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主義與中國現代小說

茅盾散文集 茅盾 第2頁,共2頁

除此而外,題材上也很有許多缺點;最大的缺點是內容單薄,用意淺顯。譬如一起描寫男女戀愛的小說,所講無非一男一女互相愛戀而因家屬不許,「好事多磨」,終於不諧,如此而已。在這篇小說裡應該是重要部分的男和女的個性,卻置之不寫;兩方家屬的環境亦置之不寫;各派思潮怎樣影響於他們的戀愛觀,亦置之不寫。描寫青年煩悶的小說,只能寫些某青年志向如何純潔,而現社會卻處處黑暗可為悲觀等等話頭;描寫「父」與「子」的衝突,只能寫些拘守舊禮教的父怎樣不許兒子自由結婚;總而言之,內容欠濃厚,欠複雜,用意太簡單,太表面。這或許和作者的觀察力銳敏與否,有點關係,但是最大的原因,還在作者採取題材沒有目的。我們要曉得:小說家選取一段人生來描寫,其目的不在此段人生本身,而在另一內在的根本問題。批評家說俄國大作家屠格涅夫寫青年的戀愛不是隻寫戀愛,是寫青年的政治思想和人生觀,不過借戀愛來具體表現一下而已;正是這意思。我以為現代新派小說的試作者若不從此方努力,他們的作品將終不足觀。

二自然主義何以能擔當這個重任?

從上面的粗疏的陳述看來,我們可以得個結論:不論新派舊派小說,就描寫方法而言,他們缺了客觀的態度,就採取題材而言,他們缺了目的。這兩句話光景可以包括盡了有弱點的現代小說的弱點。我覺得自然主義恰巧可以補救這兩個弱點。請仍就描寫方法與採取題材兩點分而論之。

自然主義氣於何時,代表作者是誰,這些想來大家都知,本刊亦屢已說過,不用我再饒舌。我們都知道自然主義者最大的目標是「真」;在他們看來,不真的就不會美,不算善。

他們以為文學的作用,一方要表現全體人生的真的普遍性,一方也要表現各個人生的真的特殊性,他們以為宇宙間森羅永珍都受一個原則的支配,然而宇宙萬物卻又莫有二物絕對相同。世上沒有絕對相同的兩匹蠅,所以若求嚴格的「真」,必須事事實地觀察。這事事必先實地觀察便是自然主義者共同信仰的主張。實地觀察後以怎樣的態度去描寫呢?左拉等人主張把所觀察的照實描寫出來,龔古爾兄弟等人主張把經過主觀再反射出的印象描寫出來;前者是純客觀的態度,後者是加入些主觀的。我們現在說自然主義是指前者。左拉這種描寫法,最大的好處是真實與細緻。一個動作,可以分析的描寫出來,細膩嚴密,沒有絲毫不合情理之處。這恰巧和上面說過的中國現代小說的描寫法正相反對。專記連續的許多動作的「記帳式」的作法,和不合情理的描寫法,只有用這種嚴格的客觀描寫法方能慢慢校正。其次,自然主義者事事必先實地觀察的精神也是我們所當引為「南針」的。從前舊浪漫派的作者只描寫他們自己理想天國中的人物,當然不考究實地觀察的工夫,但是浪漫派大家雨果的《哀史》的描寫卻已起有實地觀察的精神;《哀史》的主人公冉阿讓是個理想人物,而《哀史》的背景卻根據實狀描寫,很是真切。自然派的先驅巴爾扎克和福樓拜等人,更注意於實地觀察,描寫的社會至少是親身經歷過的,描寫的人物一定是實有其人(有model)的。這種實地觀察的精神,到自然派便達到極點。

他們不但對於全書的大背景,一個社會,要實地觀察一下,即使是講到一爿巴黎城裡的小咖啡館,他們也要親身觀察全巴黎城的咖啡館,比較起房屋的建築,內部的陳設,及其空氣(就是館內一般的情狀),取其最普通的可為代表的,描寫入書裡。這種工夫,不但自然派講究,新浪漫派的梅特林克等人也極講究;可說是現代世界作家人人遵守的原則。然而中國舊派的小說家對於此點,簡直完全忽視,新派作者中亦有大半不能嚴格遵守。舊派中竟有生氣從未到過北方而做描寫關東三省生活的小說,從未見過一個喇嘛,而竟大做其活佛秘史;這種徒憑傳說向壁虛造的背景,能有什麼「真」的價值?此外如描寫「響馬」生活,蜑戶生活等等特殊的人生,沒有一起是出於實地觀察的,大家在幾本舊書上亂抄,再加了些「杜撰」,結果自然要千篇一律。試問這種抄自書上的人生能有什麼價值?中國做小說的人,和看小說的人,對於這種不實不盡的描實,幾乎視為當然,要想校正他,非經過長期的實地觀察的訓練不能成功。這又是自然主義確能針對現代小說病根下藥的一證。此外還有關於作者的心理一端,我以為亦有待於自然主義的校正。中國舊派小說家作小說的動機不是發牢騷,就是風流自賞。戀愛是人間何等樣的神聖事,然而一到「風流自賞」的文士的筆下,便滿紙是輕薄口吻,肉麻態度,成了「誨淫」的東西;言社會言政治又是何等樣的正經事。然而一到「發牢騷」的「墨客」的筆下,便成了攻訐隱私,借文字以報私怨的東西。這都因作者對於一樁人生,始終未用純然客觀心理去看,始終不曾為表現人生而描寫人生。中國的淫書,大概總自稱「苦口氣心意在勸世」,而其實不免於誨淫,就因為「勸世」的話頭是掛在嘴上的,而「風流自賞」的心理卻是生根在心裡的。自然派作者對於一樁人生,完全用客觀的冷靜頭腦去看,絲毫不攙入主觀的心理;他們也描寫性慾,但是他們對於性慾的看法,簡直和孝悌義行一樣看待,不以為穢褻,亦不涉輕薄,使讀者只見一件悲哀的人生,忘了他描寫的是性慾。這是自然主義的一個特點,對於專以小說為「發牢騷」,「自解嘲」,「風流自賞」的工具的中國小說家,真是清毒藥:對於浸在舊文學觀念裡而不能自拔的讀者,也是絕妙的興奮劑。

以上是就描寫方法上立說,以下再就採取題材上略說一說。

自然主義是經過近代科學的洗禮的;他的描寫法,題材,以及思想,都和近代科學有關係。左拉的鉅著《盧貢。瑪卡爾》,就是描寫盧貢。瑪卡爾一家的遺傳,是以進化論為目的。

莫泊桑的《一生》,則於寫遺傳而外又描寫環境支配個人。義大利自然派的女小說家塞拉哇(serao)的《病的心》(cuoreinfermo)是解剖意志薄弱的婦人的心理的。進化論,心理學,社會問題,道德問題,男女問題,……都是自然派的題材:自然派作家大都研究過進化論和社會問題,霍普德曼在作自然主義戲曲以前,曾經熱烈地讀過達爾文的著作,馬克思和聖西門的著作,就是一個現成的例。現在國內有志於新文學的人,都努力想作社會小說,想描寫青年思想與老年思想的衝突,想描寫社會的黑暗方面,然而仍不免於淺薄之譏,我以為都因作者未曾學自然派作者先事研究的緣故。作社會小說的未曾研究過社會問題,只憑一點「直覺」,難怪他用意不免淺薄了。想描寫社會黑暗方面的人,很執著的只在「社會黑暗」四個字上做文章,一定不會做出好文章來的。我們應該學自然派作家,把科學上發見的原理應用到小說裡,並該研究社會問題,男女問題,進化論種種學說。否則,恐怕沒法免去內容單薄與用意淺顯兩個毛病。即使是天才的作者,這些預備似乎也是必要的。

三有沒有疑義?

我所見到的中國現代小說界應起一種自然主義運動的理由,不過是這一點而已,都是極淺近的,並沒有什麼特見;而且有好多地方許是我的偏見,甚望讀者不吝賜教,加以討論。

我還有一點意見也想乘便貢給於自然主義的懷疑者。

就我所聽到的懷疑論,約百分為二派:一是對於自然主義本身有不滿意的,一是對於中國現在提倡自然主義有疑意的;而這兩派裡又可再分為就藝術上立論與就思想上立論的二組。所以可說一共有四種的懷疑論。

第一是就藝術上立論對於自然主義本身不滿意的。他們大都引用新浪漫派攻擊自然主義的理論為據,所持理由,約分二點:(一)自然主義者所主張的純粹的客觀描寫法是不對的,因為文學上的描寫,客觀與主觀—-就是觀察與想象——常常相輔為用,猶如車之兩輪。太平於主觀,容易流於虛幻,誠如自然派所指摘,但是太平於客觀,便是把人生弄成死板的僵硬的了。文學的作用,一方是社會人生的表現,一方也是個人生命力的表現,若照自然派的主張,那就是取消了後者了。

(二)自然主義者所主張的客觀的觀察法實在是蔽於主觀的偏見,所以也是不對的。自然主義者主觀的偏見先自肯定人生是醜惡的,從而去搜求客觀醜惡相,結果只把人生看了一半;須知人生中是有醜有美的,自然派立意去尋醜,卻不知道所見的只是一半。自然派雖自稱為客觀的觀察,不涉一毫主見,其實完全是主觀的觀察,正與舊浪漫派同陷一失。

這兩條理由當然是強有力的;但只是兩條理論而已,和我們討論的實際問題不生關係。我們的實際問題是怎樣補救我們的弱點,自然主義能應這要求,就可以提倡自然主義。參茸雖是大補之品,卻不是和每個病人都相宜的。新浪漫主義在理論上或許是現在最圓滿的,但是給未經自然主義洗禮,也叨不到浪漫主義餘光的中國現代文壇,簡直是等於向瞽者誇彩色之美。采色雖然甚美,瞽者卻一毫受用不得。

第二是就思想上立論對於自然主義本身不滿意的。這種懷疑論,大體也是根據了新浪漫派攻擊自然主義的話。所持最大的理由就是說自然派所迷信的機械的物質的命運論不是健全的思想。這理由當然是不錯的;不過我們也要明白,物質的機械的命運論僅僅是自然派作品裡所含的一種思想,決不能代表全體,尤不能謂即是自然主義。自然主義是一事,自然派作品內所含的思想又是一事,不能相混。採用自然主義的描寫方法並非即是採用物質的機械的命運論。況且定命論的思想也不是自然主義者所能創造的,必社會中先有了發生這定命論的可能,然後文學中乃有這思想。如果社會中有這可能,我們防它也是枉然,它自己總會發生的,否則,無論如何,不會發生。所以這一派的懷疑論亦不足以非難我們。

第三是就藝術上立論對於中國現在提倡自然主義有疑義的。這中間又分甲乙兩組。甲組,大抵說中國新文藝正當萌芽時代,極該放寬道路,任憑天才自由創造,若用什麼主義束縛,那是自走絕路。這種論調我覺得是淺見的。藝術當然要尊重自由創造的精神,一種有歷史的有權威的主義當然不能束縛新藝術的創造,人類過去的藝術發展史早把這訊息告訴我們了;但是過去的藝術發展史同時又告訴我們:民族的文藝的新生,常常是靠了一種外來的文藝思潮的提倡,由紛如亂絲的局面暫時的趨向於一條路,然後再各自發展。當紛如亂絲的局面,連什麼是文藝都不能人盡知之,連象些文藝品的東西尚很少,大部分作者在盲目亂動,於此而提倡自由創造,實即是自由盲動罷咧!中國現在「青黃未發」,市面上最多的是自由盲動的不研究文學而專以做小說為業的作者,和那些「逐臭」的專以看小說為消遣的讀者,當這種時代,我以為惟有先找個藥方趕快醫治作者讀者共有的毛病,領他們共上了一條正路;否則,空呼「自由創造」,結果所得,不是東西。所以我覺得甲組所見頗淺。乙組的見解比較的深湛些,他們比較的著眼於實際情形,不徒作空論。他們說中國現代的小說大抵尚屈伏於古典主義之下,什麼章回體,什麼「文以載道」的思想,都是束縛作者的情緒的;中國文學裡自來就很少真情流露的作品,熱烈的情緒的顫動,中國文學裡簡直百不遇一齣於真情的文學才是有生氣的文學,中國文人一向就缺少真摯的情感;所以此時應該提倡那以情緒為主的浪漫主義。這一說未嘗不見到中國現代文學實際情形的一面,可惜忽略了那比較的更重要的一面。我以為熱烈的情緒在中國文學裡不是全然沒有的,「發牢騷」的小說,其中何嘗沒有熱烈的情緒?然而反因他主觀的忿激的情緒過分了,以至生出意外的不好影響;這豈非也是實在的麼?中國現代小說的缺點,最關重要的,是遊戲消閒的觀念,和不忠實的描寫;這兩者實非舊浪漫主義所能療效。雖然西洋各國大都以次演過古典,浪漫,而後自然,並且也有人說在文藝新生的國裡,當自然主義發生以前,大概是有個小小的浪漫運動的,然而我終覺得我們的時代已經充滿了科學的精神,人人都帶點先天的科學迷,對於純任情感的舊浪漫主義,終竟不能滿意;而況事實上中國現代小說的弱點,舊浪漫主義未必是對症藥呢。

第四是就思想上立論對於中國現在提倡自然主義有疑義的。他們大概說自然主義描寫個人受環境壓迫而無反抗之餘地,迷信物質的機械的命運論等等,都是使人消失奮鬥的勇氣,使人悲觀失望的,給中國現代青年看了,恐有流弊。這當然是極可注意的懷疑論;但我們要曉得,意志薄弱的個人受環境壓迫以及定命論等等,本是人生中存在的現象,自然主義者不過取出來描寫一下而已,並非人間本無此現象,而自然主義者始創出來的。既然本有這現象,作小說的人見得到,旁人也見得到,小說家不描寫,旁人也會感到的。所以專怪自然主義者洩漏惡訊息,是不對的(請參看《小說月報》第十三卷第五號我與周君贊襄的通訊所言)。況且我們要從自然主義者學的,並不是定命論等等,乃是他們的客觀描寫與實地觀察。自然主義者帶了這兩件法寶——客觀描寫與實地觀察——在西方大都市裡找求小說材料,所得的結果是受人詬病的定命論等等的不健全思想。但是如今我們用了這兩件工具在中國社會里找小說材料,恐未必所得定與西方自然主義者找得的相同罷。萬一相同,那隻能怪社會不好,和那兩件工具毫不相干。忘了該詬罵的實在人生,卻專去詛咒那該詬罵的實在人生的寫真,並且詛咒及於寫真的器具(那就是客觀描寫與實地觀察兩法),未免太無聊了。西洋的自然派小說固然是隻看見人間的獸性的,固然是迷信定命論的,固然是充滿了絕望的悲哀的,但這都因為十九世紀的歐洲的最普遍的人生就是多醜惡的,屈伏於物質的機械的命運下面的;我們的社會里最普遍的人生,如果不是和他們相同,則雖用了客觀描寫與實地觀察去找材料,其必定是巴黎的「酒店」;如果相同,我們難道還假裝痴聾,想自諱麼?所以我覺得就思想上立論對於中國現在提倡自然主義懷疑的,也是過慮。

我的話都完了。除希望大家嚴格的批評外,更有二點要申明:(一)本文倉卒寫成,因而第一段批評舊派小說本想多舉例,也不克如願,只隨手舉了一個;(二)凡我所說意見,都以廣博的作者界及讀者界為物件,並非拿幾個已有所成就的新派作者做物件,因為我雖然反對那類乎鼓吹盲動的「自由創造」說,而對於真有天才並研究了文學的作者的真正「自由創造」卻是十二分的欽敬和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