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可是你有丈夫沒有?你的丈夫在哪裡?"
「我有丈夫!"那女的咆哮起來了。「可是和你們不相干。我的丈夫打仗去了,兩年沒有訊息了,誰知道他是死是活。我沒法過日子,他要我,"女的指一下那司機,「我自願跟他。誰也管不了我們倆的事!"
「那不成!"警察之一冷冷地說。卻又轉臉對他的同伴似乎徵求他的同意道,「帶她到局裡去。"
「我不去!你們給我找丈夫來,我就跟你們去!去!"說著,就簡直往床上一坐,擺出不再理會的姿勢。
「瞧吧,你敢不去。"警察也當真生了氣。"簡直是蠻不講理!"
「還我丈夫來,我就去!"女的聲音忽然嘶啞了,卻把臉揹著人。"不讓我跟他,誰來養活我?……"
「算了罷,算了罷,"另一個警察從中轉圜,「隨他們去。"
一手拉住了他的同伴,便打算走。
可是那一個還回頭對司機問道,「你抽不抽大煙?"
「不抽。"司機回答,討厭地扁嘴。
於是查房間的走了,這一幕完畢。
第二天,車開出站約一公里,那女的上了車,她穿一件印花的人造絲旗袍,燙髮,半高跟皮鞋,短褲子,露出兩條大腿,身段倒還不差,臉龐兒略扁,兩顴微突,一對眼睛卻頗有點風騷。她爬上車和那另一女人(說是司機的親戚),坐在貨包上。那天是陰天,風吹來很冷,人家都穿了棉大衣,可是那女的只穿一身單。司機把自己的棉大衣丟給她,但仍凍的臉色漢青。車走了一二小時以後,忽然停止了,司機探頭叫道:「下來,下來!"於是那女的爬了下來。司機要她擠在他那狹小的座位裡(這一種新式福特貨車,它那車頭的司機座和另一個座是完全隔開的,簡直沒法通融),一條腿架在他身上,半個身子作為他的靠背,他的前胸緊壓著駕駛盤,兩隻手扶在駕駛盤的最上端,轉動都不大靈活,——就這樣開車。
走過西南公路的,都知道那邊是起多彎多,司機的手腳經常不得閒空,「財神堂"(即車頭)裡多放了一點零星東西,司機還嫌礙手礙腳,一定不許可,何況司機座位上多擠上一個人呢!然而我們這位司機先生竟因捨不得他的新寵受凍而犯了行車的規章。
在車子要爬過一個山頭的時候,那位司機到底覺得太冒險了,其爬上一半就又戛然煞住了,叫那女的仍舊回到車頂貨包上去,一面怒聲叫道:「那不是有個鋪蓋嗎?開啟來,借被子用一用,裹住了身子!——不要緊的!客人的東西,借用一用!"
司機在路上就是不折不扣的迭克推多!自然不是個個司機帶了他的"愛人"去作"蜜月旅行"的。
後來那女的到了遵義下車,據她對同車的旅客說,她孃家在遵義。這和她對查房間的所說的,又顯然不符。但從這點卻可以推知:這位勇敢的司機先生大概要在遵義又佈置一個「家"了,不用說,在重慶和貴陽,他早已各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