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一日

腐蝕 茅盾 第2頁,共2頁

只有她和我兩個去,我心裡明白,這不是請我去看電影,這是嫌我在她家裡礙了手腳。

這引起了我的反感。本來我懶得管他們的閒帳,現在他們既然那麼機密,我倒偏偏要設法刺探一下。略為盤算以後,我就用各種的話向舜英進攻起來。她不否認「今晚上家裡有客,商量一點事情」;但當我的刺探觸及那事情的性質的時候,她就像蝸牛似的縮了進去,只剩給我一個光滑滑的硬殼。

「你剛才不是說賣掉些舊東西麼?」她笑了笑,忽然向我反攻了。「可是,到底不上算,買新的更貴。」

「賣了就賣了,誰還買新的。」

「那你使喚什麼呢?」她似乎很關切。

我只笑了笑,不打算回答。但是另一個念頭忽從心角里跳了出來,——何妨出個題目試她一試呢?我就故意嘆口氣說:「老實告訴你,為的換幾個錢,物價一天一天飛漲,收入不能增加,——我又沒處去挪借。反正我現在是搬到鄉下了,什麼都可以隨便一點。」

舜英起初是愕然,後來卻佯笑道:「你還愁沒錢花麼,我不信。」

我也笑了。談話就此中止。

我們都專心在銀幕上。然而有一種不知什麼味兒的悲哀,時時從心底泛起來。事實上,我對於舜英他們的勾當,是鄙棄的,憎恨的,我始終不願和他們合汙,不過,一旦發覺了他們「不夠朋友」的當兒,我卻又感到像受了侮辱,受了委屈。眼望在銀幕上,我心裡卻這樣說:「幸而不過是試一試,要是當真有個緩急之需,指望著她這邊的,那不是大大的誤了事麼?哼,你們這些不義之財,我如果存心要分一點,難道還不應該?只是我倒不屑呢!……」

電影繼續在放映,我繼續想我的;電影裡是什麼故事,我完全茫然!可是,當快完了時舜英拉著我說「走罷」,我實在不願離開這電影院。我後悔借宿在舜英家裡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乘車回××區,也沒向舜英告辭。

老覺得心頭像塞著一團東西,十二分的不痛快,十二分的無聊賴;像是有人觸犯了我,但又看不見是誰,也說不出到底是什麼事。

我斜靠在床上發了一會怔,便又取出那封「無處投遞」的信來。那是七八行的潦草字,寫在一張土張上:

莊生以為「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死後的身體,大可隨便處置,因為橫豎結果都一樣。

我卻沒有這麼曠達。假使我的血肉該餵動物,我情願喂獅虎鷹隼,卻一點也不給癩皮狗們吃。

養肥了獅虎鷹隼,他們在天空、巖角、大漠、叢莽裡是偉美的壯觀,捕來放在動物園裡,打死製成標本,也令人看了神旺,消去鄙吝的心。

但養胖一群癩皮狗,只會亂鑽、亂叫,可多麼討厭。

我反覆看了幾遍,把紙撩開,心裡咕啜說:「活見鬼!誰情願把自己去喂胖一群癩皮狗!可是,沒頭沒腦只這一張紙,地址也沒半個,我有話可又向哪裡去說?」

再拾起那紙來,看筆跡,委實是陌生的。一定是k他們的一個什麼朋友寫的。我忽然又覺得可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