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大都市之一

茅盾散文集 茅盾 第2頁,共2頁

「爸爸,上海的銀行都在天津路、寧波路、北京路那一帶麼?"在路上時,繼美忍不住問了。

「也不盡然。那邊一帶多一點罷了。」二老爺回答,「外國銀行和中國、交通、中央、通商等大銀行都在外灘。所謂外灘銀行才是上海金融的主腦。"

「我看周親家那家銀行只有儲蓄部還熱鬧,可是剛才我留心一瞧,儲戶倒是十元五元的零星小戶居多數;他家又不發行鈔票,行裡用了許多人,開銷想來不小,他們怎麼還能賺錢呢?」

「哈哈,這一問倒有意思。回頭你到了交易所,你就知道了。」

但是繼美這性急的人,如何能等到"回頭";他纏住了老頭子道:「恐怕我看不出什麼來呢。還是先講給我聽罷。他們銀行裡收了儲蓄存款,也出利息的,我看他們的章程,年份愈長,利息就愈厚,有到了二分五的;難道他們再放出去可以打到三分的利息麼?"

「放出去呢,自然不能到三分,況且近年來百業蕭條,也沒有穩當的地方可放。他們吸收了存款來,全是拿到交易所去買賣公債的。穩當的做法是套套利息,冒險的,可就投機了。農村破產,又不太平,金錢都逃到上海來。上海的銀行家吸進了許多存款,也沒處去運用,那不是要脹死麼?自然都到交易所去變把戲去了。——哦,你看前面那體面的大洋房就是公債市場的證券交易所了。」二老爺說著就轉過一個街角,果然一所簇新的高大洋房顯現在眼前了,門前停有一些汽車和包車。像二老爺那樣長袍子外面罩一件馬褲呢大衣的人進出得很多。

繼美跟父親進了那"市場",就不知道看什麼好,聽什麼好。他只見很大的一個大廳裡全是一層一層的人,而人層中間有一個核心,聲音嘈雜得很。他又看見後面有一座高臺,臺上有兩三個人,一個人手拿著電話聽筒,漲紅了面孔不住地嚷;聽去全是數目字。他知道這裡交易的全是庫券或公債,可是他找來找去不見有人手裡拿著那花花綠綠的公債票!他奇怪極了,正想問他的父親,忽地看見他父親跑前兩步,擠進人層裡去了。繼美也跟過去,就看見了周親家已在那裡跟父親咬耳朵說話了。那時場中的人聲微微低了些。繼美周親家拱著手大聲說:

「那麼,恕不奉陪了。實在今天忙得很。親翁,你僱一輛汽車去罷。是楊樹浦盡頭呢!門牌三十六號。親翁,你只顧看房子。房子合意的話,頂費由我跟前途磋商。"

這時場中心又鬧鬨鬨嚷起來,繼美他們身邊不住有人擠過。二老爺跟周親家連說"再會",就又擠出那人層來,站住了,揩一把汗,微笑地對繼美說道:「今天有謠言,公債上落很大。周親家大概不到十二點鐘,是抽不出身子了。我們自到楊樹浦去看房子罷。"

二老爺他們當真僱了一輛汽車,直放楊樹浦。汽車從仁記路穿出外灘的時候,繼美看見路的兩旁全是高大的洋房,房上也釘著些洋文招牌,可是門前全都冷清清,只有守門的印度巡捕斜倚在門楣上。繼美知道這些自然是鋪子,可不明白為什麼門前這樣冷清清。他就問道:

「爸爸,這一帶冷靜得很,大概也是因為不景氣的緣故罷?"

這一問把二老爺問笑了。」哈哈哈!這裡呢,就是在景氣的年頭兒也是這麼冷冰冰的。這裡全是進出口洋行,——過去還有博物院路,圓明園路,全是短短的馬路,卻全是這些進出口洋行。他們只要幾間辦公室,幾架電話,上千上萬的生意,憑一句話。你不要看輕它冷清清,上海全市的熱鬧,甚至於長江沿岸各省的商業,全由它這裡轉的呢!"

「可是我看見一座三層的洋房上釘著五六塊招牌呢,那自然是五六家洋行在一處了。只有三層洋房,也不寬,不過五六家門面,怎麼裝得下五六個家洋行的貨呢?」

「傻子,你以為是專做門市的商店麼?貨要堆在店裡。進出口洋行只有幾間寫字間,幾本帳簿,至多幾本貨樣;他們的貨全放在大堆疊裡。你到浦東一看,就知道堆疊是什麼個樣子。近一點,蘇州河沿岸也有不少的堆疊!堆疊自有主人,倒不一定是進出口洋行自家建的。"

繼美好像明白過來了,他忽然拍著手說:「怪道剛才在交易所裡也看不見半張公債票!"

這句話又引得二老爺大笑起來了。於是他再解釋,交易所買賣公債,倒不一定有貨,許多投機的人都是未必有貨的。所以有"買空賣空"這句話。老實是"賭博"罷了。

「那麼,紗布交易所裡也不見紗布了?那邊做交易,是不是憑貨樣?可惜剛才沒有帶便去看一下。"繼美又問了。

「不是的!"二老爺搖著頭,好像詫異著繼美為什麼總弄不明白。"不是的!紗布交易所,還有也在愛多亞路的雜糧油餅交易所,在民國路的麵粉交易所,九江路的金業交易所,在四川路的證券物品交易所,全跟證券交易所一樣,鬧鬨鬨一個市場,做買賣都是伸伸手罷了。」

「那些交易所也像證券交易所那樣鬧得要命麼?"

「自然!你不聽說周親家也跑紗布交易所麼?不過紗布或麵粉交易所的主要買賣人自然還是什麼麵粉大王棉紗大王了。」

說到這裡,汽車外閃過了一座高大洋房。二老爺一眼瞥見,就指給繼美說:「這就是一個堆疊。"繼美趕緊看,那堆疊已經落在後邊了。現在汽車已經到了楊樹浦路,就加增了速力跑。繼美覺得此地又跟別處不同,也就注意地看,暫時不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繼美自言自語地說:「原來這裡是工廠區域。已經過了好幾個紗廠。"

二老爺和紗廠方面向來有點關係,聽得兒子這麼說,忍不住嘆了口氣道:「不錯,這裡是大規模工廠集中的地方,紗廠尤其多,英國廠四個,日本廠八個,中國人辦的廠也有八個,總錠數是八十萬零九千光景,內中中國佔一半不到點兒;可是你要知道近來中國廠都只開半工。"

「全上海共有多少紗廠呢?」繼美也很關心地問。

「哦,哦,大約中國廠是二十四家,七十七萬六千多錠子;英商三家,倒也有十五萬三千多錠子舊商有三十廠,嘿,那就有一百零一萬錠子呢!勢力是日本紗廠大。中國方面資本最雄厚的是申新紡織公司,可是近來也不景氣,你不是看見報上載過申新要整理麼?不是說實業部派員調查過麼?"

「我聽說上海還有一百多家絲廠呢,怎麼一路來不見一個?"

「絲廠麼?大都在閘北。全上海據說有一百靠十個廠,絲車總數是二萬四千多,女工數共約五萬多人;可是現在只有十幾廠不死不活地還在開工;其餘的全是煙囪裡好久沒有煙了!你想:中國的繅絲工業不是全部破產了麼?而且一百多家絲廠只剩十多家,貨是出得少了,你以為存貨總可出清了罷?然而不然。上海現在還有許多陳絲堆在棧裡,銀行家放出的押款還是結不清楚!"

「那麼多絲廠,一共有多少資本呢?」

「這倒不大明白。約莫有二百五十萬罷。絲廠的規模全不很大,每家的資本多則五萬,少則一萬五千也有的。本來一年十二個月它們實足開車的日子不過八個月,從前景氣的時候也是如此。它們的流動資本也不多。春天收繭子要錢,大都是向銀行裡去借,銷去了絲再還;碰到絲銷不好,自然週轉不來了。何況日本絲又在歐美市場上跌價競爭!真真沒有辦法!"

二老爺說著就又嘆一口氣。暫時他們都沒有話。這時汽車慢了些了,因為前面有兩架很大的運貨汽車擋住了路。運貨汽車上全是大包的美棉,堆得很高,車子軋軋地老是跑不快。

「爸爸,開紗廠想來要大資本罷?"繼美忽然有感似的問著。"上海的工業裡頭,是不是紗廠方面投資的數目最大?"二老爺點了點頭,卻不作聲。繼美又問道:「那麼,第二位是什麼呢?」

「第二位麼?你是說資本罷?那個,那個,據說是香菸廠了。上海全市有四十八九個菸草公司,中國人辦的居最大多數,總資本是四千一百萬光景。紡織工業算是第一位,總資本也不過一萬九千萬罷了。並且這幾年來,各項工業全不景氣,獨有捲菸工業卻還能賺錢;有一家菸草公司股票漲上了三倍。全市四十八個菸草公司中間倒有一大半是近三四年裡新開的!交易所裡熱鬧,香菸生意好,這真不是有臉的事!"

「那麼,機器工業的情形如何?"繼美又問;他記得先生說過,機器工業發達才是工業興隆。

「這個,說來糟得很。據說只有二百九十多家,共計資本二百四十四萬。可見中國人開廠全向外洋買機器。倒是印刷工業,聽說共有資本一千一百多萬呢!這也不算奇怪。香菸的盒子以及許多貨品的紙包,都需要花花綠綠的印刷,還有你看近來上海出的雜誌大大小小不知道有多少!還有化學工業方面,倒也有九百多萬資本,這也是應該的。不是中國人的化妝品近來多得很,連鄉下的毛頭小姑娘也離不了雪花膏和生髮水麼?這跟香菸生意好一樣是叫人嘆氣的事!"

二老爺說著當真又嘆了口氣。這時期車在慢慢停下來了,但是二老爺發了牢騷就不肯住嘴,他又說道:「香菸廠雖然中國人辦的多,可是原料又要仰仗外洋;照民國十九年的海關報告看來,那一年上海進口的外國菸葉共值二百六十二萬海關兩呢!所謂國貨香菸還不是一半外貨麼?"

這當兒,汽車咕的一聲就停住了。汽車伕回過臉來說,前面路破,車子開不進。好在只有二三十步就是二老爺他們要去的那個裡了。於是下了車,付過車錢,父子兩個慢慢走去。二老爺還不住的皺著眉毛嘆息。繼美跟著,也不作聲,忽然二老爺轉過臉來又對繼美說:

「全上海各工廠的資本總數大約有三萬二千萬元,其中華商所辦工廠資本只有一萬萬多,日商工廠的資本卻有一萬五千萬舊本人在上海的經濟勢力超過了中國人一半呢!"

「哦,哦,可是,爸爸,上海的工業區域就只在這裡楊樹浦一帶麼?"繼美說著就搶前了一步。

「不然!滬東是楊樹浦、引翔港一帶;滬西的小沙渡、曹家渡一帶也有大工廠,許多日本紗廠就在那邊。此外,閘北的潭子灣、顧家灣一帶,從前很有些中國人自辦的各種各樣的小廠,不過一二八以後,炮火打掉的打掉,停閉的停閉,現在寥寥得很了。南頭在高昌廟、日暉港一帶,浦東的陸家嘴、爛泥渡一帶,吳淞的蘊藻浜一帶,也都是工廠區域。——但是,近來許多煙囪都不出煙,上海的工業真是不堪設想!"

「爸爸,到了,到了!爸爸!過頭了!"

二老爺說得起勁,竟錯過了那裡門;幸而繼美眼快發見,這才不過多走了幾間門面。

五鴿子籠

原來二老爺同繼美要"看"的房子是在公共租界極東頭華租交界處的一條馬路上。那個"裡"的外貌倒很"上等"似的,裡邊走路倒也寬闊,只是垃圾箱旁邊太那個了,——垃圾從箱裡滿出來,侵佔到走路上。好在二老爺原不是"看"垃圾箱,並不在意。他看到那一排房子是三層樓;造料也像還結實,心裡先就有了三分歡喜。

三十六號是找到了。拍拍地打著門環,裡邊就有人問"做什麼?」聽說是來"看房子"的,裡邊就不作聲了,過一會兒,方才回答道:「請走後門去問二房東罷!"二老爺這才知道這裡住的不是一家,於是繞到後門。開門的是一個江北孃姨,接著主人也從樓上下來了。雙方在樓梯邊敘了寒暄,就請上樓了。那屋主人先指著外邊反鎖的亭子間說道:「這裡,跟下面的灶間一樣大,裡面新粉過。人出去了,不能進去看,真不巧!"

二老爺含糊點著頭,心裡想道:「好!又一家!那麼是三家分住了!"然而使他吃驚的,是三層樓又是兩家分住著。繼美從沒見過這樣"疊羅漢式"的住法,睜大了眼只是發怔。他這時候才發見樓梯頭和屋角里到處全是雜物,小孩子的搖籃呀,尿布呀,混成一個"極樂世界",他簡直不敢伸腳,恐怕一伸腳就會碰倒了什麼似的。二老爺卻還要看看曬臺。不看猶可,一看只覺得這一間屋子的曬臺好像兩個長子中間的矮子:左右鄰全是在曬臺上搭成了"閣",閣上再做成曬臺。

「寸金地皮,這裡大家全是這樣挖算的呢!"房主人看見二老爺眉頭一皺,就笑著說明。

「對呀!可是倘或有什麼火燭不小心,那豈不危險得很麼!"二老爺應著。

再下樓的時候,房主人又指樓梯旁一個"假二層"說:「這裡是孃姨困的。府上要是人不多,——大小十二三位罷,那麼,自己住了樓下和二層,第三層還是可以出租。"

「承教,承教!"二老爺一邊客氣,一邊就走後門。「要不要,回頭我請舍親周先生來關照罷。"在後門口又這麼說一句,二老爺就帶著繼美走了。這時候,他才看見這裡內幾乎每家門上貼有小小的"餘屋分租"的紅字紙。最妙的是那兩家自造第四層的左右芳鄰還在"招租"灶披呢。

「真正是鴿子籠!"繼美鬆了口氣似的說,跟著他老子走出了里門。

「其實也怪不得他們!不過人多房子破,火燭難免不能小心,要是一個失火,總有幾個人逃不出性命!"二老爺一邊說,一邊就搖著頭。"這樣情形,也是近年來的事。一方面工部局想增加房地捐,把地價提高,另一方面銀行界把吸收來的存款大購地產,荒地上都造了新式的小洋房,舊房子也陸續翻造;通行的是三層樓,房間多。可是租價也大了。房客除了想盡方法分租出去,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呢?人家只看見上海住房陡然增多,而且天天有翻造,而且新造的總是三層樓,以為這是上海市面一天一天在好,哪裡知道骨子裡是大大不然呀!"

「聽說上海還有什麼平民區,那又是怎麼個樣子呢?」繼美問著,心裡以為要是比剛才所見那屋子還得多住幾家,那就只好每一層多搭出一個擱樓來罷。可是二老爺卻回答道:

「平民區就是草棚!還有住在船裡的。可是這船並不在水裡,卻在地上,就是把破船倒翻過來,當作一個屋!上海有二十二萬工人,恐怕有一半人數是住的那樣的草棚和船屋。住鴿子籠式市房的,大多數還是脫不了長衫的中等人家。前些時看見《字林西報》說,上海的外國人,一夫一婦的小家庭,每月收入六百兩,還不夠開支。哼!中國人怎樣呢?據說一夫一婦在上海,租一個亭子間,每月也得六七十元的開支。做衣服還不在內呀!"

「為什麼要那許多?"繼美也覺得意外了,他知道他家在家鄉時,老祖父以下也有五六個人,也不過每月開銷七八十元罷了,而且過得很舒服。

「哎!聽聽是難以相信,算算卻又再也省不了;一夫一婦開支六七十元,其實也不能算是浪費,只有中等人的生活罷了。可是住的就只能是亭子間,幾家人家分住。在上海,鴿子籠生活竟是平常得很!"

二老爺說著就帶繼美轉了一個灣,「那邊就是電車站了,我們坐電車回去罷。"

六"上海之將來"

又是晚上了。繼美他們住的那旅館又開始嘈雜起來。隔壁房間裡新來了一夥客人,一進房就劈劈拍拍打起麻將來;豔裝的年青女子,——看樣子都有點"野氣"的,不住地在房門外的走道中跑來跑去。忽然有一張紙片從門縫中塞了進來,繼美拾起一看,卻原來是什麼女相士的廣告,上面還印著那女相士的照片。這時房間裡只有繼美一個。老祖父由繼成夫婦陪著到什麼夢春閣聽"說書"去了,兩位太太剛出去買東西,兩位老爺有應酬,珍小姐還沒回來。

繼美是被派定了在這裡看守"大營"的。他一會兒到窗前去望望"二十二層大廈"的電燈,一會兒又開了"無線電";最後他翻著網籃裡的書,忽然翻到了一本《新中華》雜誌的附刊,《上海之將來》。

「哦,上海之將來?"繼美自言自語地說,就一頁一頁看下去。正覺得這"上海之將來"並不是他理想中的"定貨"時,忽然房門上擦的一聲響,珍小姐跳了進來。

「怎麼只有你一個?他們都到哪裡去了?」珍小姐一邊脫大衣,順手丟在沙發上,一邊沒頭蒼蠅似的嚷著亂著:「呀!二哥!你今天不同我一道去,真真可惜!我又看見六十年前的上海了!六十年前!哈哈,你瞪大了眼睛活像條金魚!告訴你,六十年前的上海!有兩個上海!"

「呀呀,裝得像,可是誰也不信你呵!"繼美冷冷地說,又低去頭看那《上海之將來》。

「騙你就不是人!聽我說!"珍小姐劈手將那本書奪了去,往桌子上一擲,「我不是到閘北去麼?嘖嘖,‘一二八日本人燒掉的房子還沒造起來。可是,我又到什麼——噯,要說它偏偏忘記了!哎哎,哦!市中心區。對了,‘市中心去過了。二哥,那原是一大片田地、小村落,可如今開了馬路,造了房子,市政府的新房子很漂亮的,——你看,這不是跟老祖父講的六十年前的上海差不多?不過那是租界,這是中國!那不是有兩個上海?這裡,租界的上海,繁華到極點;那邊,中國的上海,開始想要造起來!"

「你這樣沒頭沒腦的說,誰也聽不懂的!"繼美還是冷冷地。

「還不明白?真怪了!嫂嫂家的大哥告訴我:就是中國人要在租界外邊新造起一個什麼——哦,‘大上海來,要把租界的熱鬧搬到那邊去呀!我們還坐了汽車逛那條中山路,新開的,真長真闊,就可惜路旁邊還只有田地,露天毛坑,哈哈哈,昨晚上老祖父說的露天毛坑!……"

「謝謝你罷!聽得我頭昏了!你一五一十清清楚楚講,好不好?"

「唷唷!聽得你頭昏麼?"珍小姐撅起嘴巴,就旋一個轉身,往床上躺著,不作聲了。

「看呀看呀!你倒生氣,賣關子!神仙才聽得懂!"繼美表明了不是不要聽。

「不講了!"珍小姐跳了起來。但是她怎麼肯不講呢?她是什麼都留不過夜的。她很神氣地在房裡踱了兩步,歪著頭,先「哦哦"了幾聲,正想再提到那"市中心",忽然房門外一片腳步聲,老祖父同繼成夫婦回來了,於是話頭只好暫時擱起。

老祖父好像倦了,略談了幾句,就到裡間的床上去歪著歇息。珍小姐趁這空兒,就抓住了繼成問道:「喂,大哥,你說是不是有個市中心區?二哥盡說我其他呢!"

「不是說你騙我呀!你講得那麼沒頭沒腦,怎麼怨得人家不滿意。"繼美也自己辯護。

「今天上午我同珍妹逛過市中心呢!不是說謊的!"繼成夫人也笑著說。

「誰說她說謊呀!我是要問怎麼上海忽然跳出個市中心來?"繼美有點著急了。

「哦,這個麼?也計劃了兩三年了。」繼成坐了,燃起一枝香菸。"這是一個大計劃。民國十六年,把上海租界以外的中國界計共三十市鄉,定為上海特別市,後來又改稱上海市,市行政區域是:北濱長江口,和寶山縣接界,西與嘉定、青浦、松江接界,東南與南匯接界,東與川沙接界,南北約百餘里,東西約七十里,面積約二千七百方里。所謂三十市鄉就是本來屬於上海縣的上海、閘北、洋涇、蒲淞、引翔、塘橋、法華、楊思、漕涇、陸行、高行,共十一個;寶山縣屬的吳淞、殷行、江灣、彭浦、真茹、高橋,共六個;——這十七個,現在已由上海市政府接收了;另外還有上海縣屬的曹行等八鄉,松江縣屬的莘莊和七寶,南匯縣屬的周浦,寶山縣屬的楊行和大場,一共十三個,則暫緩接收。至於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也包含在上海市行政區域內,不過稱為特別區。……"

「看他好像上講堂了!"繼成夫人格格地笑著,「講了半天,還沒說到市中心呀!"

「不要忙呀,慢慢來。"繼成也笑了,一看香菸熄了,就再燃著。「大約是民國十八年七月裡罷,上海市政會議議決,劃定閘殷路以南,翔殷路以北,淞滬路以東,預定路線以西,約七千餘畝的地,為上海市市中心區域,並設立上海市市中心區域建設委員會,主持設施的計劃。你們要曉得,現在上海市所管的十七個市鄉中間,只有閘北和南市和舊上海城區是比較熱鬧的,其他的許多市鄉還不是鄉下地方麼,正跟六十年前租界一樣,所以市中心區域建設委員會的目的是先要建立一箇中心區域,作為未來的大上海的基礎。這委員會雖說是市中心區域的建設委員會,然而它的目光不能不顧到全市將來的發展。它定了分割槽計劃。第一是商業區,劃定了市中心區域和租界南市一帶。照這劃分,楊樹浦一定也歸入商業區了。……」「怎麼?楊樹浦一帶現在不是工廠很多麼?"繼美插嘴說;他是頂會運用他的最新的所見所聞的。"那麼,將來叫那些工廠搬場麼?"

「那是將來的事,我不知道。"繼成回答。「不過楊樹浦一帶劃為商業區,市中心委員會自有它的理由。它以為楊樹浦一帶現在雖是工廠很多的地方,但這地段介於新舊商業地段的中間,如果保留現狀,殊多妨礙,所以劃入商業區。第二便是工業區了。那是劃定在吳淞江兩岸,這是照現狀因利乘便;不過規定此處只能以用電力的較小工業為限,為的恐怕煙煤氣侵害了住宅區域。至於滬南高昌廟附近浦江以北,鐵路以南,本來就有兵工廠、造船廠等大規模的工業,不得不仍破舊。將來的工業區則選定了商港區以西,沿蘊藻浜及計劃中之鐵路一帶。"

「所謂商港區,"繼成燃著了第二枝香菸,繼續說,「就是蘊藻浜入浦一帶。第一步計劃預定的範圍是東沿黃浦江,南界鵝舸浦,西界中山北路,北界蘊藻浜。將來倘嫌不夠,可以在蘊藻浜以北,吳淞鎮一帶,再行擴充。這新商港的計劃,因為現在沿黃浦的各碼頭已經不夠用了,多數海船不得不停在吳淞口。照委員會的計劃,這商港區域內要開挖大船塢七個,建造倉庫、碼頭,敷設鐵路,並開馬路同市中心區域的馬路相接。除了已經劃為商業、工業、商港等區以外,均劃為住宅區。所以中山路兩旁將來便有許多的住宅要出現。"

繼成說完了,珍小姐先就讚歎道:「要是成功了,豈不洋洋大觀。"

「哦,原來如此!怪道說是要把租界的熱鬧搬場!只是把租界收回了,豈不更好?"繼美側著頭,並不對誰說似的自言自語著。

「可不是!然而收回租界不知何年何月,市中心區域的計劃,據說就因為租界橫梗在中間,對於大上海的發展非常不便,所以才想出來的。"繼成說著把香菸尾巴丟在痰盂裡,拍拍衣服,站了起來,似乎又要出門了。珍小姐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跳叫著道:

「有了,有了!市面是靠人做起來的,是不是?你看近來逃難到上海的人有多少?要是全住到市中心區域去,豈不是馬上就熱鬧了!大哥,房子難找,我們也住到那邊去罷。"

「你倒說得好!可惜逃難到上海來的人只相信租界呀!"繼成一邊說,一邊就開了房門出去。

「單有人去住,工業商業都興不起來,也不成其為新上海的。況且單是人去住,也得先把交通弄方便!"繼美介面說。這時候,房裡忽然咿咿唔唔響出了新式《毛毛雨》的曲調來,把繼美和珍小姐都嚇了一跳。原來是繼成夫人把無線電播音開起來了。

於是上海什麼的談話,便隨著暫時擱起,可是房裡三個人也沒當真聽那《毛毛雨》,各人望著窗外光彩陸離的都市的夜景,在怔怔地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