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太"嚴重"了。車裡談著閒天的人們都停止了談話,瞌睡的人們也陸續驚醒——人們的眼光都射在那燭光的一角,晃動著的燭光這時也移到座位底下了,隱約看見三四個女人的身子都彎著腰向地下尋找。同時,也已經有人擠過行李和人的障礙,到了她們的面前。燭光突然滅了,附帶著厲聲的呼叱:
「懂麼?不許點火!再點,叫憲兵來抓!"
「可是我們丟了東西……"女人的口音,是淮海一路。
「等天亮了再找!"
這應該可以是"結論"了,然而不然。三四個女人的口音合力爭辯她們必須趕快找,並且屢次說"找東西,又不犯法"。這時又有一人擠到她們面前來了,用了比較和緩的口氣,這人說:「可是你們點火,就犯了法。你們看,車裡不是沒有電燈麼?這不是鐵路上要省錢,為的是防空,——知道麼?"
她們不知道。她們來自上海租界的工廠,從來不知道什麼防空。但她們知道已經動了眾怒,只好悶著一肚子的疑問等候「天亮"。
列車已經通過了兩個小站。都是悄悄地開進站,沒叫一聲。都只停了不多幾分鐘。站上只開著一兩盞燈,車窗外昏暗中頂著盤子的小販,慢聲叫賣著"丁蹄,蹄筋"。
這以後就到了一個氣象森嚴的大站,這就是嘉興。
從外揚旗起,就看見引進車站的一串電杆上,路燈瑩然放射光明;燈影下每隔十多步,有一個橫槍在肩頭計程車兵。月臺上,雖非"照耀如同白晝",卻也開著不少的電燈。幾條車道全給佔住,只留中間一道有一輛機關車去了又來,啵滋啵滋喘氣,一個忙碌的傳令兵。列車們,連上海來的也在內,都黑黝黝地依次靠著,等候放行。
機關車第二次去了又來,挨著那曾經發生過"防空問題"的一節車;機關車上的獨眼發怒似的直瞧住這一節車,照得車裡雪亮。似乎這給了那三四位女客一個暗示。她們覺得這是她們及早找到失物的機會,而且,也許她們作過這樣的推理:「既然車外可以有那麼多的燈火,為什麼車裡不能呢?」——於是她們勇敢地再拿出她們的法寶,自備的洋燭來了。
這一次,車裡沒有人抗議,熒熒的燭光移上移下,搖搖然似乎表示得意。另外有人也擦著火柴抽菸了,菸圈兒在車外射來的光波中輕盈起浮。但在女客們的洋燭尚未盡迫使命以前,車窗外又來了命令的聲音:
「不許點燈!懂不懂規矩?"
「懂的。可是,一會兒就完……"
「不行,不行!"不止一個聲音了,並且用木棒什麼的敲著板窗。於是在呶呶不起聲中,洋燭光終於熄滅。
緊挨在右側的那輛機關車突然叫一聲,又開走了;客車裡重複只能看見人身的輪廓。但是隨即有一道強光從後面斜射而來,隨即聽得有隆隆的聲音,一長列的車子緩緩駛過,把車站方面來的燈光全部遮斷。偶爾有一二處漏明,一閃即過,不知道那夾在大批鐵悶車中間的一二輛客車裡有人沒有。
「軍火車已經讓過了,我們這列車也該開了罷?"有人打著呵欠說。
「車頭還沒有來呢!"另一個回答。
這時,停在最左邊一條車道上的一列車也開走了,但跟著就有短短的一列來補缺。
旅客中間有過"非常時期"的旅行經驗的,說在某站上,「特別快車"曾經等候至三小時之久,畢竟"等來了炸彈"。
「呵!那麼我們已經等候了多少時候呢?」就有人這樣問,希望所得的回答是"尚未太久"。
但是沒有人能作正確的答案。誰也弄不清列車是幾時到站的。忽然聽得遠遠來了"嗚"的一聲,大家都嚇了一跳,以為是"警報",有過經驗的幾位就想奪門而走。然而這時列車忽又也像吃驚似的渾身一抖。"炸彈來了",竟有人來大聲疾呼。昏暗的車廂裡不再能維持秩序。可是又看見月臺和路燈都在移走。原來剛才車身那一震是列車接上了"車頭",現在車已開走。
蘇嘉路,貫通了滬杭、京滬兩線的蘇嘉路在負荷"非常時期"的使命。列車柯柯柯地前進。車頭上那盞大燈不放光明,只在司機室的旁邊開亮了一盞小燈,遠望如一顆大星。原野昏黑而無際,但伴著列車一路的,卻有一條銀灰色的帶子,這便是運河。而這善良的運河不幸成了敵機尋覓蘇嘉路最好的標幟。
夜已過半,人們在顛簸中打瞌睡。有時恍惚覺得列車漸漸慢下來,終於停止,於是又恍惚聽到隆隆聲自遠而近,猛然驚醒了,側著耳朵,知道是候讓來車,俄而一長列飛也似的擦過。
車又開了,人們又沉沉睡去;即使並未入睡的人們也是昏昏地什麼思想感覺都沒有。
窗外是一片昏黑,原野也在沉睡。一片昏黑中,只有偶然游泳的二三極細的火星;這也許是流螢,但也許是車頭煙囪裡噴出來的火星。
突然列車慢下來了,在半路里停止。
誰也不知道車已停止。待到發見了車已停止時,渴睡的旅客們都振作精神來研究這原因。側耳聽,什麼異樣的響聲都沒有。有人探身窗外張望,昏黑一其中什麼都沒有。但是前面遠處卻有一兩點光,打暗號似的忽暗忽明。
有人說這是某某車站。
那麼列車為什麼不進站去?又是讓兵車麼?
沒有人給你回答,也無處去問。
帶洋燭的三四位忽然又要活動。一根火柴擦亮了。
「不許點火,誰!誰?」
意外地,車窗外立即來了這樣嚴厲的呵叱聲。皮靴橐橐的聲音很快地跑到那幾位女客所在的窗前。人們才知道車外守的有路警或憲兵。
「小便急了,怎麼辦呢?」視窗的女客的聲音。
「小便也不許!小便要緊,性命要緊?"
窗外來的斷然的命令。
旅客們議論起來了。悲觀者舉出許多理由證明這半路停車一定是有警報,樂觀者卻也舉出許多理由證明這是等讓兵車。
議論沒有結果,車卻開動了。這回卻一上來就是快車,沒叫一聲就通過了那車站。站上沒點燈,只有站長儼然挺立在月臺上,右臂橫伸,手裡有一盞綠燈;離他不遠,平行線的,又有一個荷槍肅立的路警。
這以後,魚肚白漸漸泛出在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