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五個手指被凍得通紅,我卻全然沒放在心上,還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獲勝者模樣。他怔了一下,垂頭看著我的手,再將目光緩緩上移,最終落到我的臉上,最後不禁笑了,「你可真是個孩子。」說話的時候連眼神也柔和些,似乎在這寒冷的冬夜中有著穿透冰雪的暖意。
我嘟著嘴抗議,「我才不是孩子,我都二十一了。」
很奇怪的感覺,我過去總是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長大,但是當又一次聽見慕承和說我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卻有種彆扭勁上來了,迫不及待地想讓自己跨入成人的行列。
第二天,我在洗手間格子裡上廁所,正要衝水,聽到外面有人一邊洗手一邊說,「你們班那個薛桐。」
我愣了下。
「怎麼?」另一個女生乙回答。
「我和她一起上俄語課,碰見她單獨和我們俄語老師一起下樓,挺那個啥的。我看見過好幾次了。」女生甲說。
「她啊——」乙說了兩個字,意猶未盡的感覺。
「聽說下學期實習,吳書記還留她在學院實習,真讓人嫉妒。」
因為大四的時候要考英語專八,所以學院將我們實習的時間從四年級提前到了三年級下期。故而,大家都在找地方。
「正常啊。很多老師都喜歡她,那是沒辦法的事。」
「為啥?」
「算了,背後說人家小話也不好。而且她也不討厭。」
女生甲倒是來興趣了,「說說嘛,難道家裡有背景。」
「那倒不是。」
「那為啥?」
「因為她爸吧。」
「她爸?」
聽到別人說我爸,我衝了水,推門走出來。她倆看到我都是一怔。我若無其事地走到鏡子前面洗手,然後說:「我爸不是什麼大人物,就是一個開計程車的,然後見義勇為的時候死了。」
我關掉水龍頭,找不到地方擦手,便在牛仔褲上隨意地抹了抹,走出洗手間。
我高三那年,老爸去世的。
他們說是搶匪搶了金店出來,換了車然後上了他的出租,拿刀逼著他出城。當時我爸明著騙他們說抄近路,結果是繞道到就近的派出所。我爸一看到派出所門口的警車,大喊警察,然後車裡的那些人就將他捅死了。這個過程,當年在省臺和市臺的新聞現場裡放過一次又一次,伴著現場群眾聲淚俱下的描述和執勤警察的親身回憶,還有車上和地下那一灘灘觸目驚心的鮮血。
後來,很多領導到我們家來看望我們。他的骨灰被放在我們市區的烈士陵園裡,成了烈士。我當時怎麼都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我爸長得胖,和人合夥開出租,因為常年要在家給我和我媽買菜做飯,所以他都跑夜車,白天睡一會兒就起來做飯。他脾氣好,就是不能看到欺負我,否則會他又比誰都生氣。可是他是個挺膽小的人,連樓上樓下的一些難免的小摩擦,他都不願意和人爭執得罪人家,還總是笑嘻嘻地充當和事老。和老媽的雷厲風行截然不同。所以很難想象,他居然有一天會成為和歹徒頑強搏鬥的英雄。
老爸在醫院裡因醫治無效而去世的訊息傳到爺爺耳朵裡的時候,老人家心臟病突發,一口氣沒上來,成了植物人。
就這麼在同一天,世界上最疼我的兩個人再也不對我笑了。
當時,奶奶戳著我媽的肩頭,哭得死去活來地說:「都是你這女人害得我們家破人亡,你是個掃把星,當我二十年媳婦兒,孫子生不出來,還要了我兒子的命。你覺得你是警察,你是英模,你什麼都比他強。你一直看不起他,盡知道說我兒子沒用,不是男子漢。如果不是你這麼長年累月地激他,他能這麼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