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哎,我想到你的嫂嫂,她還拖著兩個孩子。」
「他們也許先到鄉下躲幾天,可是,小陶,我今天要是留在上海……哎,現在我可沒有了主意。」
「你著急也沒有用啊!」小陶以為趙克久焦急的是家裡人的安全,便極力安慰他。「況且敵人的目標是上海,那個小鎮沒有軍事價值,敵人不一定去。」
趙克久不作聲了。他這時焦慮的,並不是父母等等,他覺得父母和嫂嫂妹妹他們總有辦法;他著急的還是他自己。跟著部隊走罷,他實在不感興趣,自己走自己的路呢,本來還有這勇氣,可是現在聽說大軍西撤,又親眼看到交通這樣混亂,他怎麼能不躊躇?
他正打算把自己的心事告訴小陶,和她商量辦法,忽然小陸跳著來了,很高興地叫道:
「走罷,走罷,趕快上汽車去!」
「上汽車幹什麼?」小陶站起身來問。
「錢科長決定變通辦法,不等那火車了!」
小陸一面回答,一面拉著小陶,又催著趙克久快走。
手電筒也亮起來了。雖然立刻聽到一片聲喝著「不許打手電!」可是他們這一夥誰也不理,一陣風似的就跑走了。
卡車又上路了。顛顛簸簸走了半個鐘頭,看見前面有燈光了,大約是一個村子。卡車開到第一個人家門前就停止了。
錢科長從司機室鑽出來,揚手對車上人叫道:
「各位同志!今晚在這裡過一夜。各人自找睡覺的地方,各人照顧自己的行李!」
說完,他開亮手電筒,闖進村去;他的勤務兵提著他的行李趕快跳下車,跟著他走。
這村子一共只有二十多戶人家。然而最使趙克久他們大吃一驚的,卻是每份人家幾乎都已經住滿了不速之客——十分狼狽但又十二分蠻橫的潰兵。
趙克久和小陶、小陸和另外一位同事直找到村尾,看見有一座離群獨立的房子,窗上閃著燈光,門前空地上也沒有隊伍所到之處那種必有的騷擾狼藉的景象。
「謝天謝地,我們發現了新大陸了!」
姓張的那位男同事這樣說著就朝那有燈光的一間走去。這房子是並排四間,只有最末的一間有燈光,看樣子這是裝著玻璃窗的。但是還沒走到這一間的前面,就聽得粗暴的聲音喝著「站住!」同時,亮晶晶的刺刀尖也到了那姓張的胸前了。
小張並不示弱,他也喝問對方是屬於哪個部隊的,這裡住的是誰?那衛兵不回答,橫著槍只是不許小張走近。這時趙克久他們也上來了,七嘴八舌助威。
閃射著燈光的那間房有人出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問道:
「什麼事?」
趙克久聽得那女人的口音是自己家鄉那一帶的,就搶著把事情說明。女的聽說還有兩位「女同志」也找不到住處,很同情地望著小陶和小陸說:
「營長到車站去了,還沒回來,我也不敢做主。」
「那麼,你是營長太太罷?」趙克久冒失地問。
那女的忽然支吾起來了,不承認,也不否認,卻招呼著小陶和小陸道:「進來坐坐,慢慢想辦法。」
女的約有二十多歲,長得也還好看,不過臉色非常憔悴。她請這四位客人進了那房間,卻又並不替他們「想辦法」,一句一句追著趙克久探詢她家鄉的情形。她又說出她父母的姓名,問趙克久知不知道他們。
「好多時候得不到資訊,」女的輕輕嘆著氣說。「現在我是回不去了,只好跟著他走。」
他們的鄉談,小陶和小張他們都不甚懂。後來,小張耐不住了,拉著趙克久問道:
「商量好了沒有?」
「什麼?」
「住的地方呀!」小張也看出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哦!不要著急,總不會沒有辦法!」女的介面說,這次她用了「普通話」,大家都聽懂了。
她告訴他們,這裡一共四間,兩間都擠滿了兵,一間住了營長和她,剩下的一間擠著房主人大小十多口。
「這裡再加上你們四位,」她看著房內的地位,「本來也可以將就。不過,營長就要回來的。」
趙克久他們都認為沒有希望了,但是那女的指著小陶和小陸又說道:
「我不管如何,留下這兩位女同志罷。」
事情就這樣決定,趙克久和小張去找房主人想辦法。
這時候已經過了半夜,房主人一家除了小孩子,都還沒有睡著。對於新來的兩位,他們的態度是冷冰冰的。小張不管三七二十一,看見房內唯一可以躺下來的地方是一張板桌,他把軍毯裹在身上,就蝦一般蜷在那桌子上了。
趙克久準備熬一夜,找出話來跟主人家兜搭。然而十句話中間只能得到一兩句簡短的回答。畏懼,不信任,而又蔑視的空氣,終於使得趙克久沒有勇氣再開口。不過他至少也打聽到很重要的一點:離這小村子十來裡,就是某鎮,那邊有水路通上海。
矇矓了片刻以後,趙克久突然驚醒,看見那半掩的木板門外已經泛著魚肚白。他拿了自己的衣包和小小的被卷,不聲不響走到房外,脫下制服,換上便衣,又取出早已準備好的辭職書和制服紮在一處,心裡想:就放在小張的身邊如何?
卻看見小陶走來了。
「怎麼?這樣早?」趙克久詫異地問,心裡很高興。
「那個營長,簡直不是東西。我和小陸,整夜都不敢閉一閉眼睛。」接著,她又嘆口氣說,「我代那女人難受!她也是讀過初中的,連拐帶騙,上了當,現在她什麼自由也沒有!」
「那麼,小陸呢?她在哪裡?」
「她到屋子後邊找茅房去了。可是你怎麼換了便衣?」
趙克久把自己的計劃簡單地告訴了小陶,並且說:
「你也脫離了這糟糕的隊伍罷!賣膏藥,到處受老百姓的白眼,沒有意思。」
小陶沉吟著,搖了搖頭。
趙克久忽然又想到自己早就寫好的留給小陶告別的信,摸了出來,便遞在小陶手裡。
「這是什麼?」小陶吃驚地問。
「留給你告別的一封信,昨天就寫好了的。」
小陶並不拆信,望著趙克久的臉,輕聲說:「我是打算回家。我的家在粵漢路以西。小趙,你最後也一定要往西走的,我們還有再會的機會。」
「當然。短期間我就要去漢口。你找國華機器製造廠漢口辦事處嚴潔修,一定可以問到我的住址。」
「我也給你一個通訊處。」
小陶在自己的日記本上撕下一頁,寫著地址。夾在日記本內的一張小照忽然掉在地下了,這是小陶沒有參加工作以前照的。趙克久拾起來看了一眼,忽然小陶劈手奪了去,無端的笑了。她看著趙克久好一會兒,然後把照片和通訊地址一齊都給了趙克久,但忽然她的手一抖,手裡的自來水筆掉在地下,很不巧,這裡有一塊石頭。
趙克久趕快拾起那自來水筆一看,筆尖已經壞了。他摸出自己的一枝「派克」遞給小陶:
「你用這一枝罷。我到上海可以買的。」
小陶接了筆,卻又從趙克久手裡取回那照片,翻過背面,寫了兩行字:
再見罷,不在前線,就在後方。
趙克信念了兩遍,自己回答似的加重說:「在後方!」
他把制服和辭職書都交給小陶,鄭重握了手,就走了。忽然他又止步回頭去看。小陶追上來揚手叫道:
「不要忘記,問候你的嫂嫂!也許她不記得我了,可是我永遠忘不了她!再見罷,在後方!」
趙克久卻覺得小陶這幾句話好像是對他說的,不是對他的嫂嫂。他忽然感到十分難受,舉手說一句「再見,忘不了!」
就大步走出村子,迎著剛佈滿在天空的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