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

腐蝕 茅盾 第2頁,共2頁

「他沒有罪狀。他在裡邊,也沒有承認什麼。如果有個有地位的人保他一下,有八分的希望可以出來。k,你能不能替他找到一個保?」

k默然不答,望了我一眼,卻又低頭遙望嘉陵江裡的幾片風帆。顯然他對我的話都抱了「姑妄聽之」的態度,而且說不定還懷疑我是來試探他呢。這也不能怪他,責任應該由我負。

「也許你覺得我那些話都和我的身份不相稱。但是,一個人的境遇要是複雜的話,他的心也是複雜的。k!記得你說過,你有一個曾共患難的好朋友,他有過一個愛人,後來分離了,你的朋友對你講起他那愛人的時候,並不恨她,倒還是念念不忘的。k,你這好朋友現在怎樣了,當然你心下明白,可是你知不知道那女的是誰?」

k抬頭瞥了我一眼,遲疑地說道:「難道——你——」我趕快介面道:「不錯,我就是那女的!我和他——小昭,這回又遇到了,可是那情形卻也是夠殘酷的:他是犯人,我是看守。然而也是夠悽慘的:他身體雖失了自由,可還有你們這許多知心的朋友,而我呢,我一無所有,我只有恥辱,只有疚痗!k,要是你做了我,天天伺候虎狼,應付狐鬼,卻忽然有一個曾經愛你而且現在還沒忘記你的人,落在你懷裡,那你會怎樣辦呢?你要是懂得了這心情,你還覺得我剛才那些話到底和我的所謂身份,是相稱呢,還是不相稱?」

最初,k還裝出不大感興趣的樣子,但實在(我敢斷言),他對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咀嚼辨味;後來,他的兩道眉毛微微皺緊了,眼光閃閃不定,帶些急躁的口吻問道:「那麼,你現在打的是什麼主意?」

「主意?哦,你問我的主意?可是,我們先不要轉彎抹角說話兒,好不好?」

k笑了笑:「那麼,請你開頭。……」

「你這態度就不對!」我有點生氣了。「該我說的話,都已經說過了,現在我們應當商量一些實際問題,一些具體的辦法。」

「哪一些實際問題?」

「你別裝佯,行不行呢?」

「你不要急呀,對不起。……討厭,下雨了。」k伸手在臉上抹一把,又仰臉試一試到底有沒有雨。「你別多心。可是我實在還沒有弄明白……」

「還沒弄明白我是真心呢是假意,——對不對?」

「哎!你真是……」k有點忸怩了。「問題不在這裡。」

「明明在這裡!」我覺得我的聲音也有點變了,我抑制不住我那股激情。「不過,k,有一句話問你:我和他的關係,跟你和他的比較起來,哪一邊深呢,哪一邊淺些?」

k惘然笑著搖頭。

「可又來了,你不回答:好罷,我代你說。他是直到最後才把你告訴了我的。什麼道理,這可不用我說了,你心裡自然明白。可是我現在倒替小昭灰心。人家咬緊牙關挺受刑訊,半個字也沒哼,人家認準了他從前的愛人還沒墮落到不像一個人,巴巴地盼望他們通力合作,——然而,站在我面前的,是你,一半天,還是藏頭露尾,半痴半聾,吞吞吐吐!生怕擔這麼半星兒風險,就拖累你一輩子!你們還是同志呢,媽的,乾著急,巴巴兒找你的,倒只有我!」

「算了,算了;請你原諒。」k心神不寧地朝四下裡望了一眼。「糟糕!這雨保不定會下大!你不要多心,總怪我的脾氣生就太那個,——可不是,我們也不是初次見面,我一向就是這個慢性兒。不過,今天我們還是揀要緊的先說,你看這件事該怎麼想個辦法?」

這時候,雨點變粗變密了;要是再站下去,那邊的警察就要注意我們,——且不說我們也受不了。「辦法,——所以我來跟你商量呀,——」我們急步下坡的時候,我這麼說,「他,在這裡有——什麼社會關係,你是知道的,我可——不知道呵!」

k只顧走,不說話。雨變成密濛濛的細絲了,幸而我們也到了大街上。在一家鋪子前站住,k轉臉對我說:「上哪裡去呢?」

「隨你的便。」我心裡卻在尋思,左近可有沒有適當的地方。「我還有點事情,」k沉吟了一會兒說,「剛才談的,此刻也無從三言兩語就下結論。回頭再說罷。不過,沒有他的一個確實訊息,總怕不行罷?」

「那自然。這是我的事。明天——在什麼地方會面呢?」我見他躊躇,就又介面說,「到我住的地方來罷,——怎麼?我的住址早就留給你了,你到報館裡去找罷!」

看著他向上清寺那邊去了,我好像還有什麼事必須對他說,但一時間又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了;痴痴地站了好一會兒,順腳跨上輛人力車,我決定先到舜英那裡刺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