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

腐蝕 茅盾 第2頁,共2頁

「沒有。她那時要求同去,他們不答應。他們還冷笑譏諷道,‘不用性急,你的機會在後頭!’她跟在他們後邊,走過了半條街,到得十字路口,看見另外有三四個人,在那裡守候。好像都是帶了手槍的。兩邊合在一起,他們就僱人力車。內中一人舉槍擬著那朋友的愛人,厲聲喝道,‘滾開,媽的,’她只好退後。人力車轉入橫街。過一會兒,她偷偷地再跟上去看時,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

我不出一聲,只是靜聽。我感覺得他已經放開了我的手。

倒掛的常春藤枝在微風中輕輕招拂。槳聲響處,有一條渡船緩緩駛過。我折了一段綠條,無意識地拗弄了一會兒,就投在水中。

「走罷,往堤坎去!」我招呼那打瞌睡的船家。

我和k還是並肩坐著,很自然的靠得相當緊。k的眼光似乎常在我身上溜轉,可是當我注意搜尋那眼光的動向時,卻又覺得不然了。他的眼睛像兩個深黑的小洞,深不見底,但洞口有柔和可愛的清波。

k談起他童年時代的一些故事。

幹麼他要提那些陳年舊話?我好幾次設法引開去,我喜歡談「現在」。而且我還有一件心事未了……我微微感到煩躁。

「你那知心的朋友,現在有了訊息了罷?」在極短的沉默時間,我驀地這樣問了一句。

k好像一時想不起來我問的是誰,他狐疑地看了我幾眼,然後恍然一笑,但又立刻堆上滿臉的濃霜,長吁一聲道:「你問的是他麼?現在,當真應了那一句話,近在咫只,遠在天涯了!」

「噯,你自己聽聽,你的口氣就像個失戀的人兒似的。」

k只是苦笑,不理會我的揶揄。

「可是我倒已經知道他是誰,而且,在哪裡。」我開始設法用話哄他開口。然而他搖了搖頭,只回答了三個字:「不見得。」

「當真不騙你。前幾天遇到一箇舊同學,隨便談談,就談到了你那知心的朋友,……」

k的眉毛突然一聳,眼睛也睜大了;但隨即笑了笑,在我手掌上輕輕拍一下道:「全部是鬼話!他就沒有女朋友,除了那個——」

「那個從前的愛人,是不是?」我緊跟著逼進去。「然而你要知道,我那舊同學就是他從前的愛人的同學呢!」

「哦,那個,——那我自然不會知道的。」

「所以,關心他的,也就不止你一個;你有什麼訊息,也該告訴別人……」

「沒有,」k搖頭說。沉吟了一會兒,又說,「當真沒有。」

沉默了一些工夫,我又轉換話頭:「k,報館裡的工作是幾點鐘開始的?有沒有時間去看一場電影呢?」

「時間是衝突的,不過要去看,也未始不可以。」

「我有一個同鄉,定了你們的報。他又不看,可是提到報紙,他總翹起一個大拇指說,到底是財神爺辦的報,不錯。」

「他又不看,怎麼知道好歹呢?」k淡淡一笑。「可不是,妙就妙在這裡!」我抿著嘴笑了。「不過他所中意的,是你們的紙張;他定了你們的報,專門拿來包東西,哈嗨!」

k也出聲笑了。「罵得痛快!」他一邊笑,一邊說,「可見我們的工作,不值一個屁!說來是夠傷心的。」

「啊喲,怎麼倒又惹起你的牢騷來了?」我表示抱歉。「今日之下辦報的困難,我也曉得一點。忌諱真是太多了。誰也怪不了你們呵。」

這時候,渡船已經到了埠頭,k站了起來,朝我看了一眼。

我笑了笑說道:「當然回去!」

後來,k又幾次提到那樁「無頭公案」,一定要我代為打聽。

「看你那麼著急!」我取笑他道,「倒好像是你的愛人?」

k急忙分辯:「受人之託,不得不熱心。」

「啐!誰說你不是受人之託?」我真想打他一下,「可是我呢?」

k楞然有頃,這才慌忙地認真說道:「你也是受人之託,所以也不得不熱心。如果你有什麼事要我出點力,我當然也熱心。」

「當真麼?」

「好像我在你眼裡還不是什麼油腔滑調的人。」「哦!」我瞅了他半晌,決不定主意,但終於也說了一句,「那麼,我也要託你代為——打聽一個人!」

k微笑望了我一眼,慢慢答道:「我知道你要打聽的是什麼人。可是你將來一定能夠明白,我沒有在你面前撒過謊。」

我們四目對射,忽然同時都啞然失笑。

k還要去製造「包東西的紙」呢,所以我們也就分手了。我望著他一步一步走遠去,忽然有一個強烈的衝動,逼我叫他回來。我高聲叫喚他,幾乎引起了路人的注意。當他跑回到跟前時,我只有抿著嘴笑,我想不起為什麼要急巴巴地叫他回來了。k卻冷靜地站在那裡,等候我說話。

突然我得了一句話,不暇考慮,就說出來了:「k,我給你介紹一個愛人,好不好?」這話剛一齣口,我這才像清醒過來,不覺臉上一陣熱辣。

但是,k的反應卻又把我的忸怩消除掉。他以十分自然的口吻答道:‘好!不過這問題,今天是沒有時間細談了。」

「那麼你,有沒有愛人呢?」我爽性再進一步。

這時候他卻笑了,他說:「我自己也不大弄得明白:遠在天涯,近在咫尺罷!」他抓住我的手握了一把,就轉身走了。

我記得這是第三次我聽到他說這八個字。這該不是毫無意義的罷?但是我猜不出其中的奧妙。k這人是有幾分「神秘」的,不過我還是喜歡他,——不,簡直是多見一次便增加了一分痴心……為什麼?都是因為太寂寞,都是因為天天接觸的全是太卑鄙,太惡劣。

於是我又想到k託我的那件事了。事情太平常,當真去打聽,也還不難得個下落。只是——為什麼中間又夾一個女的!k的話如果全部真實,——不,關於那個女的一部分,我就不能無條件相信。

我越想越不高興,我倒要見見那女的是怎樣一等腳色!

渾身煩躁,頭也有點痛了,但是我不能驅走那些不愉快的思想。

什麼在另一朋友的地方見過一二次,——我才不相信呢!

我要當真去管這樣的「無頭公案」,那真是傻子!對你半真半假的,你去出死力幹麼?

我相信我能夠赤忱對待別人,但是要看他是否對我有半點昧心,——半點的半點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