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間來反省一下,總不會沒有好處。
人有各等各樣的人,我所見過的,似乎也不少:損人而利己的,是壞人;損己而利人的,當然是好人;但損人而又不利己的,那算什麼呢?天下未必有存心只要損人而不求利己的,既要損人,當然為求利己,如果結局弄到損人而又不利於己,那一定是他的做法不行;這些人便是天下第一等的笨人!
難道我竟是天下第一等的笨人麼?
我想,我還不至於那樣笨。然而那天我告發了k和萍!
記得最後一次和小昭見面,我的心神非常不安寧,但他是冷靜的;他從我的臉色上猜到了我的心事,解釋他和萍的關係道:「你不要誤會。我是到了這裡才認識她的;當然是很好的朋友,但不過是朋友。」
雖然他這麼說,可是萍的影子卻遮蔽了我心頭的明淨;久已生根的嫉妒突然蓬勃發長,並且牽累到k,凝成一團,橫梗在胸內。並且我又說了完全不由衷的話:「你不說,我也早已知道了。告訴你,她還是我的舊同學呢,我們常常見面的。
她比我聰明,能幹,美貌,你愛她是對的。」
小昭似乎毫沒疑心到我這話裡帶些不大光明的意義,只苦笑了一下說道:「既然你們是老同學,老朋友,那更好了;我只請你告訴她:我祝福她前途幸福,光明,還有——」他用激情的眼光看住我,「你代表我謝謝她,我猜想她一定為我這件事在各處奔走呢。」
那時我心裡亂糟糟的,不辨是什麼味兒。但是小昭又說道:「從前我們分手的時候,我十分可惜你這樣一個人將要毀滅了前途,我認為我那時不能幫助你走向光明和幸福,是我對不起你的地方。現在我們又要分手了。這次和從前的情形,完全不同。但我對你的希望還是那一個,我並且相信我所希望的,也正是你近年來常常感到苦悶的原因。明,我也祝福你前途一天天光明,幸福!你答應我:一定這樣做。」
這些話,今天我把它補記下來,準備時時溫習。人不能沒有愛,尤其不能沒有被真心愛過;即使是身心最痛苦,生活最感得空虛的時候,一想到曾經有人這樣愛惜我,這樣始終把我當一個靈魂上還是乾乾淨淨的人來看待我,那還不是最大的安慰麼?誰能說我不幸福!
然而我不能不自白,這同時也給我痛苦。我還不配受這樣的愛惜:我出賣了k和萍,也欺騙了小昭!
如果小昭把我看作一個無可救藥的墮落到極頂的女子,那我將毫無疚痗地說,——不瞭解我的人,我還對他客氣幹麼?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昨晚上我在煩悶的顛簸中,叩心自問道:「儘管小昭說得那麼幹脆,萍和他的關係只是朋友,可是好久以前,k說到小昭被捕時在場有一個女子,這不是萍又是誰?她還自願和小昭一起入獄呢,這難道也只是朋友關係?——哼,惠明呀惠明,別那麼痴心!小昭也不過哄你而已!」
那時倒覺得無牽無掛,豁然開悟,就好像八九年前母親在我臂上嚈了氣的時候,我一陣無聲的熱淚過後,便心境平靜,決定第二天就出走,從此我和家庭更沒有一條韌帶作為聯絡。
但是這樣的「平靜」轉瞬便又變為空虛;覺得自己是在曠野,與狐鬼為侶,沒有一個「人」想念我,雖然我也可以不想念誰;但這樣的一生,究竟算什麼呢?自己嘴硬,說「不需要溫暖,寧願冰森」,可是眼淚卻望肚子裡吞,這又何嘗是快樂呢?而且即使小昭對於萍的感情也不壞,但對於我究竟如何,這也有多年的事實,最近多天的事實,可以證明,難道這都是哄我?難道有這樣長期的有計劃的哄騙,難道我是不生眼睛的?
一個人有時間來反省一下,總不會沒有好處……我那天把k和萍說了出來,也還是為了保護小昭;我借他們兩位證明了小昭不是「刁」得很的。自然也證明了我不是毫無「成就」。這,表面似乎為自己,但此時來反省,也還不是為了小昭麼?如果他們再把小昭交給我,於小昭豈不好些?
不過k和萍要吃虧了,那是無疑問的。然而他們倆也得原諒我,決不是存心害他們,也非為我的自私,都是為了要救小昭……
我可以問心無愧。只是吉凶依然未定,我自己的「處分」怎樣且不必提,小昭的下落也不能判明。我損害了k和萍,然而我和小昭——未蒙其利!
這一個事實,像毒蛇一樣天天有幾次咬我的心,使我精神上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