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壽夫婦的悲劇

茅盾散文集 茅盾 第2頁,共2頁

父親此時才把長壽病情之危急程度告訴了外祖母。又叫母親向長壽舅母透口風,不要全說,防嚇壞了她。

外祖母初聽時落下淚來,但隨即拭乾眼淚說:「老頭子本來說過,能活過三十就算好了,如今應了他的話。可憐的是媳婦,竟沒留個根。我是看穿了。媳婦,她太年輕。"外祖母嘆氣,卻不哭,對母親使了個眼色。母親就上樓去了。

父親也聞說過外祖父有那樣的話,想是外祖父早就猜度到長壽有癆病;父親後來對母親說:「病象初見,姚醫生就對症下藥,何以來此意外的急變?可見我們白白學了醫,本領還差得遠呢!"這話,直到三十年後,母親在上海,因孫子患了肺門炎,同一個西醫談論,才知道長壽的病多半是急性肺炎或者肺大葉炎,早注射可救。不過,二十世紀初年的烏鎮既無西醫,中醫呢,雖知病原,正如渭卿老人說的膽小了些,不敢開頭就用猛劑,耽誤了。

母親到樓上,見長壽沉沉入睡,額角燒的炙手;長壽舅母低頭坐在床沿。母親拉著她的手,輕步走到窗前,並肩坐下,看著弟婦,忽然覺得鼻酸,眼眶有點紅了;母親自從聽得父親同渭卿老人議論長壽病情,早已瞭然,但她剋制,從不鼻酸眼紅;此時見了良善而又懦弱的弟婦,卻忍不住了。長壽舅母一眼就料到事情不妙,她抱住我母親,低聲抽咽。等過一會兒,長壽舅母止泣,抬起淚眼看著母親。母親忍不住落下淚來,低聲說:「妹妹,苦了你了。」長壽舅母立時淚如泉湧,斷斷續續說:「姊姊,我對不起婆婆,對不起你,對不其他,我沒有侍候好。"

長壽舅父昏迷了三四天,長壽舅母陪著,不吃也不眠。母親忙於為長壽備辦後事。幾次派人告訴潘家,卻不見潘太太來,只是潘秀才來了一次,到樓上看了看女婿,又同女兒嘀咕了一會兒,就走了。

第五天黃昏,長壽忽然清醒,叫著"媽媽,姊姊"。母親扶著外祖母上樓,到得床邊,長壽聲音低弱,叫了聲"媽,姊",就喘聲大作,接著呼吸轉微。長壽舅母發出一聲裂人心肺的號就昏倒了。母親一面扶她躺下,摸脈息,還在跳,一面急請父親上樓。父親切了脈,說,「沒事,先灌她半杯酒,等她醒來,只用稀粥喂她,明天煮稀粥時加入人參一錢。"

第一個報喪人是到潘家的。潘太太終於來了。一見女兒昏迷狀態,就罵山門。母親派阿秀專門照管少奶奶,卻被潘太太趕走了,她自己守著女兒。

按照當時的習慣,喪事的儀式,都得有"孝子"出面,長壽無子,應由近房繼承為孝子。這近房就是陳渭卿的孫子,亦即粟香的兒子小名蘊玉。當時粟香早聞喪而來,也帶了蘊玉來了,粟香也是學醫的,年紀比我父親大。蘊玉那時大概有七歲或八歲(虛歲),他上面還有兩個姊姊,那是粟香前平生的。

按照當時習慣,凡遇有繼承或分家等事,姑夫與舅父有最大的發言權。錢家(即長壽的外祖父家)有個三舅(忘其名,他是外祖母的堂侄),本來是個店員,現在閒居在家,五十多歲了,為人忠厚,人面前不大敢多說話,他自然不敢拿主意。姑夫就是我的父親。粟香以為只要我父親對蘊玉繼承無異議,大事可定。我的父親到後堂問外祖母的意見。外祖母說:「陳家雖有別的房頭在新市(離烏鎮二十多里水程的小鎮),但久不往來,不知他們情形。眼前是六房(陳粟香家)最近,就是這個蘊玉繼承罷。"

父親到前廳把外祖母的話當眾宣佈,不料潘秀才突然發言,說是他的女兒懷孕已兩月,雖然將來生下來是男是女尚不可知,但按大清律,此時應虛擬孝子之名以應儀式,將來生下如果是女,然後可以再議繼承。

潘秀才是出名的惡訟師,我的父親向來不喜歡他,現在聽這麼說,就知道他在玩弄"裝假胎"這花招了(裝假胎,是當時一種惡風俗,年青婦女死了丈夫,詐說已有孕在身,而在大約算來該臨盆時買囑收生氣預先從別處弄來一個剛落地的嬰兒,冒充兒子;弄這花招大都是為了爭奪財產繼承權)。我父親當即正色回答道:「沒聽說長壽夫人有兩個月身孕,你這話從何而來。"

陳粟香更直捷了當說:「我們會派人來日夜守著你女兒。如果證明是裝假胎,就要同你衙門裡見,不怕你是個惡訟。"

前面正吵著,後堂裡,外祖母和我母親都聽到了。外祖母冷笑說:「我寧可抱個螟蛉,也不要你潘家裝假胎。"外祖母叫母親去問長壽舅母。長壽舅母只是伏枕痛哭,不說一句話。母親把這情形告訴外祖母。外祖母說,現在不用爭,讓粟香派人來守著媳婦就是了。

喪事既畢,外祖母就處理財產。她召集粟香、我的父親和母親,侃侃然說:「蘊玉繼承已定,我今天就把財產交給他。可是他太小,不懂事,粟香,我就交給你。"她指著身邊的一疊大小本子說:「這裡是市房、桑地的紅契、現金的存摺,愛珠,你點交他們。"

於是母親逐一說明市房在若干處,每月可收租金百來元,但平均攤派每年修理費也得三百多元,所以實收租金每月六七十元。桑地若干畝,扯均算,每季可收二百數十元〔桑地即種植桑樹之地,以別於稻田;桑樹的葉只能飼蠶,別無用處(枯葉可飼羊及作藥材,但價極低),每當蠶季,蠶旺則葉貴,否則賤,甚至不夠本——即每年維修之費,及交官之地稅〕。但每年桑地上壅肥、修剪老枝,人工連糞肥共計五六十元,所以桑地收益每季只能算它二百元。至於現金,除了長壽喪葬開支,現存九千三百餘兩,分存本鎮兩家殷實錢莊生息,長年息金一分。

粟香久聞我的母親能幹,但以為只是管理家務(指伙食、什用之類),不料她對於財產的經理也這樣頭頭是道,不覺其敬之色見於顏面。

外祖母然後正色說:「桑地我不管了,全交給你們。市房仍歸我管,租金作為我和媳婦的日常用度,可是市房修理費要由你們出。現金,全數交給你們,息金也歸你們。"

粟香先聽說市房的租金不歸他而修理費卻要他出,頗有難色,後來聽說現金本息全歸他,則轉為喜色。

外祖母又說:「將來我死了。我的喪葬費此刻不另提存;到時由你們辦。辦得好看,是你們的光彩,辦得潦草,難道我還從棺材裡爬起來同你們爭。"

這句話,又幽默又帶鋒芒,母親聽了不禁微微一笑。粟香連忙說:「伯母放心,我也是場面上人,懂個理;況且,妹子(指我母親)能幹,我們辦這樣大事,怎麼會不同她商量呢!"

外祖母笑了笑,接著正色說:「現金中間,我要提出一千兩,給我的愛珠!"

外祖母話剛說完,我的母親立刻說:「媽媽,不要給我,我不受。"

外祖母嘆口氣道:「不是繼承了六房,我才慷慨;如果長壽不死,有子,我也要這麼辦的。你們都聽我說這道理。愛珠十四歲管家,出嫁後她還是管,直到長壽娶親,她才奉我之命交代給長壽夫婦。她多年管家,每年銀錢二、三千從她手中進出,她從沒留一錢私房,這都是有帳可查的。現在只給她一千兩,一點也不多。"

我的母親仍然不受,我的父親也說不能受。外祖母排揎我的父親道:「不關你的事,我自給我的女兒。"

這時,粟香卻對我父親說:「伯蕃兄,你接受了罷。"又對我母親說:「妹子,受了罷。伯母說得對,伯父死後,長壽弟年輕,如果不是妹子操心,這份家產,早被別人弄去了一半也說不定。皇天在上,我陳粟香今天這話,出自真心。"

母親見粟香說得至誠,就不好再推讓了。吃過午飯,粟香帶蘊玉告辭,我和父親也回家。

母親在外祖母家又住了幾天,和外祖母商量好幾件事。第一件,請王家大姨仍來陪伴外祖母。大姨自外祖父故世即來陪伴外祖母,長壽成親後她回家去了。第二件事,請外祖母的堂侄兒,五十多歲的三表伯(母親的表兄)來做管帳,外祖母每月給他十元;名為管帳,實際只管收房租,是照顧他的意思。第三件事,派定陸大叔專做"管門",任何閒人,不許隨便進來。因為母親覺得外祖家,坐落在比較空曠的西柵風橋南,人煙稀少,左右鄰居又良莠不齊,而長壽舅母年青寡居,應當謹慎門戶。第四件事是阿秀快要出嫁了,應當趁早物色替手,小大姐難找,決定買個丫頭。此事託芮姑娘辦理。

母親回家後,陳粟香就派了個女人來看守,防裝假胎。此女人約有三十來歲,就睡在長壽舅母的臥室內,寸步不離,而且沒有規矩,半真半假地常常譏諷長壽舅母。不到十天,長壽舅母實在忍不住了,便到外祖母的房內,那個女人也跟進來。外祖母本不喜歡這女人,便冷笑道:「你防什麼?你竟管到我頭上來了!"那個女人只好退出,但仍在門外偷聽。長壽舅母對外祖母說:實在是裝假胎,是潘秀才夫婦逼著她做的。外祖母大笑,開了門,對那女人看了一眼,不說什麼,卻喚芮姑娘趕快去請我的母親。一會兒,母親到了。外祖母把媳婦不願裝假胎的事,對母親說了。母親拍著長壽舅母的肩頭說:「做得對。可是潘家一定不肯罷手,會逼你回去,說不定還會逼你再嫁人。"長壽舅母說,決不回家,婆婆作主。外祖母想了想說:「這不難。我認她作女兒。"母親覺得潘秀才雖是訟棍,此事是他理虧,料他不敢再來糾纏。母親用外祖母的名義寫了封信給潘秀才,卻叫那個看守的女人送去,笑著說:「麻煩你走這一趟罷。"那個女人到了潘家。潘秀才看了信,大肆咆哮,罵自己的女兒不孝。那個女人才猜想一定是裝假胎的事,便到陳粟香那裡"請賞"去了。

外祖母既認媳婦為女兒,就叫母親取個名字。母親說:「既然是我的妹子,也取珠字排行罷,就叫寶珠如何?"

從此母親和寶珠更加親愛了。寶珠常恐外祖母百年後,她將與嗣子過活,而這是她極不喜歡的,她私下對我母親說:「婆婆百年之後,我來陪伴你。"

此時寶珠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會死在外祖母之前。

長壽舅父去世後,外祖母買了一個八歲的小姑娘,眉目如畫,聰明伶俐。外祖母意謂有寶珠和這小姑娘貼身陪伴,老景豈不寂寞,可謂萬事如意,就給這個小姑娘取名為"如意"。然而事有不盡如意者。一九一二年秋,鎮上時疫流行,死者甚多,寶珠也感染上時疫,醫治無效。終年二十八歲。母親因此極為悲傷,常常對我講起寶珠的一生悲劇,為人之好,所以我對寶珠印象極深,至今閉目瞑思,她的聲音笑貌,歷歷如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