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

腐蝕 茅盾 第2頁,共2頁

大概是又要勸我到上海去了,——我見舜英也在幫腔,心裡就這樣想;然而未及開口,那邊陳胖卻又說明道:「不是派你去偵察一男一女麼?現在你的罪狀就是陽奉陰違。」

「哼,原來是這個,——難道我沒有遵照命令去做麼?還只有不多幾天呢,可是我也已經進行得相當緊張。每次都有報告,怎麼說是陰違?」

「有人看見你和那一男一女,」陳胖微笑著看了我一眼,「甚至聽見了你們說什麼話,——你的嫌疑重得很呢!」

「誰在那裡看見我和他們?——」我表面上雖還泰然自若,心裡卻感得急了,「是不是小蓉?她瞎說!她怎麼能夠聽到我們的話?」

「倒不是她。聽到的話是真是假,都不相干;可是,我且問你一句:你有沒有對他們兩個說起你那個小昭?——那女的把你這話告訴另一人,卻不知道這人最近已經讓這邊收買過來了。就是這一點事情。現在落在g的手裡,當然他認為是再好也沒有的材料。」

「哦——」我苦笑著,再也說不下去了;萍的滿含敵意的面孔在我眼前閃了一下。我不解她為什麼要置我於死地?我礙了她什麼?

「剛才你還沒來的時候,我們就商量過。」舜英拉住了我的手說。「咱們全是自己人,開啟天窗說亮話:g那傢伙,自己不摸一下屁股,也來屢次三番找人家的岔兒,妹妹,不怕他多麼厲害,他的把柄在我們手裡的,多著呢!先搞他一下,材料我這裡有!」

我的眼光沒有離開過舜英的面孔,她所說的這一番話,我好像不以耳聽,而以目視;然而在我心裡顛來倒去的,卻只有一個萍。我那時竟然不曾感到g的陰險狠毒,只有一個問句抓住了我的神經:萍這是什麼用意?

似乎g之要對我下手,乃是理所當然,而萍之由妒而疑我,恨我,乃至害我,卻萬不可恕;我那時簡直斷定了萍是存心害我!

我把手帕角放在齒尖上咬著,始終不作聲。

「別人去搞他,沒有你那麼有力,」陳胖擺出從來少見的正經面孔低聲兒說。「我們還替你準備下一個證人,自然也還佈置好給你接應。萬一事情不順手,也還預先替你打算好退路。一切都可以保險,出不了毛病。」

這些話,我也一字字聽清,但依然覺得好像不是對我說的,跟我的心靈上迫切的要求不生關係。

「你不用再躊躇了,」舜英挽著我的肩膀說。「怎麼你今天沒有決斷了呀?陳秘書說得那麼切實,難道你還能不相信?即使打蛇不死,也不用怕他反咬一口;大不了到我家裡來住幾天,怕什麼!」

「嗯,那麼,」我勉強定了定神,趕走心頭的萍,「怎麼進行呢,我還一點頭緒都沒有呀……」

「這是小事情,」陳胖介面說,笑嘻嘻摸出一張紙來,塞在我手裡。

將這紙看到一半的時候,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道:「媽的,分贓不勻,對方要下手了,所以這邊想爭取主動!好罷,他們利用我,我也就利用一下他們!反正g這傢伙,我也不能饒他。」

雖然我始終不能寬恕萍的行為,但是我也看出陳胖他們慫恿我去做這件「冒險的事業」,很有消解了萍所加於我的危害的可能。我的注意漸漸集中了,於是開始和陳胖、舜英二人詳加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