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祖孫三代
這一天正是"冬至",並不冷,好像要下雨。下午五點鐘光景,天就黑了。上海北站的月臺上早已開亮了電燈。許多旅客正從剛到站的列車裡湧出來,鬼趕在背後似的朝出口處跑著。不多一會兒,那靠近列車的一段月臺上已經沒有人了,月臺出口處卻擁擠著五顏六色的一個大人堆。這當兒,冷清清的列車的二等室門口閃出三個人影來。第一個跳下車來的,是二十來歲的青年,穿一件花絨的拉練球衣,臂上掛一件夾大衣,不戴帽子。他下了車,旋一個身,把大衣披在肩頭,演了個柔軟體操式的雙臂向上屈伸,一面朝著車門喊道:
「爸爸!小皮箱交給我來拿罷。"
「要小心呀,"這樣答應著,一口24×14時的西式手提箱就由車門口的一箇中年紳士的手裡遞給了那個拉練球衣的青年,卻又找補著說,「你就專管著這個。扶爹爹,有我呢!"
中年紳士氣色很好,看樣子頂多四十掛點兒零,穿的是駝絨袍子,外罩馬褲呢中裝大衣。他一手撩起大衣的下襬,一手扶著一位白鬚的老人慢慢地下車來。這位老者,就是那青年的祖父,單看他那白鬍子,你至少要猜他將近八十,可是你再看他那紅嘖嘖的臉,他那很有精神的一雙眼睛,你會覺得他頂多不過六十四五;實在他是七十二歲,前清咸豐十二年(公曆一八六二年)太平天國的忠王李秀成五路進攻上海的時候,這位老人家剛剛出世,那時候,他的祖老太爺正帶了家眷避難在上海的英租界;那時候,這北車站一帶哪裡會有房子,蘇州河以北全是田地,現在的公共租界中區的跑馬廳裡那時還有小村落呢!
祖孫三代走到車站外邊,就僱了一輛祥生氣車,去落"棧房"。他們祖孫三代中間,那老祖父是十歲那年跟著家眷離開了上海以後,只在十五歲上再來過一次;那父親呢,自從民國十年以來一年總要來上海這麼一次,每次停留個把月,他算得是"老上海";至於那青年,這次還是第一次來,可是他讀書的學校卻也是在都市化的x城,所以他對於這陌生的上海的一切倒也不覺得怎樣奇怪。獨有那七十二歲的老祖父,他腦子裡記得的上海還是六十年前的上海,此時坐在汽車裡看著馬路兩旁的洋房那麼高,馬路上的行人和車子那麼多,鋪子的門前和大玻璃窗裡裝著那麼紅得亮得作怪的"年虹"廣告,——他就睜大了眼睛,嘴裡"嘖嘖"地,心裡想道:原來從前的上海連影子也沒有了!
他們到西藏路的一家大旅館,就會著了早一天先住在那邊的家眷。這是男男女女一大群:有那位老祖父的五十多歲的大兒子克勤和他的夫人和兒女,有二兒子克讓(就是同老祖父來的那位中年紳士)的夫人以及十多歲的小女兒;還有大房裡大少爺夫婦和三歲的小孩。老祖父和眾人見過,剛剛坐定,猛的就聽得頭頂上一陣哈哈大笑,笑過後就是咿咿唔唔的像是說話又像是唱戲,中間還夾些沙沙的聲音。老祖父抬起頭來細看,牆上是一個小洞也沒有的,只有個小小的木匣子,那聲音就像從這木匣子裡放出來。
「爹爹,這就是無線電播音!你討厭它嘈雜麼?關了它罷。"
大房裡的大少爺,就是克勤的兒子繼成對老祖父說;同時繼成的夫人,一位二十三四歲的都市式的少婦,伸手到門邊去撳一下,那咿咿唔唔的聲音就沒有了。
「哦,哦,怎麼就不響了?」老祖父望著牆上那木匣子。
「我關了呢。這裡就是開關。"時髦的大孫媳婦吃吃地笑著說,手指著門邊的一個紐。老祖父回頭望了一眼,看見那紐和他鄉間家裡的電燈開關紐卻也差不多,就點著頭坐下對大兒子克勤說道:我小時的上海連影子都沒有了。什麼都是奇奇怪怪的!"
「可不是!我才只三四年不來上海,這次幾乎連路都不大認得。昨天我頭一回聽得這無線電在頭頂嘰嘰咕咕響,我也是嚇了一跳的!"克勤笑著回答。大家也都笑了起來。
二六十年前的上海
吃過了晚飯,大老爺克勤,二老爺克讓,帶著大少爺繼成一對小夫婦,出門拜訪親友去了。老太爺坐在沙發裡,聽無線電播音的《漁光曲》。聽了一會兒,他就搖手叫"關住"了,捋著他的白鬍子慢慢地說道:
「克勤他們去拜會的周親家住在什麼北京路麼?你們叫什麼北京路,我就不曉得在哪裡,剛才克勤說那就是從前上老太爺在咸豐十年逃難到上海來住過的李家莊,那我就記得了。那時,我還沒有出世。後來,聽你們的太公說,當初夷場北面就到李家莊為止,西面呢,哦,就到界路(現在的河南路),東面到了黃浦江,南面到洋涇浜,……"
「洋涇浜麼?現在沒有浜了。現在叫做愛多亞路。"拉練球衣的青年,二少爺繼美,插嘴說;他這點知識還是今天在火車上聽他老子談起上海那一條馬路最闊的時候得來的。
「哦,哦,那時候的夷場不過八百三十畝地皮,"老祖父捋著鬍子只管他自己說下去,"那時候還只有英國一國的租界,——這是道光二十六年八月裡上海道臺姓宮的經手辦的案子。"
「就是一千八百四十二年鴉片戰爭《南京條約》訂定的五口通商罷?"二少爺繼美又插嘴說。
「什麼一千幾百年?鴉片之戰是道光二十二年!"老祖父不懂得什麼"公曆";他挺起眼睛想了一想,就又接著說:「可是,上老太爺帶了你們的太公他們逃難到上海的時候,是咸豐十年。長毛已經得了蘇杭,那時候,夷場也比從前大了,李家莊也划進英國租界去了,北面的界線到蘇州河為止,西面的,也推廣到泥城浜。……"
「哦哦,說起來,"大老爺克勤的次女珍小姐也忍不住插嘴了,「昨天爸爸說,這西藏路從前就是泥城浜,我們住的這個旅館底下,從前說不定還是些亂墳堆呢!真真變得快!爹爹,既然叫它浜,想來從前這裡有水罷?"
「怎麼沒有!"老祖父眼睛裡顯出得意的神氣來,「還有橋,就叫做泥城橋。那邊外國人跑馬的地方你們現在叫做跑馬廳的,我小時看見還是個小小的村坊。"
「對了,昨天爸爸還說從前外國人打球跑馬的地方是在現在南京路的北面,河南路的西面(道光三十年,公曆一八五○年),所以那個地方現在還叫做拋球場。爹爹,有這樣的事麼?"珍小姐性急地又問著,她似乎不大相信她爸爸的那些話。
「自然真的。你說的什麼路,我都記不準了,想起來是不差的。不過那時候的拋球場聽說只有八十畝地皮,你看現在的跑馬廳大了多少?"
「那時上海有二十二層的高房子麼?"繼美少爺巴巴地問。這可把老祖父問得睜大了眼睛沒有回答。二十二層麼?他想象不出這麼高——比三個寶塔還高些的房子聳在那裡怎麼不怕大風吹倒。他小時在上海的時候,別說二十二層,連三層的房子也沒見過呀。
這時候,大老爺克勤的夫人卻笑著說:「傻孩子,這句話虧你問出來的。那時候的上海比我們現在的鎮上還不如呢!我聽從前上老太爺說過,當初這夷場(英租界)剛開的時候,全是田地,小河小浜也不少,到了夏天,生滿了蘆葦,跟我們的鄉下差不多。當初這一帶的地價大約多則三十五千文,少則十五千文,比我們現在鄉下的地皮便宜得多呢!"
「是三十五千個小錢麼?合大洋是多少呢?」繼美更加弄不明白了。
「那倒不大清楚。約莫是三十塊錢罷哩!"
「呵呵,三十塊錢一畝麼!現在南京路一帶,他們叫做中區的地價,一畝要值三十多萬塊呢!"繼美很興奮地叫起來,卻又懊惱地接著說:「為什麼當初太公不買它幾畝呢?要是我,至少買下幾十畝!"
「誰料得到後來會漲到那步田地呀!二哥,你又說傻話了。」珍小姐笑著駁他。
老祖父也忍不住哈哈笑了。笑過後卻又正色說道:「阿美,你不要看輕那時候的三十塊錢。那時候,什麼都比現在便宜,三十塊錢卻也抵得上現在的三萬塊!"
「那時候上海的外國人有現在那麼多麼?"繼美又問了。
「不多,不多!"老祖父搖著頭回答,想了一想,又接下去說道,「書上說,上海初開埠的時候,英國的領事巴爾福,他本來是在印度炮兵隊裡當差的,租定了城裡東西大街新衙巷的五十二間的大房子,當做住宅和公署,每年房租只有四百元。這是道光二十三年九月裡(公曆一八四三年十一月)的事。這巴爾福就是第一任的領事。他正式辦公的日子,是九月二十三日(公曆十一月十四)。那時到底有多少外國人在上海,不大明白了,只知道他們都住在南京城外沿黃浦一帶的中國人的民房。那一年到年底為止,六個星期裡,進口的洋船共有七隻,進口貨共價銀四十三萬三千七百多兩,出口貨共值銀十四萬七千一百多兩,所付進口稅是一萬六千五百六十多兩,出口稅是七千五百三十幾兩,噸稅只有九百八十五兩。——"
「呵!跟現在的一個月關稅就有五六百萬比起來,正是差得遠呀!"繼美又打斷了老祖父的話;同時,他看定了老祖父的紅嘖嘖的面孔和神采奕奕的眼睛,心想老人家的記性真好。
「你不要打岔。那時候雖然有了英國領事,還沒有英租界呢!那個英國領事巴爾福大概早已看定了地段,想設立租界,可是租地的辦法還沒弄好,一時就幹不下。本來那《南京條約》上也沒有明定租地辦法。當時巴爾福要求土地賣絕,清朝不答應;後來直到道光二十五年(公曆一八四五年)才由那時的上海道臺宮慕久和巴爾福商妥了租地辦法,就是現在叫做‘地皮章程的。到第二年,又明定了英租界的四至,這時上海才第一次有了正式的英租界。"
老祖父說到這裡,便看看他的孫兒女們。看見繼美和珍小姐都張大了嘴巴望住他,都是很愛聽的樣子,老祖父更加高興了;他捋著他的白鬍子,慢慢地接下去又說:
「照宮道臺跟巴領事商訂的地皮章程看來,租界地皮的主權還是歸中國的,租界裡的更夫,就像現在的巡捕差不多,也要由上海道臺會同英國領事選派,這就是中國官還管得著租界內的行政事務。租界裡倘有壞人擾害治安,要由領事行文道臺,請求法辦,這又可見法權也還歸於中國,至少中國人犯了罪,要由中國官辦理!——可是後來長毛亂後,情形就不同了。租界的行政,中國官休想再去過問了;同治七年(公曆一八六八年)又訂定了《上海洋涇浜設官會審章程十條》,從此就有‘會審公堂,名目上是會審,並且說凡是純粹中國人的案件,由中國會審官按照中國通行法律單獨辦理,然而實在呢,中國官只頂一個空名罷了。外國人就是那樣得步進步來的!"
「現在這會審公堂倒沒有了。」繼美又搶著說,「我聽爸爸說,是民國十五年改的,叫做臨時法院。十九年又改組為上海第一特區地方法院及江蘇第二高等分院,法租界的會審公堂也沒有了,也改做上海第二特區地方法院及江蘇第三高等分院了。」
「哦,可是我記不牢這麼長的名字。"老祖父微笑著回答。不料珍小姐在旁邊卻聽得不耐煩了,她對老祖父說道:「爹爹,到底那時候上海的外國人有多少呢?」
「呀,話說野了,當真忘記了正題目了。」老祖父和平地笑了起來,「你們兩個今天倒像是來考我了。幸虧我腦子裡的破銅爛鐵還有幾擔,不至於交白卷。慢著,讓我想一想——哦,道光二十三年(一八四三),到英國領事處登記的英人只有二十五個;道光二十四年,住定在上海的外國人大約也只有五十人光景;道光二十五年,說是有九十人。到了道光二十八年(一八四八),大約有一百多人,內中有七個女的。那時大約有二十四個洋行,三個是美國人辦的,其餘的全是英國人的。道光二十九年,上海的外國人聽說共有一百七十五人。"
「這跟現在是差得遠了。現在據說上海的外僑共有四萬三千多,代表四十三國!"繼美感慨似的說。但是珍小姐立刻又來跟他抬槓了。她扁扁嘴說道:「想來總沒有中國人那樣多得快罷?去年調查,說是上海共有人口三百二十四萬多呢,去了四萬的外國人,中國人整整有三百二十萬!二十六分之一的三百二十萬就是十二萬多,爹爹,那時上海的中國人有沒有十萬人?"
這可把老祖父問得詫異起來了。他一時間想不到珍小姐這個演算法是怎麼一回事。他正在納罕,克讓二老爺的夫人卻進言道:「爹爹乏了,你們不要再纏住了他問長問短罷!"
「不乏,不乏!"老祖父哈哈笑著說,「珍兒!你不知道,當初租界裡是不許中國人去住的;‘地皮章程上是訂明瞭華洋分居的。後來,長毛起事,外省的人逃難到上海;咸豐三年八月初五(西曆一八五三年九月七日),小刀會佔據了上海縣城,城裡的中國人紛紛避入租界,這才租界裡也讓中國人雜居,這年年底,據說租界裡的中國人約有五萬左右。到咸豐末年,上海城裡的小刀會雖然敗退,可是長毛已經佔領了江浙許多地面,避難到上海的中國人更加多了,我們家也是那時候逃來的。同治元年,上海租界裡的中國人據說就有一百五十萬光景。不久,長毛打跑了,逃難的人大半回去,可是到同治四年(一八六五),據說英美租界裡還有九萬中國人,法租界裡有五萬。"
老祖父說完這一段話,似乎真個有點疲乏了,便閉了眼睛在那裡養神。
「到底還是中國人多。"珍小姐自言自語地小聲兒說。忽然她又抿嘴一笑,轉過臉去悄悄地問她母親道:「媽!我從前還聽得我們家的老林媽說,——就是抱過爹爹大來的那老林媽的媳婦,外國人當初搬到租界裡去住的時候,想來大概總是道光末年的事罷,租界裡的馬路壞得很,下雨天簡直不好走路,垃圾都堆在黃浦灘,房屋大都是木板搭的,還不及我們鄉下房子倒用的是磚瓦,那時候,夏天晚快邊,外國人坐了牛頭小車,在黃浦灘頭格支格支地兜兜小圈子,就算是頂寫意的了,——媽!這些可當真?"
珍小姐的母親還沒回答,那邊繼美少爺先就撲嗤地笑出聲來。老祖父睜開了眼睛,就說道:「何嘗不是真的呢!道光二十六年(一八四六),英租界的外國人弄起了一個什麼道路碼頭公會來,專門修路造碼頭,可是到了咸豐年間,馬路是造好了許多條,路面還是那樣不行,可見那時的上海進步也慢得很,哪裡比得現在隔開一兩年就房子翻新,馬路弄闊弄平,簡直換了個樣子呢?眼前我們用的東西,走的路,住的房子,六十年前便是做夢也想不到的!"
於是大家都像感觸很深的樣子,垂下了眼豈不作聲。過一會兒,忽然繼美少爺嘆口氣說道:「一個地方人多了,就會越弄越好;我想上海的租界大概總是因為太平軍革命以後平空多了十四五萬的中國人,所以就一日千里發展起來了。上海的繁華到底還是中國人造成!"
老祖父聽了這話,不住的點頭。珍小姐這次不抬槓了,看見大家都沒有話了,她就笑著說:「我想起來了,那時候外國人坐在牛頭小車上,在黃浦灘頭格敦格敦地兜圈子,算是寫意不過了,我總忍不住要笑。二哥,你明兒有那副老面起到黃浦灘坐牛頭小車兜風,我就佩服你!"
說著,珍小姐自己先哈哈笑著,老祖父、兩位太太、和繼美,也掌不住都笑了起來。這當兒,房門開了,大老爺和二老爺一先一後進來,看見他們笑得那麼似的,大老爺也就笑著問道:
「有什麼事這樣好笑?也講給我聽聽。"
三上海的特殊地位如何造成
再說繼美正待回答他的伯父,卻聽得老祖父問道:「周親家代我們找到了房子沒有?怎麼不見繼成兩個一同回來呢?」
「房子呢,周親家說是有的,"大老爺克勤一邊說,一邊就皺了眉頭,「可是聽去房租太大。小的,我們又不夠用。明天到法租界再去看看罷。繼成兩口子,去看什麼《桃李劫》去了。這是新編的電影,"說到這裡他就嘆一口氣,「聽說是講大學畢業生沒有飯吃,弄到偷東西,坐監牢。"
「二哥,你聽!"那邊珍小姐悄悄地對繼美說。「不是上月裡報上登過有一個大學生找不到事情,窮得做賊麼?怎麼就已經編做電影了?」
珍小姐雖然是低聲說,卻已經被二老爺克讓聽得明明白白。他朝他們笑了一笑道:「不是的。人家拍電影在先,大學生真真做賊在後,所謂巧合罷了。編電影的人不過看到上海這地方失業的人太多,就假造出大學生畢業生做賊的一段故事,哪知就成了預言了。」
「說起人浮於事來,"克勤大老爺介面說,「剛才周親家就講起兩個月前他那銀行裡招考練習生。只要八名,投考的卻有二三百;只要中學程度就行了,投考的卻有不少大學生。找事的人太多,飯碗太少。在內地活不下去的人以為到上海總有飯吃,哪裡曉得上海沒飯吃的人跟內地一樣多,幾個月流落下來,除了做賊也就沒有第二條路了。我看現在這上海真真不能跟三十年前比了。從前只要你有一技之長,只要你不是好吃懶做,你到了上海來總還有個辦法。那時候,上海是個消納人的地方;來多少,它會消納多少;哪裡會像現在那種積食不能消化的樣子!"
「可不是!我們剛才就聽爹爹講六十年前的上海呢!"繼美乘機就把話題帶出來了。「好像上海租界剛剛開闢的一二十年裡,進步慢得很,後來是太平天國革命時,上海平空多了幾十萬的中國人,這才飛快地繁盛起來了。是不是這個緣故?"
「你這話也說得是。"大老爺克勤沉吟地說。"照我親眼目睹的而論,每逢中國有一次變動,上海租界的勢力就大一點,市面就好一點。中國的主權也就喪失了一點。譬如小刀會佔領了上海縣城的時候,縣城北門外那個稅關被燒掉了,關吏也逃散了,各國商輪到上海,就此都不納稅;後來還是答應了英領事的提議,由外國人來監督管理中國海關,這才再立起海關來,可是中國的關稅實權從此便喪失了。這是一件。外國人又乘那時混亂的機會,改變地皮章程,將舊有的道路碼頭公會改組為工部局,算是英美法三租界公共的自治機關。工部局有七個董事,是外國人的租地人大會選舉出來的。他們又設定巡捕,成立了巡捕房,歸工部局指揮。這樣,租界內的行政和警權完全不許中國官廳再去過問了。這是第二件。有了巡捕房,開銷也大了,於是避難到租界裡的中國人也要繳納種種捐稅了,可是中國人雖然納稅,卻沒有一點權利。後來租界裡中國人的民刑事件也歸英美領事去審問,中國的司法權也喪失了。這是第三件。總而言之,趁洪楊之亂,上海的租界一點一點擴充勢力,名為租界,其實是殖民地了。」
「滿清政府為什麼那樣不中用,外國人要什麼,它就給什麼?」繼美很氣憤地問。
「這也有原因的。第一,小刀會是靠外國人的兵力削平的;第二,那時滿清政府正要借洋兵來打洪楊,自然也巴結外國人。那時清廷朝不保夕,區區上海租界的主權,他們如何放在心上呀!"
大老爺克勤說了,就又轉身和老祖父談起"看房子"的事來。談了一會兒,約莫有九點鐘了,老祖父自去睡了,克勤兄弟倆又細細商量著看定了房子以後置辦什物等等,繼美在旁邊靜靜兒聽著,心裡只想等機會再問問上海的歷史。後來他看見兩位老人家不說話了,各人吸著紙菸,仰起了臉看窗外的夜景,他就急急忙忙問道:
「大伯,你還沒講完呢,太平天國時代租界還得了些什麼好處去呀?"
「哦!你不肯去睡覺,原來是還要聽聽舊話!"大老爺克勤笑了一笑。"嗯,嗯,剛才說到了哪裡呢?哦,那就再講講租界趁勢推廣罷。最初上海只有英租界,可是美國人接著也就來了。道光二十四年五月(公曆一八四四年七月),美國全權公使顧聖跟兩廣總督耆英在澳門的一個小村落叫做望廈的,訂立《望廈條約》,規定美國人也能享有在五港口通商居住的權利。可是條約雖然訂定了,美國人到上海做生意的,在道光二十六年尚只有一個,名叫華爾考脫。那時美國公使就指派了這位商人華爾考脫做駐滬的代理領事,在那時的英租界裡設立了領事署。後來美國商人漸漸多了,也都住在英租界裡。只有傳教的教士卻在界外購地造屋,為的是地價便宜些。那時就有美國聖公會的主教文惠廉在蘇州河北岸的虹口地方建造了教堂。道光二十八年(一八四八),這位文主教向上海道臺交涉了多次,居然得將虹口一帶作為美僑的居留區,不過並無正式協定,而且也沒明定界線。直到同治起年(一八六八),美領事熙華德同上海道臺劃定了美租界的地址,從現在的北西藏路起,沿蘇州河,至黃浦,過楊樹浦三里。可是到了光緒二十五年(一八九九),英美兩個租界又合併了,稱為公共租界,一方面這公共租界的地盤在西北面推廣到靜安寺和小沙渡,東面沿黃起直到顧家浜口,只有南面還是照舊,因為有法租界在那裡,要推也推不過去了。這一公共租界的區域,到現在還沒多大變動;不過自從光緒二十七年(一九○一)起,工部局又用了越界築路的方法來變相推廣租界;現在上海的西北南三方面都有很長的越界鐵路,路築到哪裡,租界的權力也就伸到哪裡,中國官廳交涉過多次,要收回這些越界築的路,可是到現在還沒解決。"
「噢噢,怪不得,我前回聽得嫂嫂說她家的門前是歸租界管,門裡又歸中國管,想來就是住在越界築路地段的緣故了。」珍小姐忽然插嘴說。她坐在房角的一張高背椅裡,大家都沒有留心到,以為她早已去睡了。大老爺點著頭,將香菸尾巴拋在痰盂裡,伸一個懶腰。可是繼美還沒滿足,他又問道:「法租界又是幾時期的?為什麼英美租界合併做公共租界的時候,不連法租界在內呢?」
「這話,說來也長得很哩!"這回是繼美的父親克讓二老爺開口了。」明天我們要到法租界的敏體尼蔭路去看房子,你也同去,那時候再講罷!"
「明天我要到嫂嫂家裡去玩,法租界我不去;二叔叔,不要賣關子了,還是此刻講了罷。"珍小姐搶先著說,從那高背椅子裡站了起來,走到繼美旁邊的一張凳子上坐了,擺出專程靜聽的樣子來。
於是二老爺笑了笑說道:「你們真是性急!明天我們要去看的房子,是在敏體尼蔭路;這條路的名字就是上海第一任法領事的名字。他是奉了法國政府的命令專來辦交涉想弄起個法租界來的,他到上海那一年,正是美國的文主教索得虹口一帶做美租界的時候。他也是海軍出身。到了上海以後,他就決定要在英租界以外找領事署的地點。快得很,只三天工夫,他便向天主教的一位趙主教租得了一座坐落在中國地界的房子,地段在洋涇浜與上海縣城的中間,每年租金四百元。他這領事署,面積很大,他是想把這領事衙門當做法租界的基礎的。但是那時候並沒有法國人在上海做生意。直到敏體尼做過了半年多的領事,這才有一個本來在廣東賣鐘錶和酒的法國商人雷米到上海來請求代他租地。敏體尼巴不得有此一著,立刻照會上海道臺要他指定法租界的範圍。當初敏體尼希望的,就是洋涇浜和上海縣城中間那一段地皮。交涉了半年,總算答應了;那個鐘錶商人雷米要買洋涇浜沿岸的一塊地,約有十二畝。地上已建有四十六間平房,還堆著一百多具棺材,有六七棵矮樹和兩個露天毛廁;這塊地皮是分屬於十二個業主的,當時他們討的價錢是:每畝地皮要賣三百兩,每間房子要賣一百兩,每具棺材要賣五十兩,矮樹要賣二百兩,露天毛廁要賣四百兩……"
「哈哈哈,有趣極了!"繼美和珍小姐同聲喊笑了起來。但是二老爺不笑,他接著說:
「這個價錢,在現在看來,可算是便宜極了,通統不過五千兩銀子,現在這地段的地價一畝就要值二十多萬兩呢!可是那時候法領事敏體尼見了這筆帳,卻直跳起來。他說是我們中國人不照條約,在那裡糰勒了,他又同上海道辦交涉。他是海軍出身的,他就恐嚇上海道;末了是中國人讓價到每畝作價一百六十千錢,另加一千五百文的稅費,雷米也讓步,少租點,只租了二畝三分三釐。他一共出了四百五十七元又三千七百五十八文小錢。這算是法租界的地盤從此打了第一樁!"
「到底棺材和露天毛坑算不算價呢?」珍小姐很關心地問著。這又引得繼美笑起來。
「這倒不大明白,"二老爺回答,也笑了。「不過比起五年前英租界的地價來,已經貴了。這時候,法租界算是成立了;道光二十九年三月十四日(一八四九年四月六日)上海道和法領事敏體尼雙方議定的法租界的範圍是:上海北門外,南至城河,北至洋涇浜,西至關帝廟褚家橋,東至廣東潮州會館沿河至洋涇浜東角,這一塊地盤比起最初的英租界來,稍稍小些,可是那時候住在這法租界的法國人,一共只有九個,就是:敏體尼領事,他的母親,他的老起,他的兩個女兒;領事館一個翻譯,賣鐘錶的商人雷米,他的一個職員。另外還有一個法國商人,他卻住在英租界。這時全上海只有十個法國人。"
「聽說現在法租界裡的外僑最多是白俄,約四千,其次是英國人,兩千二百許,又次美國人,一千五百多,法國人也只有一千二百多,排在第四位。從前他們只有十個人,尚要那麼大一塊地。"繼美又把從前的法租界同現在比較起來了,言外大有看不起法國對中國商業關係的意思。
「可是他們也在時時刻刻想推廣呢!"二老爺又說,「第一次給他們推廣的機會就是小刀會佔據了上海縣城。小刀會那一次事變,法領事最初是守中立的,後來卻幫助清朝了。等到平定了小刀會,法領事就乘勢要求把法租界推廣到小東門一帶。光緒初年,法國人又在徐家匯一帶建屋築路。為的恃強遷移寧波會館的墳地,引起了中國人的反抗,法兵槍殺了十幾個中國人,激成罷市。同時法國人就向清政府交涉要求推廣租界,哪知英國人卻在暗中阻止,所以結果法租界不能向黃浦江右岸推廣,只能向西去;這個案子,直到民國三年正式解決,許法租界推廣,北至長浜路。——這條路,現在東段名為福煦路,西段名為海格路,西至徐家匯,南至徐家匯浜:這一區域,現在俗稱法新租界。"
剛說到這裡,鐘上打著十點了,大老爺就站起來說道:「明天再講罷。這些舊話,一夜天也講不完的。"但是繼美和珍小姐如何肯依,一定要求再講法租界如何不併在公共租界以內。
「這也只能大略說幾句了,"二老爺笑了一笑。"原來上海自從先有了英租界以後,各強國都想來染一指,英國人方面卻偏想獨佔,所以當初美國第一任領事借住在英租界裡,在領事署升了美國國旗,就惹起英國領事的反對。後來小刀會之亂,——小刀會是跟太平天國通聲氣的,英、法、美三國領事的態度豈不一致。後來一致了,大家幫助清廷對付太平天國,可是英、法、美三方面各自想擴充自己在上海的勢力,多少也有點搶做幫手的意思。到了咸豐四年(一八五四),英領事提議組織一個工部局,要使英、法、美三個租界都受此工部局的指揮,表面上好像化私為公,其實骨子裡英領事想用工部局作為操縱的工具,實行消滅法、美兩租界的獨立性;所以後來上海附近軍事行動既經停止以後,法租界就宣言不受工部局的管理,自己組織市政機關,完全獨立了。人家本來一心想要獨立,怎麼又肯加入英人勢力極大的所謂公共租界呢?」
這時候,繼美和珍小姐好像聽夠了,倒是二老爺忽又談上了勁,略抽了一口煙,便又接著說道:
「剛才你們的大伯說過,每逢中國有變動,租界的勢力便大一點,太平天國時代是中國在租界的主權整批喪失的時期;租界的特殊地位可說是在那時候下的種。後來中法戰爭、中日戰爭、義和團運動、日俄戰爭,民國以來更有無數次的內戰,——這些變亂都不在上海附近,可巧把各地的人和金錢都趕到上海來,成全了上海的繁榮。即如我們一家現在全搬到上海來,也何嘗不是因為農村破產,內地土匪橫行,這才逃難逃來的麼?所以要是太平天國以後中國一直太平下來,上海的租界決不能成為現在那樣特殊的地位。……"
「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呢!"大老爺忽然感慨很深地念了一句古文。
這時大家都覺得倦了,隨便談了幾句,就各自睡覺,不在話下。
四狂熱的投機市場和不出煙的煙囪
第二天上午,北京路那家銀行裡的周親家忽然打了個電話來,說是楊樹平方面有一家住宅要出頂,房租不貴,只是頂價太大,要請大老爺二老爺親身去接洽。於是大老爺就和二老爺商量,一面仍到敏體尼蔭路去看房子,一面也不妨到周親家那邊去談談。大老爺帶了繼成到法租界,二老爺帶了繼美到北京路。珍小姐一心要看看怎樣門外是租界,門裡是中國界,便拉了繼成的夫人到閘北去。旅館裡只留下兩位太太陪著老祖父調弄繼成的三歲孩子解悶。
繼美這時看見了公共租界最熱鬧的中區了。最惹眼的,是滿街飄揚的"大減價"的旗幟。再仔細一看,差不多每一家"大減價"的商店都還有特別贈品;這裡有一家百貨公司門前擺著一輛華麗的汽車,車上插著紙旗,大書"頭獎",那邊另一家百貨公司卻又有贈送航空獎券的辦法,說是有得一百萬元的希望。就是頂看不上眼的小旗子罷,也在大玻璃窗上貼著紅綠紙條的標語,宣告它那裡是"贈上加贈",等待顧客們發一筆橫財。就是理髮鋪子罷,也在廉價之外加"贈券",頭獎也是汽車,二獎三獎是無線電收音機或者全堂紅木傢俱。繼美雖然也是第一次來上海,到底和六十年前在上海住過的老祖父不同,他知道這是因為"不景氣",商人只好利用人們想得橫財的心理來吸引主顧,要是他的老祖父見了,也許疑是到了"君子國",做買賣的只求虧本,讓顧客去發財了。
不多時,到了北京路。繼美這才知道這個從前的李家莊現在成為中國錢莊和銀行的集中點了。他跟住了父親,從寧波路、天津路那一帶走來,一路上他約略數一數,大大小小的銀行錢莊就有三四十家;在一個轉角上他朝四面一看,只見高大洋房全是銀行,再過去又是銀行。在家鄉時只見過中國、交通、中央三家銀行鈔票的他,真想不到上海還有那麼多的名字也沒聽見過的銀行!這些都是中國人的資本!然而為什麼還聽說許多中國工廠缺乏資金,以至倒閉呢?繼美一時間想不明白。
而且他也不能再想下去了。因為他們已經到了周親家所在的那家銀行。這是不大不小的一家,當然是不發行鈔票的,可是有儲蓄部,倒也"門庭若市"。二老爺是常來的,銀行裡的職員大都認識他。一見他進來,就有一位招呼道:「請等一下罷。周先生到交易所去了。」
「噢噢,就會回來的罷?"二老爺隨口問著,心裡卻懊悔來遲了一步;他們銀行里人上交易所,總是有買賣,知道他到幾時才回來呀。
「快的,快的。十一點過頭,一定要回來。"是那邊的回答。
二老爺一看鐘,才只九點三刻。他想道,糟了,十一點碰見周親家,怎麼還有時間到楊樹浦呢?繼美在旁邊很懂得他父親的意思,就趁勢攛聳著老頭子到交易所去找那周親家。二老爺也覺得在這裡呆等不是辦法,回旅館去也沒有什麼事,倒不如也上交易所去聽聽市面;於是問過了銀行裡的人,知道倘若華商證券交易所裡沒有周先生,那就一定在紗布交易所,二老爺就帶著繼美從"銀行街"轉到那證券交易所所在的漢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