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內的性慾描寫

茅盾散文集 茅盾 第2頁,共2頁

據上所述,足知宋以前性慾小說大都以歷史人物(帝皇)為中心,必託附史乘,尚不敢直接描寫日常人生,這也是處在禮教的嚴網下不得已的防躲法。而一般小說之尚未脫離romance(即專以帝皇及武俠士為題材的小說)的形式亦為原因之一。直至《金瓶梅》出世,方開了一條新路。

《金瓶梅》於明代萬曆庚戌(一六一○年)始有刻本,作者不知何人;相傳謂是王世貞,則因沈德符《野獲編》雲出嘉靖間大名士手,故世人擬為王世貞;或謂乃王之門人所作(謝頤序)。此書描寫世情,極為深刻,尤多赤裸裸的性慾描寫。《飛燕外傳》與《迷樓記》等皆為文言作品,《金瓶梅》乃用白話作,故描寫性慾之處,更加露骨聳聽。全書一百回,描寫性交者居十之六七,——既多且極變化,實可稱為集性交描寫之大成。全書事實,假《水滸傳》的西門慶為線索。故事的開端即為西門慶私通潘金蓮,鴆死武大,佔金蓮為妾。後武松來報仇,尋西門慶不獲,誤殺李外傅,刺配孟州;西門慶由此益放恣。有李瓶兒者,其夫花子虛故與西門慶相識,家資富有;西門慶陰使黨羽勾花子虛嫖娼,而自與李瓶兒私通。

後花子虛以虛症死,瓶兒遂挾家產歸西門慶為妾。西門慶又娶孀婦孟玉樓,亦有私財甚多。因此西門慶愈縱慾無度。復得胡僧春藥,淫心益熾;家奴頗有姿色者,無不私通。潘金蓮因善媚,尤得寵。一夕,西門慶醉歸,金蓮以胡僧春藥七丸進之,狂蕩竟夕,西門慶竟脫陽而死。從此西門慶家一天一天的敗落。潘金蓮及其婢春梅與慶婿陳敬濟私通,事發被斥賣;李嬌兒孟玉樓等亦下堂求去。慶妻吳月娘後帶兒子孝哥避金兵,欲奔濟南,路遇普淨和尚,引至永福寺,以因果現夢化之,孝哥遂出家。

《金瓶梅》出世後,就有許多人摹仿。萬曆時有名《玉嬌李》者,雲亦出《金瓶梅》作者之手。此書今已失傳,沈德符曾見首卷,謂「穢黷百端,背倫蔑理……然筆鋒恣橫酣暢,似尤勝《金瓶梅》」。至於書中故事,則託為因果報應,與《金瓶梅》中人物相呼應。又有《續金瓶梅》,題「紫陽道人編」,實出清初山東丁耀亢手。全書命意與《玉嬌李》彷彿,亦述《金瓶梅》中人物轉生為男女,各食孽報。描寫性慾,亦仿《金瓶梅》,然而筆力不逮。

何以性慾小說盛於明代?這也有它的社會的背景。明自成化後,朝野競談「房術」,恬不為恥。方士獻房中術而驟貴,為世人所欣慕。嘉靖間,陶仲文進紅鉛得幸,官至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少師少傅少保禮部尚書恭誠伯。甚至以進士氣家的盛端明及顧可學也皆藉「春方」——秋石方——才得做了大官。既然有靠房術與春方而得富貴的,自然便成了社會的好尚;社會上既有這種風氣,文學裡自然會反映出來。《金瓶梅》等書,主意在描寫世情,刻畫頹俗,與《漂亮朋友》相類;其中色情狂的性慾描寫只是受了時代風氣的影響,不足為怪,且不可專注重此點以評《金瓶梅》。然而後世摹仿《金瓶梅》的末流作者,不能觀察人生,盡其情偽,以成鉅著,反而專注意於性交描寫,甚至薄物小冊,自始至終,無非性交,這真是走入了惡魔道,恐非《金瓶梅》作者始料所及了。這一類小書,在印刷術昌明的今日,流傳於市井甚盛;他們當然不配稱為性慾描寫的文學,並且亦不足為變態性慾研究者的材料。其中有《肉蒲團》一書,意境稍勝,其宗旨在喚醒世人斬絕愛慾,所謂「須從《肉蒲團》上參悟出來,方有實濟」,所以特地描寫淫褻之事,引人入勝,而後下當頭棒喝。

但是此書不多的篇幅仍舊自始至終幾乎全是描寫性交,不曾於性交之外,另寫社會現象;這便是一個極大的缺點,很減低了它的價值的。

在中國的性慾小說裡,很顯明的表現出幾種怪異的特點:一是根原於原始人的生殖器崇拜思想的採補術。原始人不明白生殖機能的科學的意義,看見兩性交媾而能生子,覺得是神秘不可思議的怪事,因而對於生殖器有一種神奇的迷信;這在原始時代並不為奇;但是中國卻在文化昌明以後,還儲存著這種原始思想,且又神而明之,造成了「採補術」的荒謬觀念。所謂黃帝御千女而得仙去等等讕言,遂成為採補術的歷史的根據。幾乎中國歷史裡無一時代沒有這等採補術的妖言在社會上或明或暗的流傳。漢唐明的方士就是採補術的創造者與宣傳者。他們不明白性交的生理的作用,以為男女的精液是一種最神奇的寶貝,妄想在性交時吸取對方的精液以自滋補,甚至可以長生不老;他們——方士們,造作這些奴言,一半固在衒世欺人,而一半亦正自欺。但採補術還帶有神秘性,傳授者難掩其偽,學習者苦於渺茫無速效;於是有依據了採補術的原理,想直接應用男女的精液的邪說出來。《野叟曝言》中謂李又全飲男子精液後即能壯陽縱慾,明代方士以處女月經煉紅鉛,都是例證。此可名為採補術的平凡化。然而愈加醜惡不近情理了。大概在古代的性慾小說內,多寫左道的神秘的採補術,而在近代的性慾小說內卻只有飲人精液一類的平凡的採補術了。

二是色情狂——幾乎每一段性慾描寫是帶著色情狂的氣氛的。色情狂的病態本非一種,而在中國性慾小說內所習見的是那男子在性交以使女性感到痛苦為愉快的一種。《金瓶梅》寫西門慶喜於性交時在女子身上「燒香」,以為愉快。而最蘊藉的性慾描寫,也往往說到女性的痛苦,襯出男性的愉快。

三是果報主義。描寫極穢褻的事,偏要頂了塊極堂皇的招牌——勸善;並且一定是迷信的果報主義。好淫者必得奇禍,是一切性慾小說的信條——不問作者是否出於誠意。為了要使人知道「好淫者必得奇禍」而作性慾描寫的小說,自然是一樁有意義的事。但是不使淫者受到社會的或法律的制裁,而以「果報」為懲戒,卻是不妥。因為果報主義託根於迷信鬼神,一旦迷信不足束縛人心,果報主義就失了效用。那時候,勸善的書反成了誘惡。

上舉三項,勉強可以包括中國性慾小說的一般面目了。就我所知,這三者確可算是中國性慾小說特具的特點。色情狂的描寫,固然在各國性慾文學內多常見之,然如中國性慾小說之無往而非色情狂——無色情狂即無性慾描寫——卻也是獨特的。至於採補術與果報主義,不用說,可稱為「國粹」。

又如繪聲繪影的性交描寫則我已說過,竟是中國的特產。

所以我們不能不說中國文學內的性慾描寫是自始就走進了惡魔道,使中國沒有正當的性慾描寫的文學。我們要知道性慾描寫的目的在表現病的性慾——這是一種社會的心理的病,是值得研究的。要表現病的性慾,並不必多描寫性交,尤不該描寫「房術」。不幸中國的小說家卻錯認描寫「房術」是性慾描寫的唯一方法,又加以自古以來方士們採補術的妖言,瀰漫於社會,結果遂產生了現有的性慾小說。無論如何抬出勸善的招牌,給以描寫世情的解釋,叫人家不當他們是淫書,然而這些粗魯的露骨的性交描寫是隻能引人到不正當的性的觀念上,決不能啟發一毫文學意味的。在這一點上,我們覺得中國社會內流行的不健全的性觀念,實在應該是那些性慾小說負責的。而中國之所以全發生那樣的性慾小說,平原因亦不外乎:(一)禁慾主義的反動。

(二)性教育的不發達。後者尤為根本原因。歷來好房術的帝皇推波助瀾所造成的惡風氣,如明末,亦無非是性教育不講究的社會內的必然現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