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驚疑地看著我,好像沒有聽懂我的話。我笑著又說:「這樣痴痴地望住我,幹麼?我可不會催眠術,——要是會,倒好了。我說我已經得了的,乃是解決那件事的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看見他的眼光閃動了,我趕快攔住他道:「你且慢開口,聽我說完了你再……」於是先跟他解釋,不要把那件事看得那麼死,「你硬說沒有,那結果是包糟,」然而也有躲閃之餘地,虛虛實實,半真半假來這麼一份,我這面有個交代,同時再運用些人事關係,大概也就差不多,——「我的昭,這算是我的最後的努力了;你想出這麼幾個沒甚緊要的人來,或者是早已到了人家權力所不及的天涯地角的人們,虛虛實實來一手,也就成了。不過,題目是我出,文章還得你做。」「嘿嘿,」小昭笑了笑,「明,這也差不多等於催眠術了。
……」
這算是說通了,可是我的心力也使盡了。我輕聲笑著說:「催眠術要它靈驗,先得被催眠的人兒一心一意信任我,聽話。——昭,你再叫我一聲:明姐!……咳,昭,不知我前世欠了你什麼……」
過後我自想,真也自己都不解,為什麼那樣愛他?
夜半補記
夢中聽得有人低聲哀叫,而且近在身邊。我瞿然驚覺,伏耳靜聽,啐!原來是老鼠作怪。
看錶,短針在一與二之間,長針在九字上。可是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了。披衣起來,推門一看,但見疏星滿天,院子外邊過道上的守衛剛換了班。
開了電燈,對窗默坐,心頭有一縷悲涼的味兒,在輕輕盪漾……
忽然想起今天傍晚的時分無意中又遇到了k了。真怪,他為什麼在這左近一帶跑?他遠遠見我,就站住了。那天在報館裡的意外發見,陡地又兜上我的心頭,我別轉臉,不打算去理他;可是又忍不住偷跟望一下,哪知剛好和他那灼灼的眼光碰到了,我不由的抿嘴一笑。
「多天不見了,你好麼?」k紅著臉走近來,看樣子是很有些話要跟我談談似的。
可是這時候我既無工夫,也沒這樣的心情。「謝謝你,」我非常公式地回答,「您的……噯,萍小姐,好麼?怎的不一同出來玩玩呢?」
「哎,——怎的,你還沒忘記那天的……」k有點侷促,「不過,實在是誤會,——後來她也就明白了。可惜沒有機會見到你,她很想跟你解釋呢。」
一聽他倒先發制人這樣說,我就壁壘森嚴地答道:「什麼誤會,我不懂。她又是誰呢?」
然而k此番竟和往日不同,處處爭取主動。他上前一步,像要看到我心深處似的瞅了一眼,同時帶點抱怨的口吻說道:「你和密司萍是老同學,她的事,自然你比我熟悉得多了;怎麼你會不知道她另有愛人,——怎麼平空牽到我的頭上來呀!」
這可惹起我幾分氣來了;我最恨一個人不坦白,把人家當傻子。
當下我就盛氣答道:「是不是,都幹我屁事!……」轉身就走。然而走了不多幾步,猛可地又想起了一個主意,便又回身。k仍站在原處,有所深思似的看著地下。我悄悄踅到他面前,他一驚,卻又料到我會回來似的,對我微笑。我低聲問道:「k,你那朋友的朋友,——不,應該說是朋友的女朋友的朋友,最近可有什麼訊息沒有?」
k連忙答道:「沒有。剛才正想問你呢,可是你又生氣走了。到底你打聽得什麼訊息沒有?連天我正在著急的不得了呢!」
他對於小昭這樣關切的情意,可就把我惱他的意思衝散了。然而我還不能釋然於他之屢次躲躲閃閃,不說實話;我還得難他一難:「有倒有一點眉目。只是那天晚上逮捕的,不止一個呢,沒有個詳細的姓名籍貫年齡職業,瞎摸一陣,也不行罷?你又老不肯說!」
「這個,你也不能怪我。」k滿臉誠懇地辯白。「究竟他被捕以後應承個什麼名字,我實在不知道……」
「可是他的本名呢,他從前的名字呢?」我再難他一下。
他可又遲疑起來了。我有點不耐煩,而且有幾個路人也在注意我們了,我轉身笑了笑說:「不忙,你想好了再告訴我罷。」
走了十多間門面回頭看時,k已經不知去向。
我還是應該感謝k的。要不是偶爾遇到他,我就不能「觸機」想到了解決小昭那個困難問題的兩全其美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