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

腐蝕 茅盾 第2頁,共2頁

也許是她當真不知道內中的曲折,但也許是她識破了我的用意,故而不動聲色,我沒有得到我所期望的反應。

舜英似乎正想起了什麼,昂首凝眸望著空間,兩片嘴唇稍微張開;那神氣,傖俗而又帶有官派,叫人看了不高興。

「真要問問陳胖,到底怎樣?」我再逼進一步。

舜英看了我一眼,但並沒理會我這句。「可是,你看明白了有一個人在我這裡前前後後偵察麼?」她忽然低聲說。「這是跟你來的呢,還是另外一個?」她瞧住了我的面孔,等待我的回答。

原來這自私的傢伙只顧她自己,而且心虛之態可掬。

我笑了笑,淡然應道:「光景是另外一個,專門來伺候府上的。」

「這可怪了!我這裡又不是……」

「那你自然明白啦!」我打斷了她的話,決定要正面進攻一下。「我早就想告訴你,這一班傢伙就靠搗鬼混日子,朝三暮四,有奶便是娘,——不,照他們自己的口頭禪,‘這裡不養爺,自有養爺處’!你瞧,花了人家的錢,還想做爺!留心,這些爺們,往往出賣兒子!」

「哦,這也是實在情形,不過——」舜英眉尖一皺,又不往下說了。

「不過你們是不怕的,」我代她補足,笑了笑。「那當然啦。但是我就不同。舜英,你說,要是我不給自己打算一下,人家怎麼說,我就怎麼做,也不問一聲:咱們算是合夥呢,算是我單純的當差?那——有一天,人家一扔手變了卦,我怎麼受得了?還不要乘早留個後步麼!」

舜英怔怔地望住我,不作聲。

「這幾天碰到的一些事,都叫我心神不定,——也不必細說了。我不想居功,但求無過。我打算得個回答,到底怎樣?如果他們幕後已經又攜手了,也得給我一個信;萬一上面再傳我去問話的時候,我也好見風轉舵,別再那麼一股死心眼兒賣傻勁!舜英,咱們是老同學,好姊姊,你得代我出一個主意,我這樣幹,你看行呢不行?」

「呵,哎,恐怕還是你忒多心。……」

「不是多心!我還怨自己太死心眼兒呢!」

「不過你要是那麼一問,面子上怪不好看似的。」

「所以我剛才說,咱們到底是合夥呢,還是——」

「合夥又怎樣?」

「合夥麼,便無所謂面子上好看不好看了,大家說明了辦事容易些。不然,我只好也替自己打算一下;明兒要有個三長四短,別怪我!」

舜英滿臉為難的樣子,慢慢伸過手來,握住了我的,遲疑地說:「不過……」

我立刻攔住她道:「好姊姊,不要再‘不過’了。你說一句公道話:我應不應該替自己打算一條退路?各人有各人的環境,你要是做了我,個把月中間,接二連三碰到那些事情,一會兒要你笑,一會兒要你哭,一會兒又叫你迷迷胡胡辨不清東南西北,——舜英,你要不發神經,那才怪哪!我有幾次自家尋思:死了就算了。可是捱到今天,我並沒死。為什麼我要死?沒有什麼大事情等待我去做,我死了,人們不會感到缺少什麼;可是我活著,至少也使一兩個人覺得有一點兒不舒服。我還不肯讓這些狗也不如的傢伙看著我的屍身痛快一笑呢!」

舜英靜默地聽我說著,眼光不住地從我臉上溜過,似乎想努力瞭解我的心境,似乎我有這樣的意念,很出她意料之外。末了,她帶點同情的意味說道:「當真你近來有點不同了。可是你,達觀一點不好麼,何必越想越空?你也還有朋友,都願意幫忙,——只要你說一聲。」

「唉,也還有朋友,——是呵!」我苦笑了,閉了眼睛,彷彿看見這些所謂「朋友」的面目,以及他們怎樣個「幫忙」。我拍著舜英的肩膀,笑著說:「謝謝你,好姊姊,只是可惜,我的事太複雜,太古怪,朋友們幫忙還不是按照朋友們的看法,而我,——浸在水裡的是我,水的冷暖,只有我自己知道。」

這最後的一句話,也許舜英不能十分了解,但無疑地已經給她一種印象;她憮然有頃,於是好像想起了一件事,驀地拉我一把,說道:「也難怪呀,——可是你也不必再老是想著他那件事把自己身體弄壞!」

「他那件事?他是誰呀?」我一時摸不著頭緒。

「除了他還有誰——你的小昭呀!」

「可是他到底怎樣了?」我急口問,感到有些不祥。

「陳秘書沒有對你說過麼?」

我搖頭:「這也是我不高興陳胖的地方!這麼一點小事,他老是支吾,沒一句切實話!」我用力地再搖頭。

「其實也不用我說,」舜英瞥了我一眼,卻又把眼光引開。「陳秘書不說,也是為此。你想也想得到。可不是,有好訊息自然告訴你;沒有什麼可以對你說,那自然是——你想也可以想到。」

「他死了!」我只說得這一句,喉嚨就梗住;我使勁地抓住了舜英的手。事情原在意中,然而,個把月來天天盼望著的「意外」,從此完全沒有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