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不明白嗎?」我勝利地又反擊一下。
「不明白。」萍的眼光在我臉上一瞥,似乎等待我自己說出來。
「哦——」微笑以後,我就改變了主意,「那麼,你慢慢自會明白。」
於是兩邊都不再開口,在戒備狀態中保持著沉默。
一會兒,也就到了會場。萍始終不離我左右,好像在這大堆的人群中,除了我,別無其他相識者。她也不大開口,就同影子似的,老跟住了我。最初,我尚不以為意;但後來,我就覺得老大不自在。我和她走來走去,人家見了,一定以為我們是一起的,——甚至,我還看見有人竊顧我們而低語,鬼知道他們議論我們些什麼,但我們的神情一定有惹人注目之處。
並且我又覺得萍在留意每一個和我招呼的人兒。
並且,當偶然一次我轉臉和一人剛說了半句話,我眼角上就捎到萍在遠遠地跟什麼人作眉眼呢!可見她不是沒有相識的。
「萍!那邊有人招呼你!」我立即用正面點破的方法試驗她的反應。
不料她卻夷然答道:「我也看到有人在遠遠地打招呼,可是不大認識他,也許是你的朋友罷?過去看一看,如何?」
我笑了笑,挽住了萍的臂膊說:「既然不是招呼你,不理他就算了,咱們走咱們的!」
萍是個厲害的敵手!我倒要多多注意。
可是漸漸地我又感到萍這樣寸步不離我左右的作用,不但是消極的,而且是積極的;她以她自身為一標記,好讓她的朋友(那無疑是有的,而且不少呢)認識了我的面孔。這簡直是將我「示眾」,使我以後減少了以「某種姿態」活動的可能!一時大意,我竟中了計!
我是完全處於劣勢地位了,挽救既不可能,只有逃走。「到n書店可以找到你麼?萍!」分手的時候,我這樣說。
「可以。」她笑了笑回答。我不明白她這笑是好意呢還是惡意。
我承認萍是一個十分厲害的敵手!
「敗陣」下來以後,信步只往人多處走。經過n書店,下意識地進去轉了個圈子,在排列著「新刊」的書架前站了一會。聽得身後有人小聲私語,我心中忽然一動;可惜那當我面前的櫥窗沒有玻璃,不然,我便可以窺見他們的面貌。但是竊竊私語之中,夾著清脆的笑聲來了,我立即斷定這笑的聲音是萍。我作這樣的斷定,原是頗為合理的,我驀地轉過身去,然而,還沒和那兩位打個照面,我就趕快往斜刺裡走。兩個都是女的,卻沒有一個是萍!自己覺得臉上一陣熱辣,幸而沒有人注意。
「今天不吉利,」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險些兒又做一次冒失鬼。」
在書店門口,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和我交臂而過。這人好生面熟,——我腳下慢了,轉臉回顧,卻見那人也在那裡望著我。哦——當真見過。我不由的笑了一笑,對方也以點頭回答。但當另一行路人橫過來隔斷了我們的視線時,我也自顧走了。
慢慢地我一點一點記起來,那人是「九一八」那天我在某處見過的,而且跟他談了不少的話,我還布了「疑陣」,……
第×平民粥廠門外擠住了好大一堆人。這是天天如此的。我正待繞道而過,卻看見那囚首垢面的人堆的中心,有一個位打扮得十分妖豔的女子,在那裡指手劃腳,破口大罵。一個警察,躬著腰,滿臉陪笑,大概是在調解。那女子轉過臉來了。雖然隔了那麼多人頭,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小蓉。
一種幸災樂禍的心理,使我要看個究竟,但又不願意露臉,我只站在人堆的邊緣,用心聽取四周的紛紛議論。
原來是小蓉從這裡走過,不防粥廠裡衝出一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小子來,手裡還捧著一瓦盆泥漿似的東西,卻正和小蓉撞個滿懷,一瓦盆的「泥漿」就潑了小蓉一身。湊巧那小子又是粥廠裡的雜役,所以小蓉便咬定要粥廠「負責任」。我這才看清小蓉今天穿的,是水紅色璧如綢的夾旗袍,杏黃色綢的裡子,也許還是初次上身,這一下可就完了。
我知道小蓉這身衣服的價值,料想那所謂「責任問題」一時不得就了,便穿過馬路,打算到c—s協會去「巡邏」一番。早就有命令要我們經常去那邊多加「注意」,因為據說這個地方近來左一個會,右一個會,「簡直不成話」。
樓下游廊裡那幾排藤椅子已經「上座」八成,我也就揀了一個背向院子的座位,儼然坐下。這時候,天色已經黑下來了,電燈還沒亮,我仰後靠在椅背上,閉了眼睛,褡然惘然,耳無所聞,心也無所思,——真有些倦了。
但是在我閉著的眼前,卻有些水紅色和杏黃色的圈子,一個套一個的,忽而收小,忽而又放大!這是小蓉那件新旗袍在那裡作怪。「兩種顏色倒鮮豔,可是,放在小蓉身上,白糟蹋!」這樣的意思,輕煙似的浮過我的腦膜,「可是,她偏有這些錢,……今兒可倒楣了,活該!粥廠當然不負這個責任,怎麼能負責?」我感到一點快意,但仍然老大不平。
我讓自己浮沉在莫名其妙的情緒中,讓思緒忽東忽西亂跑。
猛然睜開眼來,這才發現遊廊裡差不多空了。
我沒精打采地伸個懶腰,正待起身,卻又懨懨地合上了眼。一個腳步聲移近我跟前,我再睜眼,凝神看去,剛好和瞥過來的目光,對射了一下。
「啊,——怎麼我不曾看見有你?」我微笑著說。
「我才來了一會兒。」聽口氣就知道剛才在n書店門口他確已看見我,而且認出是我。
「買了什麼好書了?」我隨口問。
「沒有買到什麼。」他一面說,一面朝我身旁那空椅子看了看,似乎想坐,又不想坐。我看出了他這神情,就說道,「沒有事麼?坐下談談。——前次是‘九一八’,今天是‘雙十’,可巧又碰到了。」
「對啦,今天是雙十節。」他慢慢坐下,背往後一靠,兩腿伸直。
我見他口齒很老實,不禁笑了一笑。可是一時間我竟想不起他的名字,我又笑了笑說:「我忘記了你的名字了,可以不可以再告訴我?」
「不過我還記得你姓——」他將頭略側,似乎在思索。
我又笑了,卻又只不住提醒他道:「《百家姓》上第一個字。——上次不也是這樣告訴你的麼?可是,你呢,第幾個字?」
他有點惶惑,望住我笑。我又故意開玩笑,按著《百家姓》,一句一句背出來,問「有沒有你」,……漸漸地他的那種在一個不大熟的女子面前的拘束態度,被我的爽利談吐所消解,話也就多起來了。
我聽出了他是屬於所謂「北平流亡學生」,也跑過若干戰地,家呢,早已音訊不通。我告訴他,我也幹過戰地工作,但剛一齣口,我就在心裡自責道,「不這麼說,不也還有別的話麼?」……當真我很想毫無戒備地和他談話,似乎他有一股什麼力量使我不願意太「外交」。
我覺得他說話的腔調,字音的抑揚,鑽進耳朵去怪受用似的,有時我竟只聽得聲音,卻不辨他說什麼話。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有沒有最要好最知心的朋友?」我忽然輕聲問了這樣一句話,——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想到這樣一句話,我忍不住笑了一笑。用手去摸臉,臉有點發燒。
乍聽得我這一問,他也似乎呆了一下,但隨即慨然說:「也不能說沒有。任何人都有一二知心的朋友,不過要說到有始有終,那就難言了。」
「那麼,k,」我掩住了口微笑,「你的是男的呢,還是女的?」
「是男朋友。」他沉吟地,眼光望住空中。「自然,思想相同,脾氣也合得來的朋友,不會只有一二個,可是我此刻感到特別親切的一位,因為曾有一個時期,我和他患難相共!」
「哦!」我沉重地鬆了一口氣,凝眸望住他;我的情緒起了波動。
他的臉色嚴肅起來了,又接著說:「他和我是無話不談的。他曾經渾渾沌沌,什麼都不聞不問,也曾經苦悶徬徨,……他有過一個時期的戀愛生活,然而當他發覺他所愛的那個女子將要陷入可怖的環境時,他們的所謂戀愛生活也就告終了;他曾經盡心想要挽救那女的,倒不是因為她是他的愛人之故,而是因為他認定那女的是個有希望的人才,缺點和優點相比,還是優點多,只可惜聰明反誤了她!……」
「啊!可是他——」感情的激動使我說話期期艾艾了,「他——哦,你那朋友為什麼沒法挽救他的愛人?」
「那恐怕為的是他那時自己也有點渾渾沌沌,——也還脆弱!他那時在中學教書,而那個女的,則擔任小學,他們的……」
‘哦!」我叫了一聲,禁不住心跳。這個「他」,——怎麼他也認識「他」!但是我立刻掩飾了內心的激動,勉強笑了笑問道,「他叫什麼?」
這時候,遊廊裡的電燈突然亮了,我看見k的目光炯炯地射在我臉上,他的神色,嚴肅之中帶一點悲痛。
而且,我又「發見」,不知在什麼時候我的一隻手按在他的臂上。
我抽回了手,又問道:「他此刻在什麼地方?」
「近在咫只,遠在天涯,」他微微一笑,對我瞥了一眼,「在這時代,誰知道誰在什麼地方!」
「唉!」我不自覺地吁了一口氣。我俯垂了頭,我很想對他說,——「照你所說,你那朋友我也認識,而且我就是那……」但是我沒有勇氣。
而且,也許又是我的神經過敏。怎麼就能斷定他就是「他」呢?
我近來有點神經衰弱,這是不能諱飾的。
離開了c—s協會以後,我覺得我的心分裂為兩半。可又作怪,k的聲音老在我耳內作響,我的左手,曾經不自覺地按住了k的臂膊的,還時時像有物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