擠在「第五號」前面的幾條船忽然向旁邊移動了。大概它們打算找個地點停泊。可是,兩岸可泊之處早已被先來的船隻佔滿了,它們只能緊靠著停在那些船的外檔。河中居然出現一條狹窄的通路來了。阿壽立刻拿起竹篙,撐著船上去,同時大聲招呼歪面孔:
「走一步,算一步呀!船家,來一個,幫忙使篙子呀!」
阿壽是急性人,他這主意也許不一定妥當,但是,素來不大拿主意的歪面孔也不會反對。那兩個船家卻搖著頭,自顧蹲下去吸他的旱菸了。
船卻在前進,磕磕撞撞地前進。在大大小小許多船的隙縫中前進。四面都騷動了,都咒罵這莽撞的冒失鬼。阿壽什麼都不管,使出蠻勁來,左一篙,右一篙,居然漸漸得心應手。
但是到了離那座橋約百步之處,阿壽也不得不束手了。
橋旁岸上,一排茅房已經燒得差不多了。茅房後面一大片竹林,這就是阿壽他們遭遇敵機時所見的公路旁的竹林。火勢現在正從茅房蔓延到竹林,但這不是問題的中心。茅房離橋還相當遠,而且火勢走的是相反的方向,可保不受波及,問題是在橋下。
這是三孔的一座大石橋。兩旁的小孔只有極小的船可以通過,中間那大孔卻被一條大號的烏篷船堵塞住了。四五條小船圍繞在這烏篷船前面,叫喚和說話的聲音亂作一團,岸上和河面似乎發生了爭執。岸上的人們把一根粗索子擲到那些小船上,可是小船上的人們指手劃腳嚷著,——不贊成岸上人的辦法。
阿壽看那烏篷船吃水很深,橫塞在橋洞中,而且前重後輕,尾巴翹得很高,岸上人想用纖索拖它出來,顯然是空想。「應當把船裡的貨起出來,」阿壽想,「船腳輕了,就有辦法。」
「現在當真糟了!」
有人在他腦後慌慌張張說。阿壽回頭一看,卻是石全生,正從船舷走到船頭來。
「不要緊,」阿壽隨口回答,「等這條烏篷船弄了出來,就沒有事了。」
「你還沒知道麼?」
石全生吃驚地叫起來。
「怎麼不知道!」阿壽的口氣還是很隨便。「他們把船裡的貨清出一半,船就會動了。」
「哎哎,阿壽!你知道那是些什麼貨呀?」
阿壽搖了搖頭。
「那是些炸藥,炮彈,炸彈!」
歪面孔的口氣那麼嚴重,阿壽被他唬住了,一時無言可答。歪面孔又接著說:
「我們走得太近了!那是滿滿一船的炸藥和炮彈。你不見岸上那一排茅房還在燒麼?要是一個火星掉在那船的席篷上,嘿嘿,那時候,大家還有命麼?」
「你這是哪裡聽來的謠言?」
「謠言?這一帶船上的人都這麼說呀!」
現在阿壽又明白了一件事,難怪這河道內許多船都停得遠遠的,難怪大家都作壁上觀,不肯去幫忙把這烏篷船弄出來!可是阿壽仍然不服氣,他搖著頭說:
「隔得遠呢!火星到不了船上的!」
他這話還沒完,就聽得一個氣勢洶洶然而又發抖的聲音在前艙大嚷而特嚷。這是姚紹光。現在他也知道那一船炸藥炮彈的事了,正在跳腳,而且命令船家趕快把船掉頭退回去。
「退不回了!後路都擠得緊緊的。」
歪面孔失望地說。
阿壽卻不作聲。他有點後悔自己的孟浪,但仍然不肯認輸。他望著岸上這熊熊然的火光,想道:夜裡看火光,總覺得很近。火已經燒了好些時候了,還沒火星爆到船上。現在火也小些了,不怕!應當幫忙他們趕快把船上的貨取下來。
姚紹光鬧到船頭來了。他的聲音仍然發抖,然而他還能滔滔雄辯。他因為船家不服從他的命令而大為生氣,更因為阿壽擅作主張,闖了這樣大的禍而「震怒非凡」。但現在他覺得生氣發威都無濟於事,現在他有了更實際的考慮:唯一安全之道是離開這危險地帶。他想說服歪面孔,幫助他,把他弄上岸。
石全生覺得姚紹光的主意很對。人上了岸,管它這裡出不出亂子。怎樣才能夠上岸呢?那很簡單。把「第五號」靠近任何一邊,船過船就成了。
但這當兒,一條蒙著偽裝的小船到了「第五號」旁邊,三四個人從小船跳到「第五號」上,為首的蔡永良大模大樣地說:
「大家不要慌,我親自來檢視,有沒有危險。」
國華廠的船早已會齊,都停泊在「第五號」後面。姚紹光棄船上岸的主意立刻傳到了唐濟成的耳朵,並且引起了普遍的恐慌;因為「第五號」行列最前,當然也看的最真切,「第五號」主張上岸,那一定是真有危險。
唐濟成因此拖著蔡永良來看實地情形,以便設法把人心穩定下來。
「當然是上岸,人上了岸,這才可以疏散。在船上是等著挨炮彈!」
姚紹光得意洋洋地回答,同時又催著歪面孔立即到後艄去幫著船家把船靠邊。
「這不能各人各自行動,」唐濟成接上來說,口氣很鎮靜。
「該怎麼辦,大家要一致。」
「等你們商量好,哼,那火星可不見得等你們呀?那一船的炸藥炮彈也不見得肯等你們的!」
「這是你胡說!」
唐濟成突然板起臉,聲音也頗嚴厲。頓了一下,他又釘著姚紹光的面孔,說道:
「這是擾亂人心,說話不能這樣不負責!」
「算了,算了!都不要吵嘴了!決定怎麼辦罷!」
蔡永良調停著唐濟成和姚紹光,同時他的口氣頗有幾分上級對下級的味兒。一般說來,蔡永良比姚紹光膽大些,但今天他這膽氣實在是唐濟成逼出來的。他也巴不得自己上岸躲一下,而將留船看守的責任給他心目中的所謂下級——例如唐濟成,不過不好意思出口而已。
然而不料所得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和唐濟成他們同來的蕭長林,這時看清了實在情形了,他就提議:幫助這邊小船上的人把烏篷船弄出橋洞,幫他們把貨卸下來。他這話還沒說完,阿壽就鼓掌,高興得只是笑。周阿梅也覺得很對。不管蔡永良是不是贊成,阿壽就拿起竹篙,把「第五號」向前撐去,直到逼近了那些小船。
這一切,都來得那麼快,蔡永良決不定該阻攔呢還是由著他們幹。姚紹光索性不開口了,東張西望,打定主意自己設法上岸去。
現在那烏篷船上也在開始卸貨了,席篷剛剛揭開,露出那些大小一律的彈藥箱。一位中山裝的押運員正愁人手不夠,看見蕭長林他們自願出力,不覺興奮起來,舞動著雙臂,大聲叫道:
「好極了!歡迎!各位,這不是幫我個人的忙,各位,這幫的是國家的忙!好極了!」
突然間,四面八方都騰起了雄壯的應聲:
「對呀!這是幫國家的忙!這些炮彈是打東洋小鬼的!朋友們呀!大家一起來呀!」
國華廠各條船上立刻跳出來十多人,其中就有石全生,別的船上也出來了五六人。
中山裝的押運員看見了這樣的熱烈情形,又高興,又有點手足無措。自動出力的人們紛紛跳到了烏篷船旁邊那四條小船上,肩挨肩的擠在一塊,也覺得人多地盤小,動不來手腳。
蕭長林和周阿梅這時已經跳在那烏篷船上了。周阿梅試一試那些彈藥箱的斤兩。蕭長林眯著眼估計那四條小船:小船都是裝了半船貨的,吃水相當深,要是再加上彈藥箱,那一定會出事。但如果把這四條小船連結起來,作為一道浮橋,直達那傾斜的河灘,那就有辦法。
「喂,阿梅,」蕭長林指著那河灘,「只好卸到那邊去。人手多,得有一番佈置才是。」
周阿梅掃視著那四條小船上亂紛紛的人堆,自言自語道,「十五,二十……」,忽然觸動靈機,叫了起來,「啊,有了,有了!長林,箱子不怎麼重,我看可以傳遞。」
蕭長林也想到了,點著頭答道:「對!對!」
這時候,已經有三四人掮著彈藥箱下了小船,可不知道往哪裡放,都叫著中山裝的押運員,等他出主意。押運員急得團團轉。有些自告奮勇的人們看見自己簡直插不下手,已經掉頭要走了。有些人仍站在小船上,七嘴八舌出主意,發議論。正在亂作一團,蕭長林和周阿梅已經商量好了辦法。他們一面勸大家莫鬧,一面就找那押運員,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他。
接著就開始了人力的組織。四條小船連成了一道浮橋,烏篷船上留四個人,河灘上也是四個,餘下來的人們排成一串,都站在那「浮橋」上。
這樣的陣勢擺好的時候,幾乎所有的船上、岸上,乃至橋上的袖手旁觀者,都喝起採來了;甚至姚紹光也不是例外。
「朋友們!現在要動手了!」
烏篷船上的周阿梅一面叫著,一面就捧起一個彈藥箱遞給石全生,石全生接過,又遞給肩下的另一個人。轉瞬之間,第二箱又到了石全生手裡。「活人」構成的輪帶轉運機滑潤地進行工作了!但在喝采聲中第一個到了河灘的,卻不是一箱彈藥,而是姚紹光。
彈藥箱好比河流,通過了幾十雙手,從烏篷船到了河灘。
姚紹光卻遠離著河灘,坐在一株大樹下抽菸。
那幾間茅房快將化為灰燼,竹林的一角卻在畢剝畢剝燒起來了。這火照亮了人們的工作,但這火也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憂慮。
而同在這時候,竹林那一邊的公路上,所謂機械化部隊,也像一條河流似的在那火燒竹林的紅光下,急速地向前走。無數的車輪捲起了漫天的塵土,隆隆的聲音像是夏季的悶雷。在竹林這一邊,河畔的人們也隱約聽得這隆隆然的聲音,可是誰也想不到這是地上來的。神經過敏的人老是憂慮地望著天空。
彈藥箱卸去一半的時候,橋洞下的烏篷船終於恢復了自由。「浮橋」立時撤消,人們都復員了,那烏篷船的尖頭伸在淺水的河灘上,似乎在喘息。
忽然有人喊道:「聽呀!什麼聲音?這可是東洋小鬼的飛機罷?」
空氣緊張起來了,人們卻不驚惶。所有停泊在那裡的船隻現在都急急忙忙各奔前程。國華廠的大小船隻先先後後都過了橋。大樹下抽著煙的姚紹光在撤消「浮橋」之後三分鐘跑到河灘,望著忙亂萬狀匆匆起椗的各式船隻喊「救命」,雙腳直跳。
他沿河灘跑了十多步,慌慌張張爬上一條不認識的大船,翻來覆去只問一句話:「是不是國華?是不是國華?」
沒有人理他。船卻在開動。姚紹光轉身想往中艙走,一個掌篙的忽然喚住他道:
「喂,往哪裡跑?這不是你們的船麼?」
蒙著偽裝的一條大船正從後面上來,姚紹光認得這是「第二號」。然而,隔著二三尺寬的水面,姚紹光如何敢跳?那個指點他的掌篙的又只顧東撐西點,不肯把船停一下。「第二號」上卻看見他了,唐濟成叫船家把船更靠近些。當兩船相併,中間的空隙縮小到尺把的時候,姚紹光慌慌張張一跳,就跌倒在「第二號」的艙板上。
「哎!僥倖!僥倖!」
姚紹光望著走到他身邊的陸醫生說,鬆了一口長氣。
「第二號」是國華廠那些船隻中間最後過橋的。敵機的聲音此時到了河道的上空。確是敵機的吼聲,不是蒼蠅,也不是竹林那邊公路上機械化部隊的車聲。
唐濟成站在艄棚朝後看:橋那邊,河面冷冷清清,只有少數幾條沒有偽裝的小船緩緩駛來,倒在水中的橋影頗有節奏地在抖動。橋這邊呢,無數的船隻從容而堅定地走著同一方向。
岸上,火燒的竹林一角,落在後面,漸漸遠了。火光並不怎樣大,可是竹節爆炸的聲音,拍拍地,聽去更像機關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