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日

腐蝕 茅盾 第2頁,共2頁

f不作聲,卻皺了眉頭,老是一眼一眼向我瞧。

到底他耍的是什麼鬼計?我越來越感不安了。當下我略一盤算,就站起來道:「她在學校裡罷?我想去瞧瞧。你們男子都是自私的。」

「要是還在學校裡,事情倒簡單了!」f嘆了一口氣說。

「哦!那麼已經禁閉起來了麼?」我心裡暗暗著急,斷定n一定是被抓住了,並且f是來偵察我的。

f搓著手,口張目動,似乎有話說卻又決不定怎樣說。我故意當作不見,就去找大衣,一面自言自語道:「我得去看望她……」

「哎——」f這才半死不活地說,「你找不到她了。……」

我故意吃驚地轉身問道:「幹麼?」

「幹麼?」f像迴音似的叫了一聲,旋又苦笑著:「此人業已失蹤。」

現在我斷定n已經出了事。「失蹤」本是雙關語。我心裡亂得很,暗自發恨道,——糟了,每次我打算幫人家的忙,結果總是不但不成功,還禍延自身!現今事已至此,我的當先急務在於撲滅那燒近我身來的火。然而事情究竟如何,我還毫無頭緒,又不好從正面探問。心裡一急,我倒得了個計較,便佯笑搖頭道:「我不信。——如果別人找不到n,那你一定知道n在什麼地方。我只問你要人!」

這可把f鬥急了,他沒口價分辯道:「啊喲,啊喲,怎麼你也一口咬定了是我——幹麼我要把她藏起來?實實在在是不見了!」

「嗯——」我心裡暗笑,看定了他,等他說下去。「昨晚上鬧昏了,沒工夫去找她,」f想了一想,似乎在斟酌怎樣說。「今天一早,才知道她昨晚不曾回校,她的幾個熟人那裡,也問過了,都沒有。可是——九點光景,一位警察同志卻拿了件衣服來,——是她的衣服,鈕釦上還掛著她的證章!」

「這可怪了!」我擺出滿臉的驚異表情。「難道是……」

「衣服是在××地方檢得的,那正是去江邊的路。」

我們四目對射了一下,f的目光有點昏朦。過一會兒,我故作沉吟地說:「不見得是自殺罷?可不是,何必自殺?」「難說!」f搖著頭,眉尖也皺起來了。「我知道這個人的個性,——倔強,固執!昨晚上飯館裡她的舉動就有點神經反常。喝醉了酒胡鬧罷哩,沒什麼不了,可是她開槍射擊——

兩響,幸而沒人受傷。」

我定睛瞧著f,暫時不作聲;一面盤算以後的事。

「有人猜想她昨晚上發瘋似的在野地裡跑了大半夜,」f又接著說,「後來到了江邊,這才起了自殺的念頭的。」

我只微微頷首,不置可否。看見f再沒有話了,我就突然反問道:「想來你們已經往上報了罷?如果上頭要查問昨晚的事,我願意作證。」

f看了我一眼,沒精打采地答道:「還沒往上報。」

「怎麼不報?」我故意吃驚地說。「一定要趕快報告!」「中間還有問題,所以要考慮,」f遲疑了一會兒,這才低聲說,「學生們,這幾天全像一捆一捆的乾柴,我們是睡在這些乾柴上面;要是這件事一鬧大,他們還不借題發揮麼?那我們的威信完了。」

「哦——」我隨口應了一聲,心裡卻想道:鬼話!誰來相信你?還不是你們自己中間還沒撕羅開,該怎麼報的措詞還沒商量好,所以要壓一下。我早就料到他們要卸責,就會犧牲n,現在被我小施妙計,他們可著了慌了,——當下我笑了笑,強調道:「不過照我看來,還是要趕快報告。你去密報,上頭也密查,學生們怎麼能夠知道?」

f急口說道:「不,不;你還沒知道這裡的複雜情形。往往一點小事,就成為互相攻擊排擠的工具,何況這件事關係一條人命!」

我不大相信似的「嗯」了一聲,卻抿著嘴笑。

f遲疑地望望我,又望望空中,終於站起來,低聲懇求我道:「趙同志,趙同志,請你千萬幫忙,別聲張!」

「不過,要是上頭問起我來,」笑了笑,我故意刁難他,「難道我也能不回答麼?你能擔保,沒有人去獻殷勤麼?」「決沒有,決不會,」f咬定了說。「至少在這三兩天內。」我笑了一笑,半真半假地說:「好罷,咱們是要好的姊弟,哪有個不幫自己的。可是你別過了河,就把我忘掉了。」

f走後,我就趕快梳洗打扮。n在城裡還得我去替她佈置呢。

但是那個夢卻時時使我心神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