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日

腐蝕 茅盾 第2頁,共2頁

我又笑了,拉住他的手,軟聲說:「什麼事也沒有。不過身上不好過。——是這裡!」我指著胸口。「你給我揉摩一會兒就會好的。」

我決定不告訴他了。告訴他有什麼用呢?讓我獨自負荷這痛苦罷!讓它在無聲中咬破我的心罷!

他依言給我揉摩了幾下,忽然跳起來說道:「哦,給你看一樣東西。」於是一張紙送到我面前,原來就是說好了的「虛虛實實」的單子。

如果我本來只不過是憂慮的話,看完這張紙以後,卻又增加了焦灼。我當時不暇思索,就指著單上幾個人名說道:「鄉長,保長,地主,紳士——怎麼的?怎麼將他們開上去?

那——如何成呢!」

「他們不是要共黨麼?我沒有見過,不好亂說。可是我有憑據,倒是這些什麼鄉長地保之流,把公家的錢,老百姓的血汗,完全共到他們腰包裡去了。」

「你簡直是開玩笑!」我剋制不住心頭那股暴躁了。「人家費盡心血,你倒拿來開玩笑,你一點良心也沒有。算了,我不管了,隨你去!」

似乎頗出意外,小昭怔了一會,然後恍然大悟似的冷笑著說道:「本來又不是我央求你來管的!」嗤的一聲,就把那紙撕破。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但覺眼前昏黑,可是小昭還在冷笑呢!

要不是有那麼多的黑影壓在我的心頭,我大概不會沒有精神給小昭解釋開這小小誤會的,可是那時候我實在懶得開口,而且,我也恨他,——既然早就看出我心裡不快,為什麼反要嘔我呢?既然他也看出我之憂悒無非是為了他的事,為什麼反要故意叫我傷心呢!

我賭氣不說什麼話,就走了,連回頭再看一眼也沒有。

現在我獨對這半明不暗的燭光,思前想後,不但傷心,並且萬念俱灰。我預感到小昭這事,無論我怎樣努力,結果是難免悲慘的。從今天的「訓詞」中,我已經摸到一點痕跡。

牆上赫然現出我的側影。我痴痴地望著,這才發見胸部起伏頗為劇烈,——我有點順不過氣。三番四次,想著小昭此時不知怎樣了,睡了沒有;可又提不起勇氣去看他去。我懊悔白天太暴躁了,但我又感到他們大概不問小昭「表示得好不好」,終究要置他於死地,那麼,我若再勸小昭,將來不知他要如何恨我呢!我變成十足「騙」了他的狗也不如的東西!

我伏在桌上,讓無聲的暗泣來掩沒我的悲痛與怨恨。……

但是我又彷彿聽得小昭在和馬同志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