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鍛鍊 茅盾 第2頁,共2頁

小陶筆不停揮,小聲答道:「上頭髮下來只這四條。」

「我們自己添一條不行麼?」

「恐怕不行。」

「簡直是絕對不行的!」那邊揮筆疾書的小陸插嘴說。

趙克芬已經寫好了半張壁報,但錢科長交下來的文章已經用去三分之二,剩下那一篇可巧又很短,寥寥三四百字,無論如何填不滿那半張紙。克芬主張重寫,但是小陸很有經驗地說道:「重寫就耽誤了時間。看有多少空白,把那四條標語一補,不就得了?」

大廳外,院子裡的樹影子漸轉漸直,爬在高枝的兩三隻秋蟬此唱彼和,送來了婉轉淒涼的歌聲。大廳內,標語和壁報的工作也完成了最後的一筆。

趙克久愉快地伸個懶腰,兩手插在褲袋裡,抖擻著精神,念那張壁報。三篇文章當然都很冠冕堂皇,而且明白曉暢,——三篇文章合起來也有二千字光景,可是精彩所在,三句話就可以包括:政府一切都有辦法,一切都有政府負責,人民應盡其一切服從命令。乾脆得很,可也空洞得很,然而趙克久頭腦也是慣於粗枝大葉的,他沒有理由不滿意。「羽園茶館裡,應該貼一張,」趙克久貢獻了意見,「走罷,我幫忙你們去貼標語,有力出力!」

他們四個分拿著標語和壁報,勤務兵一手提著漿糊桶,一手拿著棕刷子,跟在後面。他們從那條直街的東頭工作到西頭,吸引了大批的小孩子,也吸引了若干關心戰事的市民,但同時更吸引了大批的蒼蠅。標語貼出去不過幾分鐘,蒼蠅們便呼朋引友而來,爬在那紅紙或綠紙的周圍,吮吸著滲出在紙邊的漿汁。

又到了那國民小學的附近了。照原定計劃,壁報之一是要貼在一個巷口,斜對那兩個哨兵的。還剩四張標語,也就一併「就地解決」。功德圓滿,小陶、小陸、勤務兵就和趙氏兄妹分了手。那三位走向國民小學找錢科長報告任務完畢,趙氏兄妹往回走,一路欣賞那些鑲上了蒼蠅的黑邊的紅綠紙標語。

羽園門前,擁擠著一堆人。「嗨,壁報起了作用了!」趙克久這樣想,心裡很高興。他拉著克芬也擠進那人堆,打算聽聽人們對於壁報的議論。壁報是高高地貼在牆上的,這下邊人頭攢動,說話的聲音可不多,人們的眼光也不是射在壁報上,人們的眼光都射住了也是貼在牆上似的垂頭喪氣的一個鄉下人。

「啊!這是孫排長!」克芬在她哥哥耳邊小聲說。

趙克久也看見了:鄉下人前面,側身相對而立的,一個是孫排長,另一個卻是「油煎猢猻」。孫排長旁邊還有兩個兵。「可不是!」得意洋洋的「油煎猢猻」冷冷地說。「拿不出見證來,就是誣告。做漢奸,給抓住了,哼,倒又誣告好人,這是罪上加罪!而且一定有人指使!」他把腦袋伸到孫排長的耳朵旁邊,又加了一句,「我看這傢伙一定還是個共產黨!」

孫排長的濃眉動了一下,圓眼睛溜過去看看那鄉下人,又溜回來看看那「油煎猢猻」,闊嘴巴閉得緊緊地,不置可否。

那鄉下人,背貼在牆上,不聲不響,也毫無表情。

「怎麼一回事?」趙克久忍不住輕輕問了一聲。

孫排長轉過臉來,一對圓眼睛在克久和克芬身上溜了一個圈子,還認得這是鎮長的少爺和小姐,便答道:「一個有漢奸行為,當場被弟兄們抓住;一個有指使那個犯罪的嫌疑,可沒有見證。」

「哦,什麼漢奸行為?」趙克久又問。

「油煎猢猻」聽得孫排長說有「指使的嫌疑」,便怒氣衝衝叫道:「怎麼?你相信他的屁話?」

孫排長不理「油煎猢猻」,卻回答趙克久道:「昨天不是有敵機過境麼?弟兄們發見河那邊墳堆上有一塊大白布。這不是給敵機指示目標是什麼?今天我們查出來,白布是他放的,」孫排長返手指著那鄉下人,「他亦不賴。可是他說,他怕敵機炸了他的祖墳,有人指點他,放一塊白布,敵機就不會下蛋,他相信了,他上了當!」

孫排長說這番話的時候,「油煎猢猻」在一旁連聲冷笑;等到孫排長的話說完了,「油煎猢猻」仰起臉放聲大笑,而且像演說一般對在場看熱鬧的眾人說道:

「各位聽聽,什麼保護祖墳,有這樣的傻瓜麼?再說,我在鎮裡,他在鄉下,河水犯不到井水,怎麼一口咬定了是我指使,那不是白日見鬼麼?」

「蒼蠅不抱沒縫的蛋,」孫排長不耐煩地說,「我是奉命辦理。有你的事也罷,沒你的事也罷,多少要請你到連部去一趟。廢話少說,走罷!」

圍繞著的人們紛紛往後退,讓出一條路來。孫排長還對趙克久兄妹舉手致敬,就帶著「油煎猢猻」和那個鄉下人走了。這當兒,人叢裡卻沸沸騰騰發出了各種的議論,有的說那鄉下人太笨,但大多數人卻看到「油煎猢猻」也被拉走而感到痛快。

趙克久也是感到痛快的一個。克芬卻擔心那鄉下人最後還是要吃虧。他們兩個談談說說,早到了萬昌號,找著謝吉生,告訴他要開「慰勞大會」,請他幫忙;謝吉生一口便答應了。

下午三點鐘光景,錢科長所發動的「民眾工作」像是火車站附近石子路上的獨輪小車,格楞格楞地在進行了。鎮公所和商會所在地的關帝廟內,趙樸齋和謝林甫、王保長,以及鎮上其他夠資格的人物,足有兩打之多,又坐在那兩張八仙桌拼起來而鋪著白布的「會議席」周圍。趙樸齋宣佈開會宗旨:慰勞抗戰將士具體辦法。他小心地把錢科長口授的一套話一字不漏地背誦出來,十分賣力,不折不扣流了汗。

另一方面,在趙鎮長的大廳上,「慰勞大會」的籌備會由錢科長親自主持,也熱烈地開始了。這裡籌備的,主要是「精神慰勞」,屬於「出力」這一類。錢科長表示:政訓處工作人員本就不多,而來到這鎮上的,連他「本人」在內,也不過四五位,因此慰勞會的節目,勢必借重當地的熱心積極分子。這一來,趙克久和謝吉生的責任便異常重大了,發言也就踴躍。然而,形式也不免隨便些。徐氏少奶和小良也出現在這「莊嚴」的場合,作為旁聽,而且徐氏少奶懷裡還抱著個小英。

關帝廟內的會議照例是一陣鬆懈一陣緊張的。現在他們也進入了討論的階段了。他們所討論的,主要是「物質慰勞」,用一位參加者的直捷了當的說法,就是要大家挖腰包;因而數目的多少頗費斟酌。所有出席的兩打人物爭著訴苦嘆窮,把會場空氣弄得十分悽慘。號稱足智多謀的謝林甫既得想法為自己減輕負擔,又得籌劃如何顧全「同人」的利益,把最大部分(或幾乎全部)的負擔都轉嫁到不夠資格來關帝廟與聞這件大事的本鎮居民;他不大開口,可是他的腦筋卻沒有一秒鐘停止了轉動。他也流了汗了。

趙府大廳上這時卻也發生了數目字的問題,然而這裡的情緒還是輕鬆而快樂。他們在討論「慰勞會」該有多少遊藝節目。原則上當然愈多愈好,誰也沒有異議。趙克久是個大刀闊斧的脾氣,主張至少是十個節目;克芬愛熱鬧,擁護了她哥哥的主張。辦事比較實際的謝吉生卻反對道:

「你也算算,有沒有人擔任呀?你們兄妹倆擔任多少?」

關於「遊藝」,趙克久確是什麼也不會,除了足球;然而「慰勞會」中即使可以有足球表演,一個趙克久也太不夠。不過他是不肯認輸的,而且他也有他的「估計」。他說:

「兩位女同志,每人來兩個;剩下的六個,國民小學的教員和學生可以包辦了去。」

「不行,不行,」小陸馬上宣告,「我和小陶合起來只能擔任一個罷哩!」

「國民小學的實力,」謝吉生又不慌不忙說,「我比你知道得清楚些。五個女教員,三個是城裡人,早已回家去了。剩下的兩位,湊半個節目也是勉強的。那半個節目呢?當然是男教員們的責任。除了出名的駝公不算,男教員也實得兩位。」

「可是也還有學生。」趙克久依然堅持他的主張。

「可是所謂節目者,總不好意思太敷衍。如果一個小學生上臺唱一支歌也算一個節目,那不用說十個,一百個也容易!」

現在趙克久只好不作聲了。使他失敗的倒不是謝吉生的咄咄逼人的詞鋒,而是他自己實在一點也不明瞭國民小學的內情。高坐在主席地位的錢科長正想行使「最後決定的特權」,忽然那旁觀的徐氏少奶忍不住開口了:

「芬妹可以來兩個啊。一個是唱,又一個是舞。」「怎麼,怎麼?」克芬發窘地四顧,「我可不會跳什麼舞!哦,大嫂,我倒忘記了你!」克芬笑著,一轉身就把徐氏少奶硬拉到會議桌的前面,「誰不知道你是天賜莊唱詩班裡的頭兒尖兒!」

錢科長和兩個女同志的眼光都轉到徐氏少奶身上。謝吉生也望著她點頭微笑。謝吉生也是在蘇州的教會學校念過書的,他知道克芬那句話不是開玩笑。「可以答應罷?」他看著徐氏少奶輕聲說。

徐氏少奶雖然猛不防被克芬捉住了,卻並不慌張。她笑了答,落落大方地回答道:「五六年不唱了,怎麼行呢?忘記得精打光了!」

錢科長覺得應當宣告討論終止,把這「技術問題」趕快結束;他胸有成竹地決定了遊藝專案是八個,大家都應當「盡其一切」,想法來湊足這個數目。

關帝廟內的一群,現在也從苦悶轉而為快樂,大家有說有笑。他們不但一致決定了頗為得體的一個數目,並且也把籌集的方法弄得相當冠冕堂皇。趙樸齋的綢長衫背上溼透了一大塊。謝林甫把一方手帕吸足了汗水,依然滿頭滿臉佈滿了珍珠,其餘各位,大家也都流了汗了。然而這汗全不是白流的,各位的錢袋因此保持了原狀——至少是近乎原狀。

這時候,國民小學內也不寂寞。剛從上海公畢回來的周副官正和劉梁兩位連長談論他晉見團長的結果。離他們談話的房間不過十多步,在那本來是校役室的小房內,上了「油煎猢猻」一個大當的那個鄉下佬,正在苦苦地哀求孫排長。

周副官眉飛色舞談著上海的吃喝和玩耍。這位生長在西南山鄉的傢伙,倒也不是十足的土老兒,他在漢口住過,這一次又到了南京、無錫、蘇州,然而他的眼力畢竟不錯,他斷定了上海是中國第一。

「光是那一點氣魄,就叫你心裡舒服,」周副官忽然莊嚴起來了,「慰勞品堆積如山,那不用說;麵包、餅乾、罐頭、毛巾,什麼都有。有一天,也不知是哪家報館的記者訪問師部,師長隨便說了一句前線缺少腳踏車,那記者回去在報上把這句話一登,好呀,立刻有許多人搶著把腳踏車送來,堆滿了一院子!」

「咳,咳,這就叫做民氣!」中等身材方臉的劉連長說,顯然他是受了感動了。

「打仗要這樣才痛快!」梁連長也慨嘆地說,眼睛看著周副官臉上那些沉甸甸下垂的浮肉,心裡卻想到:副官們當然更喜歡上海這樣的地方了,油水大。他一面這樣想,一面就開玩笑似的大聲叫道:「周副官,你又胖了幾公斤了!上海真是名不虛傳,好地方!」

「哪裡,哪裡!」周副官並沒聽出這話裡含著譏誚的意義,卻滿口謙虛起來。「喂,梁連長,上海的好處就在什麼都有!現在為的是打仗,一般老百姓的娛樂場所都停了業,有許多大遊戲場還改做難民收容所,可是,半秘密的玩玩的地方有的是呀!真開心,真……」他忘情地噴出了格格的狂笑,話也說不下去了,一條口涎掛在他那肥胖的嘴角,足有三寸長。

劉連長皺了眉頭,似乎看不慣這樣的怪相。

「喂,真有很漂亮的呢!」周副官勉強抑住了笑聲,睒著眼,鬼頭鬼腦,壓低了嗓子,又接著說。「喂,劉連長,您要是見了,恐怕也顧不得夫人的恩愛了!比那次無錫縣長請客的時候叫來的那兩個漂亮到萬倍呢!」

「這胖子又說瘋話了!」梁連長笑著拍一下大腿,就站起來,回頭看著周副官,又放聲大笑。

「報告!」

從門口來的這一聲,把三位都嚇了一跳。

孫排長站在門檻外,挺胸立正,臉上有點尷尬相。梁連長不耐煩地問道:「什麼事?」

「報告連長,上午抓來的那個鄉下人,漢奸嫌疑犯,請示怎樣處置。他說他可以找保。」

「哎!又是漢奸!」周副官搖頭嘆氣說,「解到軍法處就得了。」

「那倒不如就地槍斃了他!」劉連長冷冷地說。

梁連長朝他的同伴看了一眼,便想起剛才王保長來保釋「油煎猢猻」的時候,劉連長是不主張釋放的;劉連長那時曾經說:「要放,兩個人一齊放。」就因為兩位連長的意見不大一致,所以「油煎猢猻」雖然終於釋放了,而那個鄉下人也並沒解到軍法處,還在等候發落。

「押起來再辦!」

梁連長朝門外的孫排長下了這樣的命令,就又轉臉笑了笑,似乎是表示他的公正,對劉連長和周副官說:「明明知道那鄉下佬是糊塗蟲,上了人家的當,可是他有真贓實據。那就只好關他幾天再說了。」

劉連長轉換了話題,問周副官道:「團長怎麼說?我們這兩個連在這裡待命待到哪一天啊?」

周副官做了個鬼臉,用了濃重的鼻音回答:「團長也在待命啊!不過他是待在上海,那可跟我們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