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鍛鍊 茅盾 第2頁,共2頁

「而且他愛抱不平。傷兵們全擁護他。」

這時候,喧譁的浪潮又高起來了。嚴潔修看著那位年紀大些的看護小姐,笑著問道:

「進去看看,可以麼?」

「我帶你去!」年輕的看護小姐搶著回答,很親熱地挽住了嚴潔修的手臂。

她們走進了一間大病房。一個半月以前,蘇子培還沒在這醫院盡義務而且負起了專責的時候,嚴潔修也來慰勞過,但現在她剛走進這大間的病房,便覺得眼前一亮。現在這裡是整齊而清潔。二十多張病床都鋪著雪白的被單,地板也擦得很乾淨。因為這裡全是輕的或者傷已好了大半不久即可出院的,蘇子培特別置備了給他們消遣的東西:幾副棋子和一架留聲機。這都是他個人捐助的。

二十多張病床上都沒有人。他們都擁在房間中央那預備裝火爐的地點,圍成一堆。聲音嘈雜,聽不清他們爭論的是什麼,只聽清了他們屢次喊著一句話:「要去大家都去!」

從那些腿縫中間,嚴潔修看見了一雙帶著雪亮馬刺的高統馬靴,真個是漆黑油亮,照得見人的;也看見了蘇辛佳的棗紅旗袍的下襬,可是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嚴潔修再走近些。人堆的核心還有一個穿西裝的,臉色鐵青,怒聲在叱罵。可是他的聲音淹沒在「要去大家都去」的怒吼中,一句也聽不清。西裝男子旁邊就是那個穿馬靴的,滿頭大汗,臉色發白。蘇辛佳站在一個傷兵面前,好像在勸他。這傷兵兩道濃眉,嘴巴很大,烏溜溜的眼睛睜得滾圓,老瞅著那西裝男子。

現在蘇辛佳也看見了嚴潔修了,她皺著眉頭笑了笑。濃眉闊嘴的傷兵轉臉和其他的傷兵說話了。蘇辛佳擠出人圈子來。傷兵們攻擊的目標轉向那西裝男子,此起彼落,一片叫罵聲:「你不配來命令我們!你是什麼!……你去照照鏡子,你配麼?」

嚴潔修迎住了蘇辛佳輕聲問道:

「怎麼要去大家都去?」

「哎,他們要和孫排長一同去呀!全是那軍官處理得不好。一句話頂住了他,嘿,他就老羞成怒,說,早就知道你不安分,聚眾滋事,目無長官,帶你上軍法處!他說孫排長是聚眾滋事。」

「可怎麼鬧了起來的?」

「還不是為了些軍官貪汙!聽說有一筆中秋節的犒賞,始終沒有發給他們。」

兩人一邊談著,一邊走到人堆的右邊,值班護士背靠著一根柱子,看見蘇辛佳走來,慌忙地問道:

「去請蘇醫生來罷?」

蘇辛佳還沒回答,卻見那人堆已在移動。傷兵們亂嚷亂叫:「不能走,不讓他們走!」人堆移動到門邊,卻又停住了。

「你們簡直要造反了不成?」

西裝男子在人堆裡跳著腳大聲叱罵。

「他又是什麼人?」嚴潔修問。

「管理員,」蘇辛佳輕聲回答,「可是傷兵們的事情他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理,阻攔學生們和傷兵接近就是他的職務。」

人堆又移到原來那地點了。那軍官和管理員屢次想鑽隙突圍,都不成功。軍官著了急,大聲喝道:

「你們打算幹麼?這不成體統!」

這一喝,傷兵們固然靜下來了,然而包圍圈並沒放鬆。忽然孫排長舉起雙手,大聲叫道:

「弟兄們!我們推出代表來,去見長官,問一問——」

他下邊的話就被鼓掌的聲音蓋住。接著是眾口同聲嚷著:「派代表!對!去招呼重傷病房和旁的病房也派代表去!」

正在不得開交,值班護士突然尖聲叫道:

「啊,蘇醫生來了!」

整個病房頓時一片肅靜。傷兵們都轉臉望著門,包圍圈自然而然放鬆了。

蘇子培睜著似乎很疲乏的眼睛,看著傷兵們,慢條斯理說道:

「各位,病房裡不能喧鬧,你們犯了院規了。」

傷兵們不作聲,大部分悄悄地爬上了自己的病床。

那軍官和管理員卻又威風凜凜起來了,正想開口,蘇子培卻向他們搖著手,用了嚴峻的聲調說:

「對不起。我希望你們同樣尊重醫院的規章。傷員們還沒有出院,是歸醫院負責管理的。我是主任醫生,沒有我簽字許可,誰也不能逮一個傷員出去。」

說完,蘇子培不理那軍官和管理員的臉色多麼難看,回頭對值班的護士說道:

「黃醫生就要來檢視病房了,給他們檢查體溫罷。」

軍官和那管理員咬耳朵說了一句,兩人就一同出去了。傷兵們現在都已躺在床上,孫排長上半身靠著床欄,不好意思地匿聲笑著,自言自語道:「這是他們自己惹上來的呀!誰叫他們的臭架子擺到這裡來呀!」

蘇子培向嚴潔修招著手道:「季真剛來,在我的辦公室內。」

嚴潔修和蘇辛佳繞過了手術室外邊的走廊,又穿過小小一片草地,就看見嚴季真站在外科主任室的門外,出神地瞅著那廊前的幾盆菊花。

「季叔,我們等了你半天了,」嚴潔修遠遠地叫著,「今回是你不守時間了!」

嚴季真笑了笑,卻問蘇辛佳道:「傷兵們的不滿情緒爆發了罷?」

蘇辛佳點著頭,卻不說話。

三人都站在廊前,望著幾盆菊花,似乎要說的話太多,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說什麼好。

還是嚴潔修先開口:

「季叔,剛才我和辛佳談得很多。她告訴我,漢口的空氣比這裡都不如呢!」

嚴季真好像不大注意潔修的帶幾分驚奇意味的話,卻轉臉看著蘇辛佳,輕輕點著頭,似乎說:你也知道有這樣的情形麼?但是嚴潔修不耐煩地又問道:

「季叔,可是你沒有對我說過。這都是真的麼?」「真的。」嚴季真很嚴肅地回答。「不過我們去了以後,嗯,我們的朋友,我們的朋友的朋友,都去了以後,空氣就會不同起來了。早晚間,大家都要去的。上海這戰局——」

他的話沒有完,蘇子培來了。看見他們都站在走廊上,蘇子培就請他們進屋子去坐。

「還是這裡好,」嚴季真笑著搖手,「你的辦公室空氣太嚴肅。」

蘇辛佳和嚴潔修搬來了三張椅子,潔修拉著辛佳擠在一張椅子上。蘇子培一面就座,一面笑著問潔修道:

「大小姐,看到了剛才的一場戲罷?上樑不正下樑歪,傷兵們固然做得過分一點,做官的可也不該把人家的犒賞也落了荷包。這是他們做官的先犯了罪了!」

苦笑了一下,蘇子培轉臉又對嚴季真說道:

「我在這裡盡了一個月義務,得益可真不小!從前我實在孤陋寡聞。單舉一樁事情來說說罷。前年學生大請願,要求對外抵抗,那時政府中人不是指天誓日說他們何嘗甘心屈服,只因為還沒有準備好,暫時不得不忍辱退讓。季真兄,那時我就不大相信他們這套話。我以為他們簡直是不敢打。可是現在回想起來,準備不足這句話,倒也有幾分道理。現在我就親眼看到,沒有一處,沒有一件事,不是準備不足!看這醫院就是標本。我進來以後,天天在爭,哪裡有點醫院的味兒。醫院如此,其他可知。你如果跟傷兵們談談,簡直會駭一跳。他們哪裡是在打仗?他們簡直是糊里糊塗去送死呀!他們簡直就用小兵們的性命做自己的廣告。什麼都沒有準備,沒有計劃;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官場講究的是造報銷。我看那些師長、軍長、總司令之流,就把小兵的性命給自己做報銷!」

蘇子培這樣的忿慨是少見的,不但嚴季真聽了頗為驚愕,便是潔修和辛佳也睜大了眼睛,似乎不信這樣沉痛鋒利的議論竟不是從季真口裡出來的。

「可是,他們也有一件事情做得很認真,既不缺乏準備,而且也力戒報銷,」季真突然獰笑著說,「這一件事就是壓迫愛國青年,欺騙老百姓!」

「哎!所以有時也叫人又痛心又灰心!」蘇子培的臉色變得異常痛苦而嚴肅。「季真兄,我在這裡,精神上每天嘗夠了甜酸苦辣,連肉體的疲勞都不覺得了!什麼是酸呢?傷兵來了,一看全是在前線耽誤了急救,輕傷變成重症:這怎能叫人看了心裡不悲痛?這便是酸!什麼是苦呢?院裡裝置不全,藥品不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便是苦!什麼是甜呢?每個傷兵有他的一個可歌可泣的故事,不說別的,單講一樁:他們明明知道自己是在打盲仗,明明看見弟兄們從火線上抬下來,缺乏急救,輕傷變重傷,重傷成不治,可是他們還是頭也不回,上火線去了!哎……」

蘇子培的聲音低到聽不見了,垂下頭,雙手捧住了臉孔;然後,猛可地抬起頭來,看見嚴潔修和辛佳眼睛都紅了,就大聲說道:

「大小姐,第一次我也落眼淚呢,第二第三次我也忍不住還是落眼淚,然而,心裡是甜的!」

一會兒的靜默。嚴潔修忍住了眼淚強笑著問道:

「蘇老伯,還有一樣,什麼是辣呢?」

蘇子培還沒回答,院役來報告:新到了一批傷兵,請他去料理。蘇子培跳起來說聲「少陪」,立刻就走。穿過草坪的當兒,卻又返身揚手叫道:

「季真兄,後天您不見得就走罷?明天請到舍下便飯如何?

大小姐,你也來。蘇伯母老想著你呢!」

「不敢打擾!」

嚴季真揚手微笑著回答了這一句的當兒,蘇醫生早到了草坪那邊的長廊,幾個白衣護士匆匆跑來迎住他,簇擁著一齊向手術室那邊去了。

他們望著蘇醫生的背影,他們的眼前都出現了血肉模糊的受傷者的肉體,他們的耳朵裡都還響著蘇醫生的「甜酸苦辣」的聲音。

嚴季真轉眼看著蘇辛佳:

「有什麼打算呢?暫時不動?」

蘇辛佳點一下頭。嚴潔修搶著說道:

「再有兩三個月,她會開刀了!」

「你又替我宣傳了,」蘇辛佳瞟了潔修一眼,不好意思地說。「可也難說。爸爸在這裡恐怕不能長久呢!他們都討厭他,妒嫉他,又怕他。現在是他賴著不肯走,他們想趕他還說不出口。爸爸是盡義務的,傷兵跟護士們都對他好。」

「如果挨不上兩個月或者三個月,你打算怎樣?」

蘇辛佳搖著頭,望著天空,寂寞地笑了笑。

兩三個月以後怎樣?她管得了那麼多?即如現在她打算學會開刀,可是兩個月前她想也不曾想到啊!自從那次被捕又放了出來,蘇太太固然不願意她再去「冒險」,她自己也從忿激中發生了高飛遠走的念頭。而終於又定下心來跟父親學習,也還是聽從了陳克明的勸告;陳克明有一句話曾使她反覆思量了半夜:「你總不能對人家說,我來服務,而你實在還是半生不熟。」

這就是她性急地想在最短時間掌握技能的隱衷。

這一切,嚴季真也都知道。

「也許不至於像我們想的那樣壞,」看見蘇辛佳那種悒鬱的神情,嚴季真轉了口氣安慰她。「況且,實習的機會也不是除了這個醫院就沒有了。」

「我到了漢口也代你打聽。」嚴潔修很有把握地說,「辛姊,你這件事,放心好了。」

草坪上最後的一抹夕陽也已消逝。他們三位又隨便談了幾句,都覺得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但心頭沉沉地又好像堆集著無數的話。後來,嚴季真和潔修就起身告辭。

他們離開醫院的時候,一輛偽裝的卡車剛在門口停下。嚴潔修朝車內望一眼,滿滿的又是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