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獨家記憶 木浮生 第2頁,共2頁

伯伯解釋:「小桐,這是你奶奶同意的。」

我說:「可是我不同意。我爸死的早,所以我替他說。要是他還在,也肯定是這麼個想法。」

醫生瞅了瞅我,又瞅了瞅伯伯,有點不耐煩地說:「你們家屬先商量好再說,我那邊事還很多。」說罷,跟護士使了個眼色,便離開了。

伯母頓時來氣:「你一個小孩,懂什麼?你知道這麼拖著一個小時得多少錢嗎?你爺爺沒工作,沒社保,全都得自費。你體諒過別人嗎?現在又不是我們不給他醫,是隻能這樣了,你親耳聽到醫生說的!」

我咬著唇,也犟上了:「你們不就心疼那點錢嗎?大不了我起早貪黑多掙點錢,賣血借債還給你們,我……」

慕承和從後面拉了下我的手臂,示意我不要再說了。

「薛桐!」伯母更加怒了,「真是太不像話了!」

其他的親戚在旁邊,也不好多嘴,於是氣氛就這麼僵持了下去。

凝重中,忽而卻聽見一直默不作聲的慕承和開口了。

慕承和說:「伯父伯母,我替薛桐給你們道個歉,她人小不懂事,說了氣話,你們別放心裡去。只是這個訊息比較突然,她有點接受不了,也許留點時間緩一緩就好了。她媽媽不在,雖說丈夫去世多年了,但是老人清醒的時候,她還是他兒媳婦兒。要不,我們再等等。等薛桐媽媽回來見一面再說,反正都這麼久了,也不急在這一時。正好用這點時間,給老人操辦點要用的東西,這樣讓薛桐心裡也有個接受的過程。」

原本我一直強硬著不哭,即使聽到醫生宣佈絕望的噩耗我都沒哭,但是聽到身後慕承和這般輕言細語,客客氣氣的替我說話,就像找到一根救命的稻草,心中的軟弱一下子有了發洩的出口,兩行熱淚滾落而出。

我慌忙別過頭去,看著雪白的牆壁。

慕承和問:「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伯伯說:「這樣說起來也對,我們急了點,沒顧全周到。正好我喊幾個人去準備下老人的後事,免得措手不及的,什麼都沒準備。」

大家七嘴八舌的贊同,然後被伯伯安排工作,陸陸續續地走了。

伯母說:「你奶奶還坐在外面,我扶她回去歇歇。」

最後剩下我和他。我站在病床前,扭頭對著牆角,他站在我後面,一動不動。我臉上的淚痕也自然風乾了。他將椅子挪過來讓我坐,隨之也坐在旁邊。

兩個人默然良久之後,他輕輕說:「要不然,你跟爺爺說點悄悄話。」

「他能聽見嗎?」

「也許能。」他答。

「真的?」

「我一般不說假話。」

「那什麼時候說假話?」

他神色停頓了稍許,「善意的時候,在自己感到窘迫和羞愧的時候。」

我盯著他的雙眸,隱隱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其實,我也對他撒謊了,不是嗎?

我避開他的眼神,轉而看著病床,「我想起來,我有什麼話要告訴爺爺了。」

「我回避下?」

我想了想,搖搖頭,然後又點頭。

慕承和起身說:「那我出去抽根菸。」

我將頭垂下去靠著老人的枕頭,然後陷入了長長的回憶。

「小時候,有段時間借宿在你和奶奶那裡。每次測驗後的試卷都需要家長簽字,可是我語文從小就不好,每次考得很差的時候就不敢給你們看。最後,就模仿了你的筆跡簽字。」

「還有一回,我上課講話,被班主任抓了出來,要我請家長,不然就不許我進教室。那個時候家裡還沒裝電話,我就撒謊說你重病了,奶奶送你去醫院,老師才放過我。」

「你經常把錢放在前面上衣的內包裡,然後也不怎麼數,就隨手將衣服搭在床上。我趁你不注意,就會偷幾塊錢出去買糖吃。」

「六表叔從雲南給奶奶捎回來的那隻翡翠鐲子,其實是我摔壞的。但是我當時很害怕就把它原封不動的放回盒子裡,後來你拿給奶奶之後才發現成兩截了,害得你被奶奶罵。」

「你去開家長會,老師說我表現不好,你原原本本地回來告訴媽媽。你走之後,媽媽揍了我一頓。當時我一邊哭,一邊在心裡罵你不是我爺爺。」

「你跟我說你要活到一百歲,看著我們三個孫子輩的孩子成家。現在哥哥姐姐都結婚了,你也看到慕承和了,他人好,真的好。」

……

說了不知道多久的話,兩個護士推門進來抄那些生命體徵的資料,才打斷了我。然後,護士又掛吊瓶,給爺爺輸液。我把地方給她們挪出來,到了屋外。

已經是晚飯時間,其他病房都飄著飯菜的味道。

正巧堂哥兩口子來了,看到我就說:「你先去吃飯,我先守著,有事給你電話。」

我們都知道,所謂的有事是件什麼事。

走廊上沒看到慕承和,我繞了一圈,在緊急出口那邊的樓梯間看到他。他在兩層樓之間的拐角處,坐在地上,看著暮色中的秋雨發愣,一個人靜靜的抽菸。

我走過去,緊挨著他,以相同的姿勢席地而坐。

「餓不餓?」他滅了煙問我。

「嗯,餓。」

「那邊有人了?」

「嗯。」

「我們先去吃飯,然後回去給你取件衣服,夜裡氣溫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