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日

腐蝕 茅盾 第2頁,共2頁

自己對自己發生的反感,把我的腿往回拉了。同時我又想出一些小事情來,也讓自己「忙」一下。我離「城」時,只帶了隨身應用的物件,大部分的行李都寄在那個痴肥的二房東太太那裡,何不乘此沒事,去看望看望她。我跳上了一輛人力車,正待說地名,猛又想起那位二房東太太是「貪小」的,不便空手上門,須得買點什麼送給她。

於是我就先到我那老鄉開的鋪子去。

鋪子裡忙碌異常,一邊是顧客,一邊是木匠。老鄉口銜香菸,挺胸凸肚,正在「照料」。一瞧見我,就滿臉堆起了笑容,但這笑不甚恭敬。

「今天進城來麼?您這次高升,我還沒慶賀呢,今晚上喝一杯水酒,怎樣?也不邀別人,只幾個同鄉。」

「謝謝,公事忙,還得趕回去呢!」我一面說,一面瞧那些木匠。「幹麼?您又要從新裝璜了罷?」

「不是,」他眯細著眼睛說。「打算添一個寄售部。」於是把眉頭一緊,作出沒奈何的臉相道:「您瞧,有東西的人還往外賣呢,生意難做!」

我忽然心裡一動,就問道:「舊貨還能銷麼?」

「不一定。要看是什麼東西。……」

我一面和老鄉說話,一面買了些化妝品,心裡卻在盤算,寄存在二房東太太那裡的東西,有哪一些可以賣掉。

從前我所住的那間房已經租出去了。那位痴肥的太太一見我就告訴,說新來的房客脾氣不好,架子大,真嘔氣。

當我拿出東西來送給她時,那位新來的房客更倒楣了;二房東太太不顧氣喘,下死勁地罵他,——似乎罵他即所以回答我送的禮物。

我說我要看看寄存下的東西,她立刻賭咒似的說:「您放心,擱得好好的,老鼠咬不到。」

「不是不放心,」我笑著給解釋,「打算找一兩樣帶去用。」

但是我何嘗真想帶去用,我不過估量一下,看有沒有可以放到我那老鄉的「寄售部」去——當然我也不過先估量一下。

只揀了幾本書,我打算走了,房東太太這才記起來,有給我的一封信。「您頭天搬走,第二天就來了,」她東摸摸西瞧瞧地找那封信。「我說搬走了,便問搬在哪裡?啊喲,小姐,您沒說過,就是您說了,我也記不清。‘還有東西在這裡呢,總要來的……’我這麼回報他。再隔一天,又來了,就留下一封信,說是要當面交給您的。」

我聽她說著,便猜想那是誰的信。可是她摸了半天,還是沒有,卻又說:「是一個男的,年青青,相貌也好。哦,得了!」她蹣跚地走到我那些寄存的東西跟前,找了一會兒,便轉身說:「您那幾本書呢?……呀,早就在您手裡了麼?信是夾在一本書裡的。」

果然在書裡。我一看,前面沒有稱呼,後面也沒有署名,很像是抄一段書。我讀第二遍時,就明白了,這是k給我的信!

我撕下一條紙來,寫了個地名,沉吟一會兒,再隨便寫上個街名和人名,然後交給房東太太道:「要是那人再來,您給他。謝謝您費心。」

在回去的路上,我想:大風暴來了,螞蟻也有預感,螞蟻從低窪的地方搬到高處去了。什麼都在忙,可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