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百三家的題辭究竟太多,不可能全講,楊先生只能選擇他自己喜歡的給我們解釋。這些題辭都是駢體,楊先生於是教我們學作品體文。他說:「書不讀秦漢以下,文章以駢體為正宗。"
現在我還記得當時用品體寫的一篇題目叫《記夢》的作文。大意是:暑假回家,剛下輪船就看見外祖母家的阿秀接我來了。我知道母親帶了弟弟在外祖母家歇夏,就快步跑去。進了大門,在院子裡看見外祖母端坐堂上,吩咐廚娘,晚餐該做什麼菜,什麼湯。寶姨站在外祖母身旁,給外祖母打扇。我等外祖母吩咐完了,然後上堂向外祖母和寶姨行禮。外祖母很高興,說:我算著你該來,果然來了,滿頭大汗,快去洗臉吧。寶姨就拉我到東邊的廂房去,那是她的書房,她叫我用她的面巾洗了臉,就拉我到窗前說:你看,這是什麼?我抬頭看時,牆上原來掛著沈南蘋花鳥的三尺小立軸旁邊,多了一副對聯,珊瑚暈灑金夾貢,行書,上聯是"萬事福兮禍所伏",下聯是"百年力與命相持"。寶姨說,要考考你,這上下聯的出處。我說,上聯出老子《道德經》,下聯出列子《力命篇》。寶姨笑著點頭,又問:這「命"字易解,這"力"字究竟指什麼?我一時回答不來,就說:問媽媽去。寶姨笑道,姐姐在樓上給你弟弟解釋左太沖詠史詩,阮嗣宗詠懷詩,白居易的《有木》詩呢。這時,外祖母在堂上叫:來吃西瓜。寶姨應一聲拉我便走,我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就跌醒了。這篇作文最後四句記得是:「簷頭鵲噪,遠寺晨鐘。同室學友,鼾聲方濃。"全文約有五百多字。楊先生的批語大意是構思新穎,文字不俗。
楊先生對《陶彭澤集》的題辭,特別讚美。楊先生說,向來起相之夫只把陶淵明看成隱士、高士,而張溥則引顏清臣(真卿,唐朝人)"張良思報韓,龔勝恥事新",又引吳幼清(澄,元朝人)"元亮述酒;荊軻等作,要為漢相孔明而無其資",均認為是知陶者。題辭中"感士類子長之倜儻,閒情等宋玉之好色,告子似康成之誡書,自祭若右軍之誓墓,孝贊補經,傳記近史,陶文雅兼眾體,其獨以詩絕哉。真西山(真德秀,字景元,宋人)雲:‘淵明之作,宜自為一派,附詩三百悽楚辭之後,為詩根本準則。是最得之。莫謂宋人無知詩者也。"楊先生認為張溥集前人之最知陶者於題辭中,是真有限力的。
寒假到了,我回家,問母親,我家有沒有《昭明文選》。母親說,不知道。我到曾祖父逝世前居住的三間平屋中,在雜亂的書堆中找到了。這年冬天,我就專讀《文選》,好在它有李善的註解,不難懂。讀《文選》後,我才知道楊先生教我們的古詩十九首,左太沖詠史,《文選》上亦有之。
寒假中我與四叔祖吉甫的兒子凱崧(我叫他凱叔)談起各自學校的情況。凱叔在嘉興府中學讀書,說嘉興中學的英文教員是在梵皇渡畢業的。(上海聖約翰大學是美國人辦的極其貴族化的學校,學生英語之好是著名的。因其校址在梵皇渡,一般稱梵皇渡。)我想,一定比湖州中學的英文教師強得多了。凱叔又說嘉興中學教員與學生氣等,師生宛如朋友。但湖州中學的舍監卻很專橫。因此,我就有了轉學到嘉興中學的念頭。但沒有對母親說。
寒假過去了,我仍到湖州中學,一切如常。楊先生仍然選教《漢魏六朝百三家集》的題辭。但他也學錢念劬老先生批作文卷的方法,不改學生的作文,只用點或圈表示好壞,和改正卷子上的錯字。
這時,發生了一件事。上文講過的姓張的新生,現在是一年級下學期學生了,同學們說他是個半雌雄,理由是嗓門尖,像女人,而且天氣酷熱的時候,他還是不脫衣服。然而這姓張的同學身材高大,翻鐵槓比一般同學都強,力大,疑他是半雌雄的高年級學生(也是二十多歲)想挑逗他,卻被他痛打。可是這姓張的同學卻喜歡和年齡比他小的同學玩耍,而我也是其中的一個。這引起一些調皮的同學盯著我說些不堪入耳的話。這使我很氣惱,也不能專心於功課了。
由於這,也由於凱叔講過嘉興中學的各種好處,我在讀完三年級後決心轉入嘉興中學。
我回家後把要轉學到嘉興中學的事,告訴母親。母親請凱叔來詳細詢問,知道嘉興中學的數學教員學問好,教法特別好,而且數學課好的學生在課外時間能自動來幫助數學課比較差的同學。母親念念不忘父親的遺囑,總想我將來能入理工科。又聽凱叔說,轉學不難,只要把湖州中學的成績單給嘉興中學的學監看了,就可插入嘉興中學的四年級。為此種種,母親就同意我轉學。而且,母親還想到湖州中學雖有費表叔,卻從來得不到他的照顧,凱叔到底是親叔叔,一定能好好照顧我。於是在一九一一年秋季始業時我轉入嘉興中學。
凱叔早已告訴我:嘉興中學的"革命黨"(指孫中山領導的同盟會)很多。校長方青箱是革命黨,教員大部分也是革命黨。學生剪辮的很多,凱叔自己也已剪去。
我到嘉興中學以後,果然看到很多光頭。校長方青箱裝上一條假辮,據說因為他常要去見官府,不得不裝假辮。至於師生之間"起等民主"(老同學這樣說),也是嘉興中學的"校風"。教員常到我們的自修室,談天說笑,或幫助我們備課。嘉興中學的數學程度特別高,比湖州中學高了一年多,因此我更感困難。但是,幾何教師計仰先鼓勵我說,數學並不難學,只怕中間脫了一段。他知道我是脫了一段的,我在湖州中學時沒有學幾何,而嘉興中學卻已教了一年多(三年級就有幾何,而我是四年級的學生),計先生特地囑咐同班中的"數學大家"幫我補課。
但是那個英文教員(上海聖約翰大學出來的)卻使我失望。原來此人是半個洋人,中文不過小學程度,他把輜重讀成腦重,用的課本是文法讀本合一的,據說是聖約翰大學一年級用的,但是這位教師對讀本中的許多字,卻不知在漢語是什麼,反要我們查字典幫助他。
國文教師有四:朱希祖、馬裕藻、朱蓬仙、朱仲璋。最後這位朱老師是舉人,是盧鑑泉表叔的同年,我確知他不是革命黨,其他三位都是革命黨。但他們教的是古書。朱希祖教《周官考工記》和《阮元車制考》,這可說專門到冷闢的程度。馬老師教《春秋左氏傳》。只有朱蓬仙教"修身",自編講義,通篇是集句,最愛用《顏氏家訓》,似乎寓有深意。總而言之,這些革命老師是真人不露相;教國文的尚且如此,教幾何、代數、物理、化學等等老師自然更不用說了。教體育的老師乾脆剃個和尚頭。他的後腦有隆起的一塊,喜歡說笑話的代數教員常常當眾摸著體操教員這異相而稱之為"反骨",體操教員似乎很自負有此反骨,一點不安的表情也沒有。這是唯一的真人露相。
中秋晚上,四年級和別級的同學買了月餅、水果、醬雞、燻魚,還有酒,請三位老師來共同賞月。教幾何的計老師病了,教代數的老師適值新婚後過第一個中秋,自然要在家陪師母賞月,只有這位有反骨的體操老師來了。那晚大家都很痛快,談的痛快,吃喝的痛快。體操老師似乎多喝了酒,公然當著許多同學,拍拍自己的反骨,哈哈大笑道:「快了!快了!"
嘉興府出過一位轟轟烈烈的革命黨,陶煥卿。但在我到嘉興中學時,陶早已犧牲。那時在嘉興城裡住的,似乎有範古農,只有絕少幾個年紀大的老同學知道老師們有時到範府"聽講佛經"。我想,革命黨如何信佛?他們大概是在範府上會見外地來的革命黨,互通訊息,討論起義的時期和方案,而以"聽講佛經"為掩護罷。
終於,武昌起義的訊息,由偶然到東門火車站買東西的一個四年級同學帶回來了。立刻轟動全校。那天晚上,代數教員又到我們的宿舍閒談,就有幾位同學問他關於"武昌起義"的下文。他的回答也沒有什麼出奇之處。後來臨走時他指著自修室裡的幾位未剪辮的同學,包括我在內,用了證方程式的口吻說:「這幾根辮子,今年不要再過年了。」給大家一次興奮的,是第二天午飯後計仰先的"閒談"。他一進自修室,就對裝假辮的同學說:假辮子用不著了。接著他興奮地談了各地的訊息,因說話太急,有點氣喘,臉也漲紅了。
當天下午就有幾個同學請假出去,到東門車站去買上海報。這是等候上海開來的火車到站後,上車去和旅客情商,買他們手中的上海報。偶爾逢到有人下車來,那就幾個同學圍著他搶買。
但是第二天,全校的光頭忽然都裝上了假辮。據說是有一位走讀的同學,光頭上街,大受路人注目,說他是上海來的革命黨,所以全校的光頭不得不臨時戒嚴。
接連幾天,時局沒有發展,也照常上課。但計仰先請了假,由代數教員代課。也仍然有同學到東門火車站去買上海報,但更難買到了。記得有一天,大概是星期六下午,只我一人在自修室,忽然體操教員來了,看見人少,似乎很掃興,遲疑片刻以後,就叫我和他一同到東門去走走。我不知道上海來車何時到站,體操教員似乎也不知道,到了車站,上海來的火車剛剛過去,自然買不到上海報。體操教員很掃興,就同我到車站附近一家小酒店吃酒,自然是他請客。我一滴酒也不能喝,除了吃菜,就教他吃螃蟹的方法。他打起台州腔,說了不少話,可是我大都不甚了了,只分明記得有一句:「這次,革命黨總不會打敗仗了吧?」他說這話時,神情是那麼正經。
以後是學校裡的空氣緊張起來了,不為別的,而是為了領不到經費了。提前放假的呼聲也提出來了,而上海光復的訊息促成了提前放假的實現。離校回家的早晨,我聽得同學們傳說,光復上海的志士們中間有我們的幾何教師計仰先。並且聽說杭州也光復了,這也有計仰先在內。我到家時的第一句話是:杭州光復了!
此時烏鎮的駐防同知是個旗人,因而大家怕要流血。但商會籌得一筆款子送給那旗人,他也就悄悄地走了。商會義辦了商團以防土匪,商團的槍枝是駐防同知留下的。
以後學校來信通知開學了。我到校時,才知道幾位老革命黨其中有計仰先和三位國文教員(朱仲璋不在內)都另有高就。校長方青箱任嘉興軍政分司,更忙,校務由一位新來的學監陳鳳章負責。這位學監說要整頓校風,巡視各自修室,自修時間不許學生往來和談天。我覺得"革命雖已成功",而我們卻失去了以前曾經有過的自由。我們當然不服,就和學監搗亂,學監就掛牌子,把搗亂的學生記過,我是其中之一。大考完了以後,我、凱叔和一些同學,遊了南湖,在煙雨樓中喝了酒,回校後就找學監質問:憑什麼記我們的過?還打碎了佈告牌。我不曾喝酒,也不曾打佈告牌,然而我在大考時曾把一隻死老鼠送給那位學監,並且在封套上題了幾句《莊子》。
我回家後約半個月,學校裡寄來了通知,給我以"除名"的處分,但還算客氣,把我的大考成績單也寄來了。這個通知,是母親先看到的,她十分生氣,問我在學校做了什麼壞事。我說,沒有。母親不信,派人請凱叔來。不料凱叔來到,不等母親開口,便取出一張通知給母親看。母親一看,是同樣的除名通知。於是凱叔把事情經過詳細說了一遍。母親聽說是反對學監的專制而被除名,就不生氣了。只問我,今後到何處去讀書。我不想回湖州中學,一時無話可答。母親說,「到何處去,一時不忙,只是年份上不能吃虧,你得考上四年級下學期的插班生。"
後來,凱叔轉學到湖州中學去了。
湖州光復,卻全仗湖州中學的學生軍。沈譜琴也擔任湖州軍政分司。這是費表叔從湖州回來後說的。
我經過反覆考慮,決定到杭州去。我並沒一定的目標,但知道杭州有二、三個中學(包括一個教會辦的)。母親卻怕我一個出遠門,許多事不熟習,首先是住在什麼地方。我家紙店的經理聽說我要到杭州去投考學校,就說,杭州一家紙行,和我家紙店每年有二、三千大洋的交易,紙行的收帳員一年兩度來烏鎮收帳,彼此極熟。他寫封信給這收帳員,包管可住在紙行。
母親覺得可靠,就讓我一人去了。此時是陰曆十一月,正冷,母親叫我穿了羊皮袍去。我到了杭州,找到了那紙行,拿出介紹信,一個五十來歲穿貓皮袍子的人自說他就是常到烏鎮收帳的人,而且彷彿還見過我。這個紙行規模不小,有客房,收帳員引我進一間房,說,你們店的經理來看貨樣,就住在這間房。
住定以後,我找報紙來看,才知道只有私立安定中學招考插班生。第二天上午紙店派一個學徒送我到葵巷的安定中學。出我意外,要插四年級下學期的,只有我一人。考試很簡單,只考國文、英文。我怕紙行的學徒等得不耐煩,匆匆忙忙完卷,留下住址,就回紙行。這時我考慮,是在紙行等候考試結果呢,還是先回家去。紙行老闆此時也知道我是烏鎮泰興昌紙店的小老闆,便留我多住幾天,派那個收帳員陪我遊了西湖,還在樓外樓吃了飯,這都是紙行老闆請客。據紙行老闆說,私立安定中學的校長姓胡,是個大商人,住宅有花園,花園裡有四座樓,每座樓住一個姨太太。他辦這安定中學是要洗一洗被人呼為銅臭的恥辱。隔了一天,安定中學通知,我已被錄取。這時我自然高興,但歸心如箭,急要把這好訊息告訴母親。
到家後,母親就打點我到杭州求學該帶什麼東西,我卻專心讀《昭明文選》。以後每逢寒假暑假回家,我就讀《昭明文選》,從頭到尾,大概讀了兩遍,恐怕還不止。
寒假已完,我到安定中學。當時不像現在那樣,甚至也不像北洋軍閥時代那樣,公立學校沒有通用的固定課本,教師愛教什麼就教什麼,私立學校更不受約束。私立安定中學的校長想與杭州中學比賽(按:杭、嘉、湖三府的中學,後皆改稱浙江省立第一中學校,浙江省立第二中學校,浙江省立第三中學校,其他各府中學也都照改,始於何年,我記不清了),凡是杭州的好教員都千方設法聘請來。當時被稱為浙江才子的張相(獻之)就兼教三校(安定、一中,另一教會辦的中學)的國文課,另一個姓楊的,則兼兩校(安定而外,也在教會辦的中學教國文)。張獻之老師教我們作詩、填詞,但學作對子是作詩、詞的基本工夫,所以他先教我們作對子。他常常寫了上聯,叫同學們做下聯,做後,他當場就改。
張先生說,昆明大觀樓的長聯,恐怕是最長的了。他在黑板上寫此長聯共一百八十字:
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茫空闊無邊。
看:東驤神駿,西翥靈儀,北走蜿蜒,南翔縞素;高人韻士,
何妨選勝登臨,趁蟹嶼螺州,梳裹就風鬟霧鬢;更蘋天葦
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孤負四圍香稻,萬傾晴沙,九夏芙
蓉,三春楊柳。
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嘆滾滾英雄誰在。
想: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偉烈豐功,
費盡移山心力,盡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雲;便斷碣殘
碑,都付與蒼煙落照;只贏得幾杵疏鍾,半江漁火,兩行秋
雁,一枕清霜。
張先生並將長聯逐句作了解釋。然後叫大家就西湖風光也來做一對長聯。大家亂湊一陣,始知求長不難,難在一氣呵成,天衣無縫。
張先生曾就西湖的樓臺館閣所掛的對聯表示他的意見。他認為"翠翠紅紅處處鶯鶯燕燕,風風雨雨年年暮暮朝朝"這對聯雖見作者巧思,但掛在西湖可以,掛在別處也可以;只要風景好的南方庭院,都可以掛,這是此聯的弱點。西湖上的蘇小小墳,只是一個小小的土饅頭。覆蓋此墳者,是一個小的石亭,有八根石柱,上面刻滿各種對聯。這些對聯都不曾署名,都是讚美蘇小小的(按:蘇小小是南平時一個俠妓。又嘉興縣前有蘇小小墳,雲是晉妓,不知是一人或二人也)。張獻之老師則獨稱許一個短聯:「湖山此地曾埋玉,風月其人可鑄金"。並解釋道:湖山對風月,妙在湖山是實,風月是虛,元曲中以風月指妓女者甚多,風月即暗指墓中曾為妓。地對人,亦妙,天地人謂之三才。鑄金,雜書謂越王勾踐滅吳後,文種被殺,范蠡泛五湖去,勾踐乃鑄金為範像,置於座右。銅,古亦稱金,不是今天所說的金。說蘇小小可鑄金,推重已極。張先生還就本地風光說:南宋稱杭州為臨安,以為首都,於是他在黑板上寫一首七律,以作懷古詩的示範。這首詩,我記不清是張先生自作的呢,或是前人所作,但詩的前六句(律詩八句)我至今還記得:「大樹無枝向北風,十年遺恨泣英雄;班師詔已來三殿,射虜書猶說兩宮。每憶上方誰請劍,空嗟高廟自藏弓。"
張先生說"上方誰請劍"是倒句,意即誰請上方劍,詩詞中此種例句甚多。上方對高廟以物對人甚妙。高廟即南宋的第一個皇帝高宗。這首詩對高宗有譏諷之意。
張先生經常或以前人或以自己所作詩詞示範,偶爾也讓我們試作,他則修改。但我們那時主要還是練習作詩詞的基本功:作對子。張先生即以此代其他學校必有的作文課。
張獻之先生後來曾任中華書局編輯,他的著作,今尚印行者為《詩詞曲語辭匯釋》,這是一部工具書。
另一個國文教員姓楊,他的教法也使我始而驚異,終於很感興趣。他講中國文學發展變遷的歷史。他從詩經、楚辭、漢賦、六朝駢文、唐詩、宋詞、元雜劇、明前後七子的復古運動、明傳奇(崑曲),直到桐城派以及晚清的江西詩派之盛行。他講時在黑板上只寫了人名、書名,他每日講一段,叫同學們做筆記,然後他看同學們的筆記,錯了給改正,記得不全的給補充。這就是楊老師的作文課。我最初是在他講時同時做筆記,後來覺得我的筆無論如何趕不上楊先生的嘴,儘管他說得很慢。於是我改變方法,只記下黑板上的人名、書名,而楊先生口說的,則靠一時強記,下課後再默寫出來。果然我能夠把楊先生講的記下十之八、九。
除了張獻之老師和楊老師,安定中學的歷史地理教員都不錯,教數學的不及嘉興中學,教物理、化學的都是日本留學生。
一年半的時間很快過去了。一九一三年夏,我在杭州私立安定中學畢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