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轎車開足了速率,不消一二分鐘,早已把孫排長撇得毫無影蹤了。月亮又從雲中透出來,田野依然那麼寂靜,只有車子在煤屑路上飛馳而過,嘶嘶地傲慢地叫著。
車裡那小白臉出了一身冷汗,他那隻打過孫排長的手還有點發抖。貓臉人好像帶愛人出來遊春敗了興,嘴裡不住地喃喃地罵道:
「這些傷兵!見了車就攔,簡直是目無法紀!」
小轎車轉了彎。現在,車外另是一番景象了。路面光滑整潔,車在上面走,簡直沒有什麼聲響。路旁大概有些菜畦,涼爽的夜氣中飄來一陣陣的草香。
遠處有幾點燈光,忽然可以看見,忽然又看不見了。
小白臉像木偶似的縮在車廂的一角。似乎那貓臉人身上有一股放射力,把這小白臉壓小壓扁了。他覺得那貓臉人的兇惡的眼光不住地釘在自己身上。
路前的燈光漸漸繁密,貓臉人打破了沉默:「快到了。」小白臉突然渾身一跳。貓臉人這句話好像是宣佈了他的死刑。
但是,小白臉的已經麻痺了的神經因這刺激而又波動起來了。他直瞪著兩眼,嘴唇有點抖,「快到了」這三個字不停地在他腦子裡旋轉,終於轉出了這樣模糊的意思:前面是什麼地方?去幹麼?他好像完全忘記了這幾天內自己所做的事了。
「羅同志,你把你要報告的事情再想一遍!」
貓臉人這句話像電流似的又使得羅求知全身一震,同時神經也就緊張起來。
「聽懂了沒有?」看見羅求知不作聲,貓臉人很不耐煩,口音就變得很嚴厲。「回頭見到主任,你的報告得有一字算一字,不能含糊!」
「是。」羅求知低聲回答,手心慢慢沁出了冷汗。
「蘇辛佳,現在擔任什麼工作?除了嚴潔修,誰還和她經常聯絡?都得明明白白老老實實報告。」
「嗯。」羅求知應著,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貓臉人不滿意羅求知這一聲「嗯」,突然咆哮道:「回頭見了主任,你這樣嗯嗯的可不成啊!」
「一定不含糊,」羅求知也提高了嗓子回答。貓臉人的咆哮反而逼出他一些「勇氣」來了。他定神想了想,又加一句:
「我一定據實報告。」
「怎樣據實報告呢?」
「蘇辛佳的各種關係,我現在還沒有全部弄明白;可是我願意負責偵查。」
半晌後,這才聽得貓臉人回答了四個字:「哦,那也行。」
貓臉人這四個字的調子是緩和的,然而也是冷冰冰的。羅求知雖然後不清貓臉人的臉孔,可是他猜想那臉色一定就同剛才對付那傷兵的一樣。羅求知的心房又縮起來了。但是貓臉人那冷冷的聲音也又來了:
「可是,還有嚴潔修,還有嚴季真呢?」
這卻是羅求知早已料到的,他鼓起勇氣回答:「也是同樣情形。我可以負責偵查。」
「哈哈!」
貓臉人忽然高聲笑了,這笑聲卻比咆哮更可怕。羅求知忍不住打了個冷噤。馬上轉口又說道:「那麼,你願意我怎樣說,我就怎樣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