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鍛鍊 茅盾 第2頁,共2頁

「抗戰抗戰,人人會喊,然而喊是喊了,卻不想想這樣一件大事,頭緒紛繁。我們自己只顧喊的高興,外國人卻替我們捏一把冷汗。現代戰爭是立體戰爭,現代戰爭是比賽工業,比賽技術;我們有什麼跟人家比賽?……」猛吸了一口雪茄,肥腦袋一晃,語氣便一轉,「不過,既然開啟了,事成騎虎,只有幹!然而,知彼知己,也應當明白蠻打決不是辦法。一句話,軍事所以濟外交之窮,然而大炮炸彈的聲音也未始不能掩護外交,偷渡陳倉,開一瓶新新鮮鮮東亞釀造的香檳啊!」

這一番微妙的話,可難為了周為新的「工程」頭腦,然而嚴仲平頻頻頷首,顯然是多少領略了其中的奧妙的。

「盡說一些廢話,我可不能奉陪了。」周為新肚子裡這樣想,拿起大衣便又搭在臂彎裡了。

然而嚴伯謙又把話頭轉到本題上:

「所以,仲平,遷廠云云,亦復如此。我們自己喊得高興,外國人也在替我們捏一把冷汗。路遠迢迢幾千里,敵機到處轟炸,沿途如何能保安全?」

仲平不作聲,卻點著頭。

「即使幸而運到了,是一個廠呀,總不能隨便往那裡一塞。水陸交通,原料供應,是不是都方便?動力夠不夠?哪一樣不能不先盤算盤算?」

仲平連連點頭,看了周為新一眼。

「再說,現代戰爭消耗之大,中國這一點工業生產夠打幾天?我說一句老實話,沒有外援,這仗是打不下去的,然而有了外援時,我們這點破碎支離的工業真不值一笑!」

仲平嘆了口氣,但是仍然點頭。

「要是打不下去了,那時你把你擱淺在崎嶇蜀道的廠怎麼辦?要是有了外援了,那時你這廠恐怕也沒有人來領教了。」

仲平默然,手摸著下巴,又輕輕嘆了口氣。

周為新再也忍不住了,霍地站了起來,大聲說:

「那麼,政府明令遷移工業,豈不是失策了麼?」「這又不然!」伯謙立即回答,態度異常莊嚴。「政府遷移工業,自有通盤的籌劃。而我們現在是就事論事,兩者不能混為一談。如果是國防上確有需要的工業,那麼,政府花了津貼,而我們冒險出力,兩面都有交代。如果不然的話,還不如為國庫節省一點公帑,而我們相機應變,豈不依然公私兩全?」

「嗯,公私兩全,……」仲平點頭,又向周為新看了一眼。「得了,得了,」周為新忽然笑起來,但臉色很難看。「那麼,從今天起,拆卸的工作就擱起來罷?工人們在轟炸之下冒險工作,也不是好玩的!」

仲平沉吟未答,伯謙卻冷冷地笑道:

「拆卸工作還得繼續。先保全了機器,而後可以相機應變。」

「要是不打算遷到內地去呢,何必……」

「遷不遷還得看那時的情形,」仲平趕快搶著來解釋,「此刻不能就決定啊!也許那時路都斷了,也許交通工具依然成問題,也許大局有了變化。為新兄,你就負責拆卸好了,以後如何,我們再從長計議罷。」

周為新睜大了眼朝仲平和伯謙看了好一會,然後點一下頭,只說了聲「好罷」,就大踏步走了。

仲平照例送周為新到書房外的走廊上,就轉身回來。伯謙繞著那書房正中的紅木方桌,在踱方步,忽然笑了笑說:

「周為新這人,虧你容忍到現在。不聽使喚。」

仲平也苦笑一下,卻問道:

「你所謂柳暗花明,偷渡陳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

「事出有因,然而還沒有到明朗化的階段。」伯謙微笑著回答,仍在踱步。

「是不是三國出面調停呢?」

「這也是其中之一端,在這方面,拉攏策動者,也大有人在。」

「其中之一端?」仲平有點驚異了。「難道還不止一端麼?」

「當然還有呀!」伯謙站定了,神秘地睒著眼,聲音低一些了。「一面在打,一面仍有往來。」

「哦!」仲平忍不住叫了聲,臉色頗不自然。

伯謙卻面不改色,慢吞吞地又說道:「直接的固然有,可是值得注意的,不在直接,而在直接之外還有間接。」

「有人牽線麼?那又是誰呢?」

伯謙笑而不答。

「是不是‘茄門’1方面的?」——

1「茄門」上海土白,指德國人,英語german的譯音。——作者原注。

「有此一說。」伯謙依然閃爍其詞,又踱了一步,忽然把嗓子提高了,「所以,你們嚷著遷廠遷廠,而且見諸事實,那就未免性急了一點。」

仲平點頭。兩兄弟都繞著那紅木方桌踱起方步來了。半晌的沉默。然後是仲平自言自語地說:

「周為新,脾氣是倔強一點,可是有經驗,有能力,誠實,刻苦,負責。」

「儘管他有經驗,有能力,誠實,刻苦,負責,然而不聽使喚總是最大的缺點!」

伯謙這樣下了斷語,抬頭看牆上那一架古色古香的大掛鐘,忽然記起他還有一個飯局,時間早已到了。他走到壁爐架前,向沙發裡一坐,伸手按著電鈴,正想喚當差的備車,仲平夫人卻悄悄地進來了。這位夫人,論年紀已近中年,論姿容性情則尚屬少艾,一向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的,現在竟悄然掩入,而且眉尖微蹙,似乎有幾分忿怒,也有幾分憂悒,她小步跑到仲平身旁。低低說了幾句,仲平的臉色突然就變了。

「豈有此理!」仲平轉臉向著伯謙說,「潔修去探望蘇子培的小姐,給她送衣服去,可就被他們扣留了。」

「什麼?誰扣留了潔修?蘇子培的女兒又是怎麼一回事?」

伯謙說著就站了起來。

「蘇小姐是昨天下午,」仲平夫人回答,「在傷兵醫院演說,就被帶了去的,今天下午,季真弟還在到處打聽,總沒打聽到蘇小姐的下落,可不知道潔修怎麼會打聽到了,一個人就給送東西去。」

仲平怒氣衝衝地走到他那純鋼的寫字檯邊,奮然拿起了電話筒,但是另一隻手剛放到鍵盤上,突然又縮了回去,同時拍的一聲電話筒也放下了,他轉身去拉著伯謙道:「我們馬上走一趟,保她們出來!」

「何必那麼著急呢,」伯謙不慌不忙,胖臉上毫無表情,一邊勸著仲平,一邊吩咐那站在書房門外等候命令的當差高福準備車子,回過頭去,又皮笑肉不笑地對仲平夫人說:「潔修這孩子也太愛管閒事了。可是不用著急。今晚上那飯局,席間大概也有黨部方面的人,問明白了情形,總不會沒有辦法的。」

十多分鐘以後,嚴伯謙在「今天天氣——哈哈」的笑聲中,和一群高貴的人士周旋著;這一群中,黨、政、軍、買辦、金融、實業、「社會名流」,各色俱全。入席之前,嚴伯謙和黨政軍各有關人士,少不得有一番交頭接耳;但也許因為人多不便,潔修的事,嚴伯謙竟一字不提。而在入席以後,觥籌交錯之際,酒多話多,從社會瑣聞談到國家大事的當兒,嚴伯謙帶著五分酒意,發表了兩次卓見。一次是論到民眾運動之不可不有統一的「領導」,歸結到「上海是民氣最為蓬勃的地方,然而民眾團體的成分也最為龐雜,因而統一領導,尤宜加強」。又一次他竟沉痛地呼籲工業界人士應當犧牲小我,擁護政府的「工業總動員計劃」,他毫不客氣地指責那些意存觀望、「將計就計」的廠家為破壞政府的工業「遷建」國策,因而也就破壞了抗戰大業,論罪應與漢奸同科。

他這番慷慨激昂的議論,配合他那道貌岸然的尊容,確實贏得了幾下掌聲。接著是乾杯,賓主盡歡,雍容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