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

腐蝕 茅盾 第2頁,共2頁

小昭望了我一眼,將嘴巴向房門一努,輕聲說了兩個字:

「怎的?」

「說是來伺候你我的呢;賊頭賊腦,一瞧就不是好東西。」

但是小昭似乎不能釋然。他負著手踱了幾步,忽然走到門邊,開了門,就向那看守(衛士)說道:「喂,衛士同志,昨天看見你那副骨牌,還在不在?今天可巧多了一個人了,拿出來,咱們玩一玩。」

衛士不說有,也不說沒有,只是嘻開了嘴巴笑。我懂得小昭的用意,也就不反對。衛士去拿牌,又帶來一個穿便服的人,一進門就和小昭點頭,好像是老相識。(過後我問小昭,才知道被捕的時候,即與此人相「識」,而且後來又「蒙」此人「好意憐惜」,曾經來「善言開異」,要小昭「覺悟」云云。)

當然是推牌九。登時熱鬧起來。小昭居然興致很好。我屢次有意地瞥了他幾眼,他都不曾覺得。厭倦和煩躁之感,就跟蒼蠅和蚊子似的,趕去了又來。一手機械地翻動著牌,有些牌上常常會幻化出人臉,揉一下眼睛,這才認清了那是什麼牌,是幾點。

我想著小昭否認有愛人,也否認有一個朋友叫k……這才是太好玩呢!那天k在c—s協會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談到他那好朋友時的一番話,我是始終記得的;在這裡,小昭的影子難道還不夠清晰?而且那「無頭公案」中的人物,現在已經水落石出,就坐在我身邊;「當場目擊」的那女人,k一口咬定是「公案」主角的愛人,難道是我聽錯了?可是小昭否認有愛人。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聲。小昭這次卻十分警覺,含意不淺地朝我看了一眼。人家卻在推我做「莊」。也不大明白自己是輸是贏,既然輪到要做,那就做罷。

然而捏著手裡的一副牌,彷彿覺得一張是小昭,一張就是k;兩個之中,必有一個對我欺騙,……如果都不,那麼k的罪名至少是不坦白。「嗨,k,你就直說你和被捕者是好友,難道我就害了你麼?怎的看人這樣沒眼力!」——我心裡這樣想,手下就把兩張牌一拍,翻了過來。

這是兩張倒楣的牌,故意和我鬧彆扭,宛然就是k和小昭。

我賠了個通關……推牌而起的時候,瞥見門外有人影一閃,好像是個女的;當時心裡就有點犯疑,可惜沒有立即去看一看。

隨後是午飯,開進房來。小昭瞧了瞧那四碗菜,眉毛微聳,但接著就微微一笑。我卻在估計:值日官至少揩一半油,難道這一點也值五塊麼?

那位「老相識」有事走了,我們就邀那衛士一同吃。「馬同志,」我有意要和他攀個交情,「您老家是哪裡?」

未曾開口回答,他先嘆了口氣,……可是他很健談,跟我所見其他的東北人一樣。小昭只是靜聽,有一兩次我對馬同志說的話稍稍帶點作用,小昭還不住的拿眼看我,表示了惶惑。

「馬同志,」末了,我冷眼覷著那「專來伺候的」端著殘菜出去了,就用最誠懇的態度問他,「今兒你輸了罷,多少?」

他臉上一紅:「不多,他媽的,手氣不行!」可是他到底說了個數目。

「呵,」——我故意屈著手指計算,然後笑了笑說:「馬同志,您輸出的,全在我這兒啦!咱們原是解個悶兒,打著玩的,——馬同志,可是您別多心,我手頭還有呢,還原是您的,您就留著,……」我很快地掏出一些票子,也沒數,約莫跟他所輸的數目也不相上下,就往他口袋裡塞,「別客氣,馬同志,客氣我就不喜歡!」

這是一下閃擊。他幾乎手足無措了。「這哪兒成,哪兒成!」他滿臉通紅推讓。我不耐煩似的說道:「馬同志,您也得給人家一個面子,」卻又溫柔地笑著輕聲說,「況且,咱們在這裡,也算是大同鄉啦,何分彼此!」

我示意小昭,要他也在旁邊幫腔。小昭卻妙,他拍著馬衛士的肩膀說:「同志,您就算是代我收了罷!明後天咱們倆賭點子,要是我輸,就不用掏荷包了,不好麼?」

於是在嘻笑聲中,我們把馬衛士「說服」,大家隨便閒談。

但當只有我和小昭相對的時候,空氣卻又一點一點沉重起來。

小昭又在低頭沉思了。一看錶,早已兩點,我還有些「手續」得去請示,也還有一二句話,要叮囑小昭;正在躊躇,卻聽得小昭自言自語道:「什麼意思呢?不明白。可是未必就此算了罷,還在後邊,……」

「昭,你又不聽我的話了!」我走到他身邊,一手按住他的前額,「何苦呢?」

小昭仰臉望住我,他的眼光是冷峻的:「不過,一個悶葫蘆塞在心頭——要是你做了我,怕也不能不——那個。」

「昭!」我低下頭去,捲髮蓋住了他的兩眼,「再用不到‘要是’,現在我已經做了你了,我就是你了!」

覺得小昭的身子微微一震,我卻笑了:「傻子!還是不明白麼?你說你的心裡是一個悶葫蘆,你難道以為我這邊的,是一個亮葫蘆麼?我不心煩,幹麼先要你心煩?」看見他想分辯,我連忙用手掩住了他的口:「多說沒有用。我只告訴你四個字就夠了:事在人為!」

他還要糾纏,我卻在他臉上冷不防吻一下,就笑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