裡有的五張蠶種,就是土種四張,洋種一張。

「世界真是越變越壞!過幾年他們連桑葉都要洋種了!我活得厭了!」

老通寶看著那些桑樹,心裡說,拿起身邊的長旱菸管恨恨地敲著腳邊的泥塊。太陽現在正當他頭頂,他的影子落在泥地上,短短地像一段烏焦木頭,還穿著破棉襖的他,覺得渾身躁熱起來了。他解開了大襟上的鈕釦,又抓著衣角搧了幾下,站起來回家去。

那一片桑樹背後就是稻田。現在大部分是勻整的半翻著的燥裂的泥塊。偶爾也有種了雜糧的,那黃金一般的菜花散出強烈的香味。那邊遠遠地一簇房屋,就是老通寶他們住了三代的村坊,現在那些屋上都嫋起了白的炊煙。

老通寶從桑林裡走出來,到田塍上,轉身又望那一片爆著嫩綠的桑樹。忽然那邊田野跳躍著來了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遠遠地就喊道:

「阿爹!媽等你吃中飯呢!」

「哦——」

老通寶知道是孫子小寶,隨口應著,還是望著那一片桑林。才只得「清明」邊,桑葉尖兒就抽得那麼小指頭兒似的,他一生就只見過兩次。今年的蠶花,光景是好年成。三張蠶種,該可以採多少繭子呢?只要不像去年,他家的債也許可以拔還一些罷。

小寶已經跑到他阿爹的身邊了,也仰著臉看那綠絨似的桑拳頭;忽然他跳起來拍著手唱道:

「清明削口,看蠶娘娘拍手!」

1這是老通寶所在那一帶鄉村裡關於「蠶事」的一種歌謠式的成語。所謂「削口」,指桑葉抽發如指;「清明削口」謂清明邊桑葉已抽放如許大也。「看」是方言,意同「飼」或「育」。全句謂清明邊桑葉開綻則熟年可卜,故蠶婦拍手而喜。——作者原注。

老通寶的皺臉上露出笑容來了。他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他把手放在小寶的「和尚頭」上摩著,他的被窮苦弄麻木了的老心裡勃然又生出新的希望來了。

天氣繼續暖和,太陽光催開了那些桑拳頭上的小手指兒模樣的嫩葉,現在都有小小的手掌那麼大了。老通寶他們那村莊四周圍的桑林似乎髮長得更好,遠望去像一片綠錦平鋪在密密層層灰白色矮矮的籬笆上。「希望」在老通寶和一般農民們的心裡一點一點一天一天強大。蠶事的動員令也在各方面發動了。藏在柴房裡一年之久的養蠶用具都拿出來洗刷修補。那條穿村而過的小溪旁邊,蠕動著村裡的女人和孩子,工作著,嚷著,笑著。

這些女人和孩子們都不是十分健康的臉色,——從今年開春起,他們都只吃個半飽;他們身上穿的,也只是些破舊的衣服。實在他們的情形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然而他們的精神都很不差。他們有很大的忍耐力,又有很大的幻想。雖然他們都負了天天在增大的債,可是他們那簡單的頭腦老是這麼想:只要蠶花熟,就好了!他們想像到一個月以後那些綠油油的桑葉就會變成雪白的繭子,於是又變成丁丁噹噹響的洋錢,他們雖然肚子裡餓得咕咕地叫,卻也忍不住要笑。

這些女人中間也就有老通寶的媳婦四大娘和那個十二歲的小寶。這孃兒兩個已經洗好了那些「團匾」和「蠶簞」1,坐在小溪邊的石頭上撩起布衫角揩臉上的汗水——

1老通寶鄉里稱那圓桌面那樣大、極像一個盤的竹器為「團匾」;又一種略小而底部編成六角形網狀的,稱為「簞」,方言讀如「踏」;蠶初收蟻時,在「簞」中養育,呼為「蠶簞」,那是糊了紙的;這種紙通稱「糊簞紙」。——作者原注。

「四阿嫂!你們今年也看(養)洋種麼?」

小溪對岸的一群女人中間有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姑娘隔溪喊過來了。四大娘認得是隔溪的對門鄰舍陸福慶的妹子六寶。四大娘立刻把她的濃眉毛一挺,好像正想找人吵架似的嚷了起來:

「不要來問我!阿爹做主呢!——小寶的阿爹死不肯,只看了一張洋種!老糊塗的聽得帶一個洋字就好像見了七世冤家!洋錢,也是洋,他倒又要了!」

小溪旁那些女人們聽得笑起來了。這時候有一個壯健的小夥子正從對岸的陸家稻場上走過,跑到溪邊,跨上了那橫在溪面用四根木頭並排做成的雛形的「橋」。四大娘一眼看見,就丟開了「洋種」問題,高聲喊道:

「多多弟!來幫我搬東西罷!這些匾,浸溼了,就像死狗一樣重!」

小夥子阿多也不開口,走過來拿起五六隻「團匾」,溼漉漉地頂在頭上,卻空著一雙手,划槳似的蕩著,就走了。這個阿多高興起來時,什麼事都肯做,碰到同村的女人們叫他幫忙拿什麼重傢伙,或是下溪去撈什麼,他都肯;可是今天他大概有點不高興,所以只頂了五六隻「團匾」去,卻空著一雙手。那些女人們看著他戴了那特別大箬帽似的一疊「匾」,嫋著腰,學鎮上女人的樣子走著,又都笑起來了,老通寶家緊鄰的李根生的老婆荷花一邊笑,一邊叫道:

「喂,多多頭!回來!也替我帶一點兒去!」

「叫我一聲好聽的,我就給你拿。」

阿多也笑著回答,仍然走。轉眼間就到了他家的廊下,就把頭上的「團匾」放在廊簷口。

「那麼,叫你一聲乾兒子!」

荷花說著就大聲的笑起來,她那出眾地白淨然而扁得作怪的臉上看去就好像只有一張大嘴和眯緊了好像兩條線一般的細眼睛。她原是鎮上人家的婢女,嫁給那不聲不響整天苦著臉的半老頭子李根生還不滿半年,可是她的愛和男子們胡調已經在村中很有名。

「不要臉的!」

忽然對岸那群女人中間有人輕聲罵了一句。荷花的那對細眼睛立刻睜大了,怒聲嚷道:

「罵哪一個?有本事,當面罵,不要躲!」

「你管得我?棺材橫頭踢一腳,死人肚裡自得知:我就罵那不要臉的騷貨!」

隔溪立刻回罵過來了,這就是那六寶,又一位村裡有名淘氣的大姑娘。

於是對罵之下,兩邊又潑水。愛鬧的女人也夾在中間幫這邊幫那邊。小孩子們笑著狂呼。四大娘是老成的,提起她的「蠶簞」,喊著小寶,自回家去。阿多站在廊下看著笑。他知道為什麼六寶要跟茶花吵架;他看著那「辣貨」六寶捱罵,倒覺得很高興。

老通寶掮著一架「蠶臺」1從屋子裡出來,這三稜形傢伙的木梗子有幾條給白螞蟻蛀過了,怕的不牢,須得修補一下。看見阿多站在那裡笑嘻嘻地望著外邊的女人們吵架,老通寶的臉色就板起來了。他這「多多頭」的小兒子不老成,他知道。尤其使他不高興的,是多多也和緊鄰的荷花說說笑笑。「那母狗是白虎星,惹上了她就得敗家」,——老通寶時常這樣警戒他的小兒子。

「阿多!空手看野景麼?阿四在後邊扎‘綴頭’2,你去幫他!」

1「蠶臺」是三稜式可以折起來的木架子,像三張梯連在一處的傢伙;中分七八格,每格可放一團匾。——作者原注。

2「綴頭」也是方言,是稻草扎的,蠶在上面做繭子。——作者原注。

老通寶像一匹瘋狗似的咆哮著,火紅的眼睛一直盯住了阿多的身體,直到阿多走進屋裡去,看不見了,老通寶方才提過那「蠶臺」來反覆審察,慢慢地動手修補。木匠生活,老通寶早年是會的;但近來他老了,手指頭沒有勁,他修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喘氣,又望望屋裡掛在竹竿上的三張蠶種。

四大娘就在廊簷口糊「蠶簞」。去年他們為的想省幾百文錢,是買了舊報紙來糊的。老通寶直到現在還說是因為用了報紙——不惜字紙,所以去年他們的蠶花不好。今年是特地全家少吃一餐飯,省下錢來買了「糊簞紙」來了。四大娘把那鵝黃色堅韌的紙兒糊得很平貼,然後又照品字式糊上三張小小的花紙——那是跟「糊簞紙」一塊兒買來的,一張印的花色是「聚寶盆」,另兩張都是手執尖角旗的人兒騎在馬上,據說是「蠶花太子。」

「四大娘!你爸爸做中人借來三十塊錢,就只買了二十擔葉。後天米又吃完了,怎麼辦?」

老通寶氣喘喘地從他的工作裡抬起頭來,望著四大娘。那三十塊錢是二分半的月息。總算有四大娘的父親張財發做中人,那債主也就是張財發的東家「做好事」,這才只要了二分半的月息。條件是蠶事完後本利歸清。

四大娘把糊好了的「蠶簞」放在太陽底下曬,好像生氣似的說:

「都買了葉!又像去年那樣多下來——」

「什麼話!你倒先來發利市了!年年像去年麼?自家只有十來擔葉;五張布子(蠶種),十來擔葉夠麼?」

「噢,噢;你總是不錯的!我只曉得有米燒飯,沒米餓肚子!」

四大娘氣哄哄地回答;為了那「洋種」問題,她到現在常要和老通寶抬槓。

老通寶氣得臉都紫了。兩個人就此再沒有一句話。

但是「收蠶」的時期一天一天逼進了。這二三十人家的小村落突然呈現了一種大緊張,大決心,大奮鬥,同時又是大希望。人們似乎連肚子餓都忘記了。老通寶他們家東借一點,西賒一點,居然也一天一天過著來。也不僅老通寶他們,村裡哪一家有兩三鬥米放在家裡呀!去年秋收固然還好,可是地主,債主,正稅,雜捐,一層一層地剝削來,早就完了。現在他們唯一的指望就是春蠶,一切臨時借貸都是指明在這「春蠶收成」中償還。

他們都懷著十分希望又十分恐懼的心情來準備這春蠶的大搏戰!

「穀雨」節一天近一天了。村裡二三十人家的「布子」都隱隱現出綠色來。女人們在稻場上碰見時,都匆忙地帶著焦灼而快樂的口氣互相告訴道:

「六寶家快要‘窩種’1了呀!」——

1「窩種」也是老通寶鄉里的習慣;蠶種轉成綠色後就得把來貼肉搵著,約三四天後,蠶蟻孵出,就可以「收蠶」。這工作是女人做的。「窩」是方言,意即「搵」也。——作者原注。

「荷花說她家明天就要‘窩’了。有這麼快!」

「黃道士去測一字,今年的青葉要貴到四洋!」

四大娘看自家的五張「布子」。不對!那黑芝麻似的一片細點子還是黑沉沉,不見綠影。她的丈夫阿四拿到亮處去細看,也找不出幾點,「綠」來。四大娘很著急。

「你就先‘窩’起來罷!這餘杭種,作興是慢一點的。」

阿四看著他老婆,勉強自家寬慰。四大娘堵起了嘴巴不回答。

老通寶哭喪著幹皺的老臉,沒說什麼,心裡卻覺得不妙。

幸而再過了一天,四大娘再細心看那「布子」時,哈,有幾處轉成綠色了!而且綠的很有光彩。四大娘立刻告訴了丈夫,告訴了老通寶,多多頭,也告訴了她的兒子小寶。她就把那些布子貼肉搵在胸前,抱著吃奶的嬰孩似的靜靜兒坐著,動也不敢多動了。夜間,她抱著那五張「布子」到被窩裡,把阿四趕去和多多頭做一床。那「布子」上密密麻麻的蠶子兒貼著肉,怪癢癢的;四大娘很快活,又有點兒害怕,她第一次懷孕時胎兒在肚子裡動,她也是那樣半驚半喜的!

全家都是惴惴不安地又很興奮地等候「收蠶」。只有多多頭例外。他說:今年蠶花一定好,可是想發財卻是命裡不曾來。老通寶罵他多嘴,他還是要說。

蠶房早已收拾好了。「窩種」的第二天,老通寶拿一個大蒜頭塗上一些泥,放在蠶房的牆腳邊;也是年年的慣例,但今番老通寶更加虔誠,手也抖了。去年他們「卜」1的非常靈驗。可是去年那「靈驗」,現在老通寶想也不敢想。

現在這村裡家家都在「窩種」了。稻場上和小溪邊頓時少了那些女人們的蹤跡。一個「戒嚴令」也在無形中頒佈了:鄉農們即使平日是最好的,也不往來;人客來衝了蠶神不是玩的!他們至多在稻場上低聲交談一二句就走開。這是個「神聖」的季節。

老通寶家的五張布子上也有些「烏娘」2蠕蠕地動了。於是全家的空氣,突然緊張。那正是「穀雨」前一日。四大娘料來可以捱過了「穀雨」節那一天1。布子不須再「窩」了,很小心地放在「蠶房」裡。老通寶偷眼看一下那個躺在牆腳邊的大蒜頭,他心裡就一跳。那大蒜頭上還只有一兩莖綠芽!老通寶不敢再看,心裡禱祝後天正午會有更多更多的綠芽——

1用大蒜頭來「卜」蠶花好否,是老通寶鄉里的迷信。收蠶前兩三天,以大蒜塗泥置蠶房中,至收蠶那天拿來看,蒜葉多主蠶熟,少則不熟。——作者原注。

2老通寶鄉間稱初生的蠶蟻為「烏娘」;這也是方言。——作者原注。

終於「收蠶」的日子到了。四大娘心神不定地淘米燒飯,時時看飯鍋上的熱氣有沒有直衝上來。老通寶拿出預先買了來的香燭點起來,恭恭敬敬放在灶君神位前。阿四和阿多去到田裡採野花。小小寶幫著把燈芯草剪成細末子,又把採來的野花揉碎。一切都準備齊全了時,太陽也近午刻了,飯鍋上水蒸氣嘟嘟地直衝,四大娘立刻跳了起來,把「蠶花」2和一對鵝毛插在髮髻上,就到「蠶房」裡。老通寶拿著秤桿,阿四拿了那揉碎的野花片兒和燈芯草碎末。四大娘揭開「布子」,就從阿四手裡拿過那野花碎片和燈芯草末子撒在「布子」上,又接過老通寶手裡的秤桿來,將「布子」挽在秤桿上,於是拔下發髻上的鵝毛在「布子」上輕輕兒拂;野花片,燈芯草末子,連同「烏娘」,都拂在那「蠶簞」裡了。一張,兩張,……都拂過了;最後一張是洋種,那就收在另一個「蠶簞」裡。末了,四大娘又拔下發髻上那朵「蠶花」,跟鵝毛一塊插在「蠶簞」的邊兒上——

1老通寶鄉里的習慣,「收蠶」——即收蟻,須得避過「穀雨」那一天,或上或下都可以,但不能正在「穀雨」那一天。什麼理由,可不知道。——作者原注。

2「蠶花」是一種紙花,預先買下來的。這些迷信的儀式,各處小有不同。——作者原注。

這是一個隆重的儀式!千百年相傳的儀式!那好比是誓師典禮,以後就要開始了一個月光景的和惡劣的天氣和惡運以及和不知什麼的連日連夜無休息的大決戰!

「烏娘」在「蠶簞」裡蠕動,樣子非常強健;那黑色也是很正路的。四大娘和老通寶他們都放心地鬆一口氣了。但當老通寶悄悄地把那個「命運」的大蒜頭拿起來看時,他的臉色立刻變了!大蒜頭上還只得三四莖嫩芽!天哪!難道又同去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