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紅球掛上了,人們都進洞。但是我進去幹麼?生死於我如煙塵!肥豬似的房東太太還在那裡嚷,要不是她這「好意」,我再多睡一會,多麼好呢!昨夜我回來時,已經有三點鐘。
昨夜大約是九點多罷,我正打算睡覺,忽然陳胖派人送來一個字條。「大概是小昭的,」我拆封的時候,滿心希望,但是一看,歪歪斜斜的七個字:「起風了,沉著機警!」咄,這也用得到你來叮嚀!
但是當我脫去了旗袍,正覺得我的腰肢近來又瘦了些,心緒悵惘的當兒,果然風來了。門上莽撞地叩了兩三聲。我慌忙披上大衣,心有點跳。原來是傳呼我的命令。居然等不及明天,這「風」好勁!
到了目的地,又是一個意外;負責和我「談話」的,卻是個面生的人。
微微笑著,神氣是非常和藹,眼光也並不嚇人,但是我知道這一切的背後未必是「可親」的;不然,陳胖也不會巴巴地通知我:沉著機警!
客氣地叫我坐了,先問些不相干的事,——家鄉是哪裡?從前進過什麼學校等等。似乎陳胖那字條有點作用,我沉著得很。
忽然,萍的名兒從他口裡說出來了,並且還誇獎她,彷彿待之以「同志」之禮,末後便問道:「你們是老同學罷,你一定明白她的為人?」
「也不甚知道得清楚。原因是……」
「你的老同學在這裡的,大概不在少數罷?」他打斷了我的話。
「並不多,」我回答,但突然靈機一動,就又說道,「不久以前,新從上海來了一位,是從前k省省委的太太,現在……」
他笑了笑,又打斷我的話道,「我也認識他們夫婦倆。有一位姓徐的,也是他們的熟朋友,想來你也在他們家裡見過?」
「哦——」我怔了一下,感到這話有分量,但一時又摸不清頭路,只覺得否認比承認妥當,就趕忙毅然答道:「那倒不曾見過。」
「當真不曾麼?」他神秘地笑了笑。「那麼,還有一個,矮矮的,胖胖的,南方口音,也姓徐,你一定見過。」
我把不住心有點跳了,情知這決不是不相干的閒話,但依然抱定了否認主義,也笑著答道:「當真也沒有,不記得有姓徐的。」
突然地他把臉放下了,不過口音還是照舊和平,看住了我的面孔說道:「你要說老實話呀!現在有人說你很會弄點把戲,工作不忠實,不過我是不大相信這種話的。你還能幹,從前成績也還好!」
他頓住了,手摸著下巴,似乎特意給我一個自辯的機會。
但是我不作聲,只笑了笑。
「誰介紹你和那姓王的認識起來的?」他說得很快,顯然是要試探我一下。幸而我早有了準備,一聽到姓王,就知道是指那所謂「證人」,我立刻答道,「沒有誰介紹,早就認識他了。」
於是「談話」轉到本題了。他把我告發g的各點,或前或後,或正或反,提出許多詢問。最後,實在因為並沒破綻,他表示了滿意似的說:「我們忠於黨國,應該提高警覺性。你做得很對。」
當我起身告退的時候,他忽然又叫住了我,微笑說:「你那老同學萍,到底怎樣?有人說她是反動分子,可是另一個報告說她不壞。還有那個k,也是同樣情形。你看來究竟是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