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以後,不知誰「家」的小孩子開始啼哭,於是滿屋子的咒罵,怨命,對於敵人的憎恨,對於戰事的胡亂猜測,又都起來了。
歪面孔的老婆呶呶不休地抱怨她的丈夫:「你就不能多長個心眼問一問?廠要搬,你不釘緊了,把你撇下了怎麼辦!我們是炸得精光的了,你沒有嘴巴,不好問問他們?你打算在這裡過一世麼?哼!」
「哎,哎,哦——」歪面孔睜一下眼皮,立刻又閉上了。倦極了的他,雙眼一合,矇矓中就只有轟轟砰砰拆機器的聲音充滿了耳朵,老婆的話,乾脆就被淹沒,起不了作用。
老婆卻愈說愈有氣了。
「這樣豬窩似的地方,一天兩頓稀飯吃又吃不飽,人家還說領不到米,再捱過十天八天就請你滾蛋,這裡要關門了。你想一天兩頓稀飯吃到你老死!」
這也不是新訊息。這一個不上不下的收容所難以維持的風聲,半個月前就有了,這已經不能刺激難民們麻痺了的神經,所以即使歪面孔並沒睡著,他也不會吃驚,至多是嘆口氣而已。
但是歪面孔的鼾聲卻激惱了他的老婆。這一個她自己說出來的已經失卻了刺激的訊息,倒像是當頭一棒,逼得她滿身是火氣。她正要再開口,一個穿白衣的人出現在門口了,突然間,滿屋子的嘈雜聲浪就此又低了下去。
難民們的眼光都射在門口的莫醫生身上。千言萬語的帶血和淚的痛苦和希望都由他們那肅穆的而又真情的眼光中表白出來了。莫醫生不是活神仙;十年海外的苦學和七年國內的臨床經驗,也奈何不得這樣惡劣的環境。他一雙空手變不出清潔的病房,也變不出藥;大上海不是再也找不出比這好的地方給這些病人住,也不是除了阿司匹靈之類竟沒有旁的特效藥,然而這都不在他權力支配之下。如果他在這一個「第×難民收容所」的服務期間也曾醫好過若干病症,那決不是他的醫道高明,更不是藥石有靈,而是他的親切和熱情先醫活了病人的心,然後由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戰勝了病魔。
但這樣的事,只能算是偶然的「奇蹟」。科學頭腦的莫醫生當然不會相信什麼「精神自療」。因此他每天到這裡來便是一種莫大的痛苦。
「莫醫生!」患肚子瀉的那女人撐起上半身,嘶聲叫著。
「救——救救命啊!腸子都絞斷了啊!」
頃刻之間,各種各樣的訴苦求援的聲浪,夾著呻吟和囈語,又都一齊爆發。
莫醫生輕輕搖了搖手,只說得一句「大家安心」,便又咽住,眼眶裡有點潮溼,溫和的臉色突然轉為莊嚴而肅穆。他走進房來,站在那「十字路」口。他戴著口罩,然而房裡那股又辣又酸又臭的氣味還是使他打了兩個噴嚏。歪面孔的老婆爬前一步,扯著莫醫生的衣角,指著那邊的老在囈語的發燒的女人,說道:「昨天還是好的,今天——哎,莫醫生,你千萬想個法兒,救救她!」
「哦,放心罷。我——」但是莫醫生的聲音又咽住了。他努力作出一絲笑容,然後依著那「十字路」,慢慢走過。他按次序,一「家」一「家」都看過,病人和好人他都一樣診察。他一臉嚴肅,一點笑容也沒有了,然而不論是病人和好人都覺得他這嚴肅比有些人的笑容更能給人安慰,更能引起人的信仰。
在他診察的時候,各種的詢問不斷地從各方投到他身上。他只簡單地回答,聲調平靜,就跟太太們談家常時一樣。有時簡直不回答,只點一下頭或者搖了搖頭,有時連頭也不動,只用眼光的柔和的一瞥來作回答。然而不論是病人或好人,得了他這樣的回答以後,心頭就鬆了一半,覺得自己是有了依靠。
他診過了那幾個發燒的,又診了那兩個肚子瀉的。慢慢轉身四顧,好像要找什麼東西。全室的眼光都跟住了他。可是他又低了頭,慢慢走到那「十字路」口,然後抬起頭來說話。
就像談家常似的,他告訴還沒生病的人應當怎樣留心傳染,怎樣小心喝的水,如果還不覺得太吃力的話,應當多到外邊空場上,少耽在這屋子裡;這當兒,他的眼光就轉到躺在那邊打鼾的歪面孔的身上了,沉吟一下,就接著說道:「你們自家商量商量,看有沒有辦法讓還沒生病的人都靠近視窗些。
提到病人的時候,除了再三叮囑那兩個肚子瀉的千萬要忍耐,不要隨便到處拉屎,就放輕了腳步一邊走出房去一邊說:「發燒的病人呢,嗯,我去配了藥,回頭就叫他們送來。」「您看她不要緊麼,莫醫生?可是她剛才燒的發狂了呢!」
有人這麼問。
莫醫生站住了,沉吟一下,然後答道:「不要緊,等我去弄幾枝針藥來。」他這樣說的時候,不覺渾身打了個冷戰。明知道有十來雙還沒失掉希望的陰悽悽的眼睛釘在他背後,他也不敢回頭再看一看,大踏步走到那空場上,摸出記事簿來寫了幾句,便又到樓上的那些房間繼續診察。
一小時以後,莫醫生捧著頭坐在職員辦公室隔壁的小房間內。這是職員們的寢室,兩排木板床,中間是一張長方形的板桌。莫醫生臉色蒼白,定睛看住了板桌上的一把缺嘴茶壺。隔壁辦公室裡,有人在悄悄說話,還有桌子凳子移動的聲音。莫醫生伸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從桌上拾起一枝鉛筆,不耐煩地敲著桌邊,轉臉朝房外叫道:「喂,密司脫趙,我只能再等十分鐘!」
「哦,哦,就來!」門外一個啞嗓子回答。但接著顯然是對另一個人說:「你再去總會里切實交涉一下。明天還能勉強對付著,後天是一粒也不剩了,只好喝西北風!……」
於是有一位方臉,中等身材,大約二十五六歲的青年走進房來,隔著那板桌在莫醫生對面的一張床鋪上沉重地坐了下去,那副害癆病的鋪板就格支格支叫響。
莫醫生抬眼望住了趙幹事的方臉,輕聲問道:「怎麼?領不到米麼?」
趙幹事點著頭,不說話;方臉上那一對大眼睛卻閃射著忿慨的光芒。
「當然,三十萬的難民,不是一個小數目,」莫醫生兩眼看著板桌縫裡蠕蠕而動的一個黑色小甲蟲,自言自語地說,「可是,昨天我就看見堆在總會走廊裡的幾車子麵包都發了黴了;幹麼會黴掉的呢?據說是這幾天敵機炸的太厲害,卡車不能開上火線。哦,這當然也是事實。可是,幹麼又不發給難民收容所呢?據說那可不行。各公團或私人捐這些麵包指定是慰勞軍隊的,要是隨便移作別用,一旦部隊來質問,誰負這責任?你瞧,凡是所謂幹員,就是這樣的幹法!——不過,密司脫趙,後天要是還弄不到米,你怎麼辦呢?」
「怎麼辦呀?」趙幹事的嘶啞的聲音就像小刀刮在玻璃片上,叫人聽著汗毛都豎起來了,「總該有辦法。譬如說:我已經買好了一束線香,我們全體職員六個人領著難民,每人手裡一炷香,去跪在總會門口——但是,我希望用不到這一著。我但願不至於逼得我們非走這一著不可!我不願意叫外國人看了笑話。家醜不可外揚……」他突然暴躁起來,伸開五個指頭,在亂蓬蓬的硬頭髮裡插了幾下,冷笑著又說,「有些收容所辦事人手續不清楚,倒是要什麼就有什麼!我們賠錢出力,赤心為國,可是左一個釘子,右一個釘子,總之是歧視……」
「哎,哎,這是說不完的,」莫醫生打斷了趙的話。他摸出記事簿來,揭開瞥了一眼,又說道:「今天是天大的運氣,這裡只增加了一個半病人。不過,密司脫趙,真的沒有法子把那些病人隔離起來麼?」
趙幹事苦笑著搖頭:「房間不夠,難民們也不願意。譬如說:一家三口的病倒了一口,你要隔離他麼,他們說,要死也死在一塊!」
「可是照現在這樣下去,當真會死在一塊的呢!」莫醫生忽然高聲說,聲音有點兒發抖。
幾秒鐘的沉默。方臉的額角上透出幾粒冷汗,一排大而白的門牙緊咬著嘴唇;末了,趙吐一口長氣說:「好,我們再努力。至少先辦到重病的隔離。所有的房間,一天多灑幾次臭藥水。哦,老黃弄到些藥品了,莫醫生,你瞧一瞧——」說著,他就俯身在一個鋪位下邊拉出一個紙包來。
莫醫生開啟紙包,一面檢點那些瓶子和盒子,一面老皺著眉頭。他撕一張紙,用鉛筆寫了幾行字,又從那堆藥品中揀出幾樣,一併交給趙幹事說:「回頭你照單分給他們。」停一停,嘆了口氣,「只能這樣敷衍一下,靠上帝保佑。還有幾個重病的,那就不是這些普通現成的藥片能夠對付的了,我回去配了藥,就叫人送來。」
說完,他就起身,隔著那板桌,握一握趙幹事的手。但突然,莫醫生的臉色變得很嚴肅,就跟他走進難民們的臥房的時候完全一樣;他握住了趙的手不放,凝眸看住了趙的面孔。
趙幹事的手,冷而潮膩,趙幹事那廣闊的額角上有幾點汗珠,那凹陷下去的面頰卻泛出一片紅暈,特別是那一雙有稜角的大眼睛放射著異樣的光芒。
莫醫生輕輕放下了趙的手,繞過板桌,站在他面前,輕輕拍著他的肩膀道:「老弟,你的肺——覺得怎樣,有過毛病沒有?」
「也許,」——是一個輕描淡寫的回答,還微微一笑。
莫醫生不大相信似的搖了搖頭,輕輕伸手翻開趙幹事的眼皮看了一下,嘴裡自言自語的:「營養不良,工作過度。」然後他又朝這擠滿了鋪位的斗室打量了幾眼,指著靠窗的一張鋪位說道:「就在這裡罷,讓我聽一聽你的肺……」
趙幹事笑了,還沒開口,房外卻有人叫道:
「成章兄!該開會了罷?」
「可以了!」趙幹事高聲回答,一面拉著莫醫生的手,很坦白地說:「醫病也得工夫。感謝你對我的關心。我自己也知道不怎麼健康。肺——大概還沒有什麼。‘營養不良,工作過度,’——剛才你這話就很對。但是,即使檢查出來當真……」
「那自然再想辦法,」莫醫生介面說。「好,那麼,你有工夫的時候到我診所裡來罷,——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你定一個時間。」
「這倒容易。不過——」
「至少你需要休息。」
「哦——」趙幹事的大眼睛忽然一斂,方臉上浮起一片紅暈。「倒也不指望……」他沉吟著,突又轉口道:「莫醫生,我看你近來的臉色也不好,你也需要休息。可是為什麼你不休息呢?因為現在不是我們休息的時候。我還不需要休息。只要工作上少給些不必要的麻煩,這比休息還好!」
莫醫生默然不語,低了頭。他的手還拉著趙幹事的手,他覺得這一隻剛才是冷而膩溼的手現在卻有點燙了。他忽然再也不能鎮靜,鼻子裡發酸,熱淚滿眶,像有一股什麼東西要在他胸中爆發。
「我們註定了要背十字架!」他喃喃地說,早年受過基督教的薰陶,這時像又在發酵了。「眼看著病症如此嚴重,明知道該怎麼醫治,可是又束手無策:這是我們做醫生的最大的痛苦。我每次到這裡來,走近難民們,我就像是個罪犯,——職業的責任心譴責我:你是殺人犯!我受不了這痛苦,我有時幾乎麻木,幾乎消極了,然而一個更宏大的聲音在我心裡召喚:背起十字架來!……」
莫醫生激動得聲音都發抖,他覺得趙幹事的手現在是火熱的了,而且在用力握緊來。他順過了一口氣,抬頭看定了趙幹事又說道:「你還是到我診所裡來一次罷!光是你一個人,我想還不至於束手無策。」
點著頭,卻不作聲,趙幹事的大眼睛閃閃發亮,——這是興奮和愉快,卻不是感激,這是在艱苦的行程中獲得了同志的喜悅,這是對於崇高的品質自然而然發生的敬意和親熱。
兩個都不說話,走出了職員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