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笑著說:「你父親的脾氣,你也知道,可不能說有把握,見風使帆罷。"
三小姐說:「有把握的,我便在這裡等候好訊息。"
母親和我來到煙榻旁時,粟香舅父剛剛抽完一筒煙,放下煙槍,大丫環丹鳳正在刮菸斗裡的菸灰,小丫頭阿巧捧上一杯紅茶,粟香舅父把紅茶一飲而盡,滿足地噫口氣。母親乘此機會說道:「俞家這親事,你打算怎麼辦?"
粟香舅父答道:「允許他。"
母親說:「男的大了二十多歲,又吸鴉片,……"
粟香舅父不等母親說完,便笑道:「三小姐她好比一隻嬌鳥,要個好鳥籠為藏嬌的金屋。俞家是財主,正是個好鳥籠。我擔保三小姐過去之後,一定此間樂,不思蜀了。」母親還想再爭,但是舅母拉著母親的手,暗示不必再爭,卻又笑道:「我們還為蘊玉訂了親。"母親問是鎮上何家。舅母答道:「是長河浜有名的外科醫生沈春林的女兒。"母親又問:「其貌如何?"
粟香舅父答道:「我是派人去看過,比三小姐差些,比五小姐卻強了十倍。年齡比蘊玉大兩歲。"(按:當時烏鎮有錢人娶媳,總喜歡媳婦比兒子大二、三歲。意在大二、三歲的媳婦必然懂事些,能幫忙婆婆管理家務,又能管束丈夫,不使過份貪歡。)
粟香舅父又說:「陳家的女兒嫁給沈家,現在沈家的女兒又嫁到陳家。沈陳兩家真有不解之緣。沈府跟沈春林是不是同宗?"
母親笑道:「是五百年前的同宗,也說不定。"
母親想著三小姐尚在等迴音,便起身說:「中午沒有睡覺,有點倦,我要去睡了。」
母親回房後,三小姐急問:「到底怎樣了?去了這半天。"
母親嘆氣說:「不成。我原說你的爸爸打定了主意,是扳不回來的。"
三小姐失望,垂頭不語。母親安慰她幾句,命我送她回房。這回,點了"手照",三小姐不怕人看見了。
事後證明,知女莫若父;三小姐果然安於那個藏嬌的金籠,而且十分滿意。
一年後,蘊玉結婚,母親帶我和弟弟去吃喜酒,這位表嫂果然美麗。母親對我說:「新娘子談吐文雅。"
但是這位表兄是不知足的。當嚴父在堂,他還不敢放肆。後來粟香舅父因戒菸不得其法,突然逝世,這位表兄便覺得現在沒有人敢對他說個"不"字了。他向外祖母索如意作品。如意是從小就在外祖母身邊的,現在有二十歲了,依然眉目如畫,聰明伶俐,而且志氣高昂。現在蘊玉要她做小老婆,她怎麼肯呢。而外祖母也不願意,外祖母派如意把母親接回。外祖母告訴母親:「一個月前,蘊玉來過兩、三次,說是孝敬我,捉空兒卻挑逗如意。如意從沒正眼看他一眼。想不到這個不識相的人居然要如意做小老婆。"
母親問如意:「你打算怎樣?」
如意答道:「寧願做鄉下人,決不做有錢人家的小老婆。求大小姐做主。大小姐要是不管,我去做尼姑。"
母親點頭道:「你有志氣,我就有辦法。"
母親派人把表嫂找來,把如意不願作品說過,然後問道:「你怎麼不攔阻?"
表嫂叫屈道:「我還不知道這件事呢!他瞞著我做的。"
母親說:「現在你回去,該狠狠責備蘊玉,他有錢,買個比如意再好的女人做小老起,也不難。你說是我作主,正在給如意挑個年貌相當,忠厚能幹的鄉下人。我等辦完了這件事才回家。"
表嫂回去後,蘊玉不敢再來嚕嗦了。但他不肯花錢,就把現在也長大了的侍候粟香舅父煙榻的阿巧作為小老婆。
秋風起了,如意已經出嫁,丈夫是近鄉的一箇中農。母親找到一個老練伶俐的中年女僕代替如意陪伴外祖母,這才回家,料理我考大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