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樹

茅盾散文集 茅盾 第2頁,共2頁

這就密密麻麻種得滿滿的了,總數有兩百四十多。當年冬天凍死了一小半。第二年春,他也得了"賠嫁"的一把,就又補足了上年的數目。到第四年上,他請了人來"接";那時他的童養媳也會挑野菜了。小桑樹"接"過後,只剩下一百多棵像個樣兒,然而黃財發已經滿足。他這塊地至多也不過擠下百來棵大桑樹。

可是這是十年前的舊事。現在呢,黃財發的新桑地已經出過兩次葉了。夠吃一張"蠶種"。黃財發的童養媳也長成個大姑娘,說不定肚子裡已經有兒子。

八個月大的女孩子長成了人,倒還不知不覺並沒操多少心。麼細的桑秧也種得那麼大,可就不同。黃財發會背給你聽:這十來年裡頭,他在那些小桑樹身上灌了多少心血;不但是心血,還花了錢呢!他有兩次買了河泥來壅肥這塊用枯了的地。十年來,他和兩個兒子輪換著到鎮上去給人家挑水換來的灰,也幾乎全都用在這塊桑地。

現在好了,新桑地就像一個壯健的女人似的,去年已經給了他三四十擔葉,就可惜繭價太賤,葉價更賤得不成話兒。

這是日本兵打上海那一年的事。

這一年,黃財發的鄰舍李老四養蠶虧本,發狠把十來棵老桑樹都砍掉了,空出地面來改種煙片。雖則是別人的桑樹,黃財發看著也很心痛。他自然知道煙片一擔賣得好時就有二三十塊,這跟一塊錢三擔的葉價真是不能比。然而他看見好好的桑樹砍做柴燒,忍不住要連聲說:「罪過!罪過!"

接連又是一年"蠶熟",那時候,黃財發的新桑地卻變成了他的"命根":人家買貴葉給蠶吃,黃家是自吃自。但是繭子賣不起錢,黃財發只扯了個夠本。

「早曉得這樣,自家不養蠶,賣賣葉,多麼好呢!"黃財發懊悔得什麼似的;這筆損失帳,算來算去算不清。

下一年就發狠不養蠶了,專想賣葉。然而作怪,葉價開頭就賤到不成話兒。四五十人家的一個村坊,只有五六家養蠶,而且都是自己有葉的。鄰村也是如此。鎮上的"葉行"是周圓二三百里範圍內桑葉"買」「賣"的總機關,但這一年叫做"有秤無市"。最初一元兩擔的時候,黃財發捨不得賣,後來跌到一元四擔,黃財發想賣也賣不脫手。

十多年來的"如意算盤"一朝打翻了!

要是拿這塊桑地改種了菸葉,一年該有多少好處呢?四擔的收成是有的罷?一擔只算二十塊錢,也有這些……黃財發時常轉著這樣的念頭。一空下來,他就去巡視他的新桑地。他像一個頂可惡的收租米人似的,居心挑剔那些新桑樹。他搖動每一棵桑樹的矮身子,他仔細看那些皺皮上有沒有蟲蛀;末了他只有搖頭嘆氣。這些正在壯年的新桑樹一點"敗相"也沒有!要是它們有點"敗相",黃財發那改種菸葉的念頭就會決定。

他又恨這些新桑樹,又愛這些新桑樹。他看著這些變不出錢來的新桑樹,真比逃走了一個養大到十八九歲的童養媳還要生氣!

而況他現在的光景也比不上十年前了。十年前他還能夠「白擱著"這塊地,等它過了十年再生利。現在他卻等不及。他負了債,他要錢來完糧繳捐呢!

但是菸葉在村坊裡的地盤卻一天一天擴大了。等到黃財發一旦下了決心,那煙片的價錢也會賤到不像話兒罷?不過黃財發是想不到那麼遠的。如果他能想到那麼遠,他就會知道,現在是無論什麼巧法兒,都不能將他的生活再"繃補"下去1了。

1"繃補"江浙方言。勉能維持的意思。

最後還得交代一句:像黃財發那樣的「身家",在村裡是數一數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