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聲音在我耳邊響了起來。這不是問我,然而我轉眼看著這兩個爭論中的孩子了。忽然有一條原則被我發見了:今夜所見坐車的人好像只有兩個階級,不是擠在電車或公共汽車裡,就是舒舒服服坐了黑牌或白牌的汽車,很少人力車!也許不獨今夜如此罷?在"車"字門中,這個中間的小布林喬亞氣味的人力車的命運大概是向著沒落的罷?
我們在南京路浙江路口下了電車。
於是在"水門汀"上,紅色的自來水龍頭旁邊,我們開了小小的會議。
「到哪裡去好?四馬路怎樣?」
這是兩位太太的提議。她們要到四馬路的目的是看野雞;因為好像聽得一位老上海說過,「大年夜"裡,妓女們都裝扮了陳列在馬路口。至於四馬路之必有野雞,而且其數很多,卻是太太們從小在鄉下聽熟了的。
可是兩個孩子卻堅持要去看電影。
這當兒,我的一票可以決定局勢。我主張先看電影后看野雞。因為電影院"大年夜"最後一次的開映是十一點鐘。看過了電影大概四馬路之類還有野雞。
於是我們就走貴州路,打算到新光大戲院去。
我不能不說所謂"大年夜"者也許就在這條短短的狹狹的貴州路上;而且以後覺得確是在這裡。人是擁擠的,有戴了鴨舌頭帽子的男人,更有許多穿著緋色的廉價人造絲織品的年青女子;也有汽車開過,慢慢地爬似的,啵啵地好像哀求。兩個孩子拖著我快跑(恐怕趕不上影戲),可是兩位太太只在後邊叫"慢走"。原來她們發見了這條路上走的或是站著的濃妝年青女子就是野雞。
也許是的。因為鴨舌頭帽子的男人擲了許多的"摜炮",拍拍拍地都在那些濃妝的青年女子的腳邊響出來,而她們並不生氣,不但不生氣,還是歡迎的。"愈響愈發":是她們的迷信。
我們終於到了新光大戲院的門口。上一場還沒散,戲院門裡門外擠滿了人。
而且這些人大都手裡有票子。
兩位太太站在馬路旁邊望著那戲院門口皺眉頭。就是那勇敢的男孩子(他在學校裡"打強盜山"是出名勇敢的),也把疑問的眼光看著我的面孔。
「就近還有幾家影戲院,也許不很擠。"
我這樣說著,徵求夥伴們的同意。
但是假使片子不好呢?大些的孩子,一個很像大人的女孩子,眼光裡有了這樣的遲疑。"不管它!反正我們是來趁熱鬧的。借電影院坐坐,混到一點多鐘,好到泥城橋一帶去看兜喜神方的時髦女人。"
又是我的意見。然而兩個孩子大大反對。不過這一回,他們是少數了,而且他們又怕多延捱了時間,「兩頭勿著實",於是只好跟著我走。
到了北京大戲院。照樣密密的人層。而且似乎比新光大戲院的現象更加洶洶然可畏。轉到那新開幕的金城。隔著馬路一望,我們中間那位男孩子先叫起"好了"來了。走到戲院門口,我們都忍不住一股的高興。這戲院還是"平時狀態"。但是,一問,可糟了!原來這金城大戲院沒有"大年夜"的,夜戲就只九點半那一場,此時已經閉幕。
看錶上是十一點差十分。
「到哪裡去好呢?」——大家臉上又是這個問號了。也許新光今夜最後一場是十一點半開映罷?那麼,還趕得及。新光近!
真不知道那時候為什麼定要看影戲。孩子們是當真要看的,而我們三個大人呢,還是想借此混過一兩個鐘點,預備看看"大年夜"的上海後半夜的風光而已。
然而又到了新光了。十一點正,前場還沒散,門裡門外依然擠滿了人,也許多了些。這次我們是奮勇進攻了。五個人是一個長蛇陣。好容易擠了進去,望得見賣票處了,忽然又有些紳士太太們卻往外邊擠;一面喊著:「票子賣完了。賣完了!"我疑心這是騙人的。為什麼戲院當局不掛"客滿"的牌子?我不能再"紳士氣"了。我擠開了幾位攔路的時髦女郎,直到賣票處前面,我們的長蛇陣也中斷了。賣票員只對我搖手。
好容易又擠了出來,到得馬路上時,我忍不住嘆口氣說:
「雖然大年夜不在××街的小小南貨店裡,可確是在每家影戲院裡!"
以後我們的行程是四馬路了。意外地不是"大年夜"樣的,也沒看見多少豔妝的野雞之類。"摜炮"聲音更少。
兩個孩子是非常掃興了。於是"打嗎啡針":每人三個氣球。
我們最後的希望是看看南京路上有沒有封起的怪相"瞎眼睛"。
然而也沒有。
十二點光景擠進了南京路的虹廟。這是我的主張。可是逛過了浴佛節的靜安寺的兩個孩子大大不滿意。「沒有靜安寺那樣大",是他們的批評。他們怎麼會知道我是出來找"大年夜"的,而"大年夜"確也是在這座廟裡!
後來我知道過不了年關的商店有五百多家。債權人請法院去封門。要是一封,那未免有礙"大上海"的觀瞻,所以法院倒做了和事老。然而調解也等不及,乾脆關上大門貼出"清理帳目"的譜子也就有二百幾十家了。南京路上有一家六十多年的老店也是其中之一。
「你猜猜。南京路的鋪子有幾家是賺錢的?——哈哈,說是隻有兩家半!那兩家是三陽南貨店和五芳齋糕餅點心店。那半家呢,聽說是冠生園。"
回家的路上碰見一位鄉親,他這樣對我說。
鄉親這番話,我怎麼能夠不相信?並且我敢斷定複雜的「大上海"市面無論怎樣"不景氣",但有幾項生意是不受影響的,例如我們剛去隨喜了來的虹廟。並且我又確實知道滬西1大佛寺的大小廳堂乃至"方丈室"早已被施主們排日定完;這半年裡頭,想在那大佛寺裡"做道場",簡直非有大面子不行的!
1隨喜佛教用語。遊覽寺院的意思。
到家的時候,裡內一個廣東人家正放鞭炮,那是很長的一串,挑在竹竿上。我們站在里門口看去,只見一條火龍,漸縮漸短。等放過了我們走進去,依舊是冷清清的弄堂,不過滿地碎紅,堆得有寸許厚。
1934年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