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封信
年青的朋友:
這算是我第一次寫信給你。寫幾千字的長信,在我是例外之例外;我從來沒有寫過一千字以上的長信,但此刻提起了筆,我就覺得手下這封信大概要很長,要打破了向來的記錄。原因是我今天忽然有了寫一封長信的興趣和時間。
朋友!你大概能夠猜想到這封信是在怎樣的環境下寫起來的罷?是在我的故鄉的老屋,更深人靜以後,一燈如豆之下!故鄉!這是五六萬人口的鎮,繁華不下於一箇中等的縣城;這又是一個"歷史"的鎮,據《鎮志》,則宋朝時"漢奸"秦檜的妻王氏是這鎮的土著,鎮中有某寺乃梁昭明太子蕭統偶居讀書的地點,鎮東某處是清朝那位校刊《知不足齋叢書》的鮑廷博的故居。現在,這老鎮起形衰落了,農村經濟破產的黑影沉重地壓在這個鎮的市廛。
可是現在我不想對你說到老鎮的一切,我先寫此次旅途的所見。
朋友,我勸你千萬莫要死釘住在上海那樣的大都市,成天價只把幾條理論幾張統計表或是一套"政治江湖十八訣"在腦子裡倒去顛來。到各處跑跑,看看經濟中心或政治中心的大都市以外的人生,也頗有益,而且對於你那樣的年青人,或者竟是必要的。我向來喜歡旅行,但近年來因為目疾胃病輪流不斷地作怪,離不開幾位熟習了的醫生,也使我不得不釘住在上海了。所以此次雖然是一些不相干的事,我倒很願意回故鄉走一遭。
朋友,你猜想來我是帶了一本什麼書在火車中消遣?"金聖嘆手批《中國預言七種》"!
這是十九路軍退出上海區域前後數日內,上海各馬路轉角的小報攤所陳列,或是小癟三們釘在人背後發狂地叫賣的流行品之一!我曾經在小報攤上買了好幾種版式的《推背圖》和《燒餅歌》,但此部《中國預言七種》卻是離開上海的前夕到棋盤街某書局買來,實花大洋八角。朋友,也許你覺得詫異罷?我帶了這惟一的書作為整整一天的由火車而小輪船而民船的旅途中的消遣!
我們見過西洋某大預言家對於一九三二年的預言。路透社曾使這個預言傳遍了全世界。這個"預言"宣稱一九三二年將有大戰爭爆發,地球上一個強國將要覆滅,一種制度(使得全世界感到不安,有若芒刺在背的一種制度),將在戰爭的炮火下被掃除。路透社鄭重宣告這位預言家曾經"預言"了一九一四年的世界大戰,所以是"權威的"預言家。不妨說就是西洋的劉伯溫或袁天罡,李淳風罷?然而資本主義國家的"預言家"畢竟和封建中國的劉伯溫等等有點不同。資本主義國家預言家的"使命"是神秘地暗示了帝國主義者將有的動作,而且預先給這將有的動作準備意識,——換言之,就是宣傳,就是鼓動。因此,它的作用是積極的。封建中國的"傳統的"預言家如劉伯溫等等及其《燒餅歌》,《推背圖》,卻完全是消極作用。取例不遠,即在此次上海的戰事。二月二十左右,日本援軍大至,中國卻是"後援不繼",正所謂"勝負之數,無待蓍龜"的當兒,大批的《燒餅歌》和《推背圖》就出現於上海各馬路上了。《燒餅歌》和《推背圖》原是老東西,可是有"新"的註解,為悲憤的民眾心理找一個"定命論"的發洩和慰安。閘北的毀於炮火既是"天意",那就不必歸咎於誰何,而且一切既系"天意",那就更不必深痛於目前的失敗,大可安心睡覺,——或者是安心等死了:這是消極的解除了民眾的革命精神,和緩了反帝國主義的高xdx潮。這是一種麻醉的藝術品,特種的封建式的麻醉藝術品!
朋友!我發了太多的議論,也許你不耐煩罷?好,我回到我的正文:我在三等客車中翻閱那本《中國預言七種》。突然有一個聲音在我耳邊叫道:
「喂,看見麼?將軍頭上一棵草!真不含糊!"
我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原來是坐在我旁邊的一位商人;單看他那兩手捏成拳頭,端端正正放在大腿上,挺直了腰板正襟危坐的那種姿勢,就可以斷定他是北方人。朋友,你知道,我對於"官話",雖說程度太差,可是還能聽得懂,但眼前這位北方人的一句話,我簡直沒有全懂;「將軍——什麼?」我心裡這樣猜度,眼珠翻了一翻,就微微一笑。朋友,我有時很能夠——並且很喜歡微笑;我又常常讚美人家的"適逢其會"的微笑。但是那時我的微微一笑大概時機不對,因為那位北方人忽然生氣了;他的眉毛一挺,大聲說:
「他媽的!將軍頭上一棵草!真怪!"
我聽明白了。我雖不是金聖嘆,也立刻悟到所謂"將軍頭上一棵草"是指的什麼,我又忍不住微笑了。我立刻斷定這是《推背圖》或《燒餅歌》上的一句。我再看手裡的《預言》。
「不錯。萬事難逃一個數。東洋兵殺到上海,火燒閘北——蔡廷鍇,蔣光鼐,《燒餅歌》裡都有呢!——上年的水災,也應著《燒餅歌》裡一句話……"
在我左邊,又一個人很熱心地說。這是一位南方人了,看去是介於紳而商中間的場面上人;他一面說,一面使勁地搖肩膀。我的眼睛再回到手裡的書頁上。
忽然一隻焦黃而枯瘦的手伸到我面前來了;五個手指上的爪甲足有半寸長,都填滿了垢汙,烏黑黑地發光;同時,有一條痰喉嚨發出的枯燥的聲音:
「對勿住。借來看一看。"
我正要抬頭來看是什麼人,猛又聽得一聲長咳,呸的一口黃痰落在地板上,隨即又看見一隻穿了"國貨"橡皮套鞋的腳踏在那堆痰上抹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我最怕這種隨地吐痰而又用腳抹掉。我趕快抬起頭來,恰好我手裡的那本《預言七種》也被那隻烏黑爪甲的枯黃手"搶"——(容我說是搶罷)——了去,此時這才看明白原來是坐在我對面的一位老先生,玳瑁邊破眼鏡而瓜皮皮帽。他架起了腿,咿唔唔念著書中的詞句;曾經抹過那堆黃痰的一隻橡皮套鞋微微擺動,鞋底下粘著的黃痰掛長為麵條似的東西,很有彈性的,跳著。
朋友,我把這些瑣屑的情形描寫出來,你不覺得討厭麼?也許你是。然而朋友,請你試從這些小事上去理解"高等華人"用怎樣特殊的他們自己的方式接受了西洋的"文化"。他們用鞋底的隨便一抹就接受了"請勿隨地吐痰"的西洋"文化"。這種"中國化"的方法,你在上海電車裡也許偶爾看到,但在內地則隨時隨地可以看到。他們覺得這樣"調和"中西的方法很妥當。至於為什麼不要隨地吐痰的本意,他們無心去過問,也永遠不打算花心力去了解。
可是我再回到這位老先生罷。他把那本《預言》翻來翻去看了一會兒,就從那玳瑁邊的眼鏡框下泛起了眼珠對我說:
「人定不能勝天。你看十九路軍到底退了!然而,同人先笑而後號,東洋人倒灶也快了呀!"
「哦——"我又微笑,只能用這一個聲音來回答。
「不過,中原人大難當頭,今年這一年能過得去就好!今年有五個初一是火日呀!今年八月裡——咳,《燒餅歌》上有一句,——咳,記不明白了,你去查考罷。總而言之,人心思亂。民國以來,年年打仗。前兩年就有一隻童謠:‘宣統三年,民國二十年,共產五年,皇帝萬萬歲!要有皇帝,才能太平!"
「可不是宣統皇帝已經坐了龍庭!"
我右邊坐的那位北方人插進來說。
但是那老先生從玳瑁眼鏡的框邊望了那北方人一眼,很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又過一會兒,他方才輕聲說:
「宣統!大清氣數已盡,宣統將來要有殺身之禍。另是一個真命天子,還在田裡找羊草!"
於是前後左右的旅客都熱心地加進來談論了。他們轉述了許許多多某地有"真命天子"出世的傳說。他們所述的"未來真命天子"足有一打,都是些七八歲以至十三四歲的孩子,很窮苦的孩子。
朋友,在這裡就有了中國的封建小市民的政治哲學:一治一亂,迴圈反覆,亂極乃有治;然而撥亂反正,卻又不是現在的當局,而是草野蹶起的真命天子。《推背圖》和《燒餅歌》就根據了此種封建小市民的政治哲學而造作。中國每一次的改朝換代,小市民都不是主角,所以此種"政治哲學"就帶了極濃厚的定命論色彩。在現今,他們雖然已經感到了巨大的變動就在目前,然而不瞭解這變動的經濟的原因,他們只知道這變動是無可避免,他們在畏懼,他們又在盼望;為什麼盼望?因為亂極了乃有太平可享!
十一點三十分,到了k站,我就下車了。
第二內河小火輪
從火車上就看見"歡迎國聯調查團"的白布標語,橫掛1在月臺的簷下。這是中英文合璧的標語,今天清晨離開上海時,曾見到處張貼著此類標語,不料行了四小時,而此類標語,早已先我而在!中國統治階級辦事的手腕,有時原也很敏捷的。據各報訊息,國聯調查團將於明晨到達上海,而且將來經行滬杭路與否,尚不可知;然而這裡車站上卻已先期歡迎。於此又見中國統治階級辦事的手段有時異常精細而周到了。
1國聯調查團一九三二年四月,國際聯盟派英國貴族李頓(ytton)率調查團來我國東北調查"九一八"事件。
車站大門上又有一條白紙黑字的招紙:「稅警團後方傷兵醫院招待處"。
於是我忽然由"稅警團"聯想到鼎鼎大名的王賡,又聯想到了陸小曼女士和故詩人徐志摩。更想到志摩在《猛虎集》序文中所反覆自悼的"詩情枯窘"了。記得前年秋天在上海遇見他時,他也有同樣的悲感——雖然他說話的態度永遠是興高采烈而且詼諧。那時我曾經這麼發問:「你推求過你這近年來詩思枯窘的原因麼?"他聳聳肩膀微笑。過了一會兒,他吐露這樣的意思:詩題盡有,但不知怎地,猛烈的詩情不能在他胸中燃燒。現在,經過了火與血的上海"一二八",假使徐志摩尚在,不知他還依舊感到詩情枯窘不?
這麼胡亂想著,想著,我已經離開了車站,雜在一群各色人等皆有的雜牌旅客軍中,衝開了人力車和腳伕的包圍——還有連聲喚問"南湖去喂?"的船孃,走到內河小火輪的埠頭上了。這是個混雜的埠頭。所有往來蘇湖一帶"內地"各市鎮的輪船全都麇集在這裡,卸下了旅客,又裝上了旅客。我擠上了一條"無錫快",問明白是經過我的故鄉的,我就從叫賣著"花生酥"、「荸薺"等等小販的圓陣內跑進船艙裡去了。
已經是滿艙的人,都是故鄉的土白。這條船雖則要經過不少"碼頭",但照例十之八九是我的故鄉的旅客;十年前如此,現在仍然如此,就不知道再過十年將怎樣。
船,已經不是十年前那條船,但船中的佈置,形形色色的旅客,擠來擠去的小販,都和十年前沒有什麼兩樣。只多了一兩位剪髮時裝的女郎算是一九三二年的記號。
船頭上仍舊掛著一塊"水板",淡墨的字是沿途所到各市鎮的名兒,並肩排作一列;另一行大書"準一點半開船",卻是照例不"準",照例要延遲。
我看自己的表,還只有十二點鐘;我只好耐心坐在那裡等候了。
漸漸兒從嘈雜的人聲中辨出兩三個人的對話來。一望而知都是小商人,很熱心地在談論上海戰事的將來。他們以為中日間的"不宣而戰",還要繼續與擴大,而結果一定是日本軍的敗北。他們中間一位剃了和尚頭的四十多歲的人,很肯定地說:
「定規還要打!不打,太嘸交代。東洋小鬼就是幾隻飛機兵船厲害,東洋兵是怕死的!東洋兵笨手笨腳,不及中國兵靈便,引他們到裡廂,東洋的兵船開勿進來,飛機不認識路,東洋兵一定要吃敗仗!"
「蠻對!要引他們進來。松江造好一個飛機場了。火車來時,你看見鐵路旁邊掘戰壕麼?松江落來,一連有四道戰壕已經掘好了!"
另一個三十多歲的瘦長子接著說;並且意外地對我看了一眼,似乎要我出來證實他的"軍事發見",我又微笑了。松江左近新築飛機場,當車過鬆江時,已經聽得人們在那裡說。至於"一連四道的戰壕"呢,我是目擊的;但我就有點懷疑於那樣短短而簡陋的壕溝能有多大的防禦能力。從前我看見軍官學校學生打野操時掘的戰壕,就還要長,還要複雜。可是我並沒把這疑問提出來叫那兩位"主戰的"小商人掃興,我只是微笑。
坐在我旁邊的第三位"老鄉",五十多歲的小商人(後來我知道他就是故鄉某綢緞鋪的經理),覺得我的微笑裡有骨頭,就很注意地望了我一眼,同時他摸著下巴很苦悶的自言自語著:
「定規是還要打。不過,一路來總不見兵,奇怪!——"
立刻那位三十多歲的瘦長子跳起來糾正了,險一些碰翻了站在旁邊仰臉呆看的江北小孩子的荸薺籃。瘦長子雖然清瘦,聲音卻很大:
「啊,老先生,你弄錯了。中國兵不是沿鐵路駐紮的,都藏在鄉下。——為啥?避避國聯調查員的眼睛呀!你不相信,去看!嘉興城裡也不扎兵。不過,落去到陶家涇,就駐紮了兩萬多兵,全是駐紮在繭廠裡——"
他的話在此一頓,伸手抓一下頭起,然後轉身把嘴巴湊近了那位剃光和尚頭的同伴的耳邊,又用左手掌掩在嘴邊,顯然有幾句更重要更"機密"的話將要說出來;卻不料他身旁那位仰臉呆看的賣荸薺的江北小孩子猛然覺醒過來似的本能地喊賣起來:
「荸薺呀!拴白荸薺呀!"
這一聲叫賣雖然是職業的地響亮而且震耳,但在此嘈雜的"無錫快"中卻也並不見得出眾地討厭;然而我那位三十多歲的瘦長子老鄉驀地生氣了。他不說話了,反手將賣荸薺的江北小孩子一推,就喊道:
「討厭!賣荸薺的出去!江北人頂惹厭!上海要捉江北人,江北漢奸!"
同船的人都鬨然大笑,也一疊聲喊著:「江北人出去,出去!"那邊房艙裡的客人也被驚動了。有一位剪髮的女郎探出頭來看望。她穿一件灰色法蘭絨的春大衣,毛葛長旗袍,旗袍的跨縫也開的很高,露出那長而且大的褲管,粗看就彷彿像一條裙子似的晃著晃著。小江北人提起荸薺籃怔了片刻,就慌慌張張跑到後艄去了。另一個賣花生酥的黃臉男子,門牙都落在嘴唇皮外,又怪樣地留著一抹黃鬚的,就填補了那個小江北人遺下來的地盤。
不知道是何因緣,那賣花生酥的黃臉漢子認定了我是一個好主顧,用了蒼蠅叮血那樣的韌精神來向我兜售他的貨品了。他翹其他那烏黑的長爪甲的手指,從他的托盤內取出一盒花生酥開啟來,拈了一塊直送到我的鼻子尖,一面誇獎他的貨色:
「聞聞看,噴香,鮮甜,時新貨!你先生是吃慣用慣!上一趟你交易了十盒去,送送朋友,大家稱讚!今回還是十盒罷?另外買一盒,船裡消消閒!"
我真有點窘了,碰見這樣生意經爛熟的小販。居然硬派我是他的老主顧,並且上一趟還交易過十盒。已有十年之久,我不曾坐過這條船!何來"上一趟"的交易呀!但是這位黃臉漢子,當真有些兒面熟。哦,想起來了,前年五月我送母親回家,曾到這輪埠來過,許就是那時見過這賣花生酥的黃臉漢。至於時新貨的花生酥,我在上海棋盤街商務印書館發行所門前,時常碰到,我實在很不喜歡此類甜點。可是被他這一糾纏,我不能再靜聽老鄉們議論軍國大事了;我只好逃開,也是往船艄上一鑽。
經過了那房艙時,我看見裡面塞滿了人,三個男的兩個女的,另外一個將近三歲的小孩子。剛才探頭出來張望的時裝剪髮女郎坐在那裡吃甘蔗。另一位女郎(看後影也是很時髦的),則在船視窗買進了大批的水浸去皮的荸薺來。那浸荸薺的水就是從河裡汲的,太陽照著微微閃著金綠色;不遠的地方就有人在河灘洗衣,淘米,甚至於傾倒垃圾。
我們故鄉一帶的河道,負的任務可真不少呀!它是交通的脈絡,它又是人民飲水之庫,它又兼任了垃圾桶的美差!
當下我爬上後艄,立刻又被另一批小販所包圍了。我應付不開,便取了不理的態度,一面在口袋裡掏出捲菸來。哪知道當即有人划著火柴送到我眼前。我一怔,就站起來了;還沒有看清是什麼人送火來,卻已經聽得那人帶笑說:
「客人,請坐罷!——便的,便的!交易幾包瓜子大王罷?船裡消消閒!"
我這才明白又是一位小販。我忍不住微笑了,但心裡卻是一陣酸。艱難的生活鬥爭把他們磨鍊成這種習慣了!雖然我素來不喜歡咬瓜子"消閒",此時卻覺得不交易幾包似乎太對不起人了。我便買了幾包所謂"瓜子大王",塞在衣袋裡,轉身去找船上的茶房攀談:
「客人已經塞滿了,還等什麼呢?」
「等郵政包封呀!"
是異常不客氣的回答。
我又微笑了。我以為船上茶房之類大概是不大會客氣的。但是我這決定立即被推翻。又來了一箇中年灰皮色臉的男子,那位不客氣的茶房立即就變成異常"君子之風",——簡直可以說是過分的巴結。他撩起身上的"作裙",在一張凳上抹了又抹,陪笑地請那位灰皮色臉的男子坐下,又趕快找出話來報告道:
「四先生,你看!前面兩隻裝米的杭州船被兵營里扣住了,裝了子彈!四先生,你看船腳多少重呀!"
灰皮色臉的男子微微一頷首,從牙縫裡哼出幾個字來:「還要打呢!造伊拉娘個東洋烏龜!"
我向河裡望,果然有兩條木船並肩泊著,船裡有一些木箱子,有兩三個丘八坐在箱子上吸菸。我想:沿鐵路有些玩意兒的"戰壕",離鐵路沿線鄉下有兵,而這裡又扣船運彈藥,這一切,在嘉湖一帶的小商人看來,當然是很濃厚的戰時空氣了。然而他們又有一個古怪的思想:一星期內尚不至於開火,因為國聯調查團在上海。這一個不知何所見而云然的理解,立即又由那所謂四先生者表示出來:
「喂,阿虎,今天上來時看見斗門有兵麼?造伊拉格娘,外國調查員一走開,就要開火呢!火車勿通,輪船行不得,造伊拉格娘,東洋烏龜勿入調!"
我忍不住又微笑了。他們把"東洋人"和大中華民國看成為兩條咬打的狗似的,有棒子(國聯調查團)隔在中間時,是不會打起來的,只要棒子一抽開,立刻就會再打。而國聯調查團也就被他們這麼封建式的理解作三家村的和事老阿爹。他們的見解是這樣:和事老阿爹永遠不能真正制止紛爭,但永遠要夾在兩造中間作和事老,讓打得疲倦了的兩造都得機會透回一口氣來。
小販們的兜賣不絕地向我下總攻擊。好像他們預先有過密約,專找我一人來"傾銷"。並且他們又一致稱我為"老主顧"。可是我實在並沒"異相"可以引其他們的注意,而且自從上船以來除買了瓜子而外,也沒撒手花過半個錢。而何以我成了他們"理想中"的買主呢?後來我想得了一個比較妥當的解釋:因為其餘的旅客大都常乘這班船,小販們已經認得,已經稔知他們不肯買時就硬是不買;而我呢,則是生客,又且像是一個少爺,——所謂吃慣用慣,因而就認為是有縫可鑽的蛋,拼命的來向我咷賣了。而也因為是生客,所以雖得小販們的熱烈包圍,卻不能得到船上茶房的較為客氣的接待。
不用說,在等候船開的一個半鐘頭內,我這位生客很叫那些擁上前來又擁向後去的小販們失望了;和不客氣的船上茶房卻成立了一筆生意,我泡了一壺茶。
一點半又過二十分,拖帶我們這"無錫快"的柴油引擎小輪方才裝足了燃料,發出了第一次的馬達聲,和第一聲的汽笛。
我鬆了一口氣。為的終於要開船,而且為的小販們都紛紛上岸了。
拖了我們那"無錫快"的柴油引擎小輪船氣喘喘地發怒似的全身震動著,從各式各樣的大小船隻的亂陣中鑽過,約莫有半小時之久,方始繞到了北門。在這裡,又有"片刻"的停泊,又湧來了最後一批的搭客。實在我們那"無錫快"早已"滿座",並且超過了船裡所掛的煌煌"船照"上規定的乘客人數了;但最後下來的十多人也居然如數收納,似乎人們所佔的面積是彈性的,愈壓緊就愈縮小。而"船照"上所規定的限制人數三十位卻是彈性最大限度的標準罷了。我這理論,立刻又被證實。因為一注"意外的收入"又光降我們這條"無錫快"了。有一條"差船"和十來個武裝同志要求拖在我們後面。他們要到陶家涇,正是我們那輪船所必經的"碼頭"。那"差船"是鄉下人用的"赤膊船",光景是徵發來的;船裡彷彿就只有十來個兵。
我不能不說這些武裝同志委實是十二分客氣。因為他們僅僅要求"附拖",並沒把施之於鄉下赤膊船的手段加在我們那輪船上。雖然這一來附拖,輪船局裡將多費了毫無代價的幾加侖柴油,然而隨輪的帳房先生也知道"愛國",毫沒難色地就允許了。實在也是不由他不答應,因為"差船"早已靠上來,十幾個武裝同志早已跳在柴油小輪和"無錫快"上,沿著船舷,像覓食的螞蟻似的不斷地來來往往。
「那邊好!那邊好!"
他們叫喚著,招呼著。立即有五六位跳到船頭上,把身子一矬,就打算往艙裡鑽。艙裡實在擠得太滿了,探頭在艙門口的兩三位也顯得躊躇了。於是他們將就在船頭上蹲著。他們都是徒手,湖南口音。
這時候,另外有五六位實行了"包抄"的戰略,從船艄侵入到艙裡來了。他們在那狹得只容人側身而過的孔道中(實在就是人縫中)擁來擁去,嘈嘈雜雜叫喊些不知什麼。
忽然船窗外的舷板上有一個人品急地高聲吆喝:
「出來!出來!裡邊不準去,不準去!"
一面這麼說,一面這人就也跑到船頭上了。這是一位掛武裝帶的官長(我猜他是一個排長),灰布的軍衣和馬褲,卻沒有綁腿,腰間是一支盒子炮,並沒那木盒,很隨便地倒插在武裝帶裡,另用一根南貨店裹紮貨包的細麻繩一端拴住了那盒子炮口的準頭,又一端就吊在斜皮帶近肩頭的孔內。所以雖則是一支盒子炮,卻不是取了"佩"的方式,而是像長槍那樣"背"起來了。這位官長到了船頭上,就用手裡的一根細竹梢敲著自己的皮鞋,帶幾分口吃的樣子對他的弟兄們說:
「裡邊不準,不準去!這裡,這裡,也不能蹲!老百姓要做生意!"
他接連說了幾遍,弟兄們方才懶洋洋地起來,分做兩支,又沿著船舷,橐橐地往後艄那方面跑,因為他們那"差船"就泊在「無錫快"的後面。那官長探頭向艙裡一望,剛好看見先已在艙中的五六位像痴人似的在那裡亂鑽亂拱,於是他也鑽進艙來,在人堆裡揚其他的細竹梢,滿口嚷著湖南白,也要趕那五六位出去。好容易把這五六位趕到船頭上,又也沿著船舷,橐橐地往後艄跑,這位官長已經累得滿臉汗珠了。他自己倒並不想坐這"無錫快",他重複跑到船頭上,也沿著船舷往後走,不料剛才被他從艙裡趕出來的五六位又早盤踞在船艄上,而最初蹲在船頭的幾位則已經由船艄而中艙,又蹲在船頭上了。
這一個新式的捉迷藏,引得滿船的旅客都鬨然笑起來了。站在後艄舷板上的那位官長卻笑不出來,只是把臉漲紅。大概他覺得在許多老百姓前暴露了自己的沒有威嚴是太丟臉罷?他下了決心了。他發急地用細竹梢敲著船板,對後艄上的弟兄們說:
「對你們說,這裡不得蹲,不得蹲!何該?——這裡是老百姓要做生意的!到差船上去!那邊是一個空船,沒得人,蹲在這裡不——"
他的呼吸急促了,臉更漲得紅,手裡的細青竹梢不住地呼呼地揮著。
弟兄們垂著頭裝瞌睡,完全不理這位官長的命令。
而小輪上的老大恰又拉起回聲來,是催促這些武裝同志趕快安排好,船是不能再多延挨時光了。
後來幸而老百姓也來"說話",這才總算把後艄上的五六位弄到了那隻"差船"上,那時蹲在船頭上的幾位卻在那裡吃花生,唱"打倒列強"的老調子。那位官長也就"善刀而藏",他自己也擠到船頭上蹲在那裡。
陶家涇是沿途所過的第一個碼頭。這是極小的鄉鎮,總共不過十來家小鋪子,但現在卻連這十來家小鋪子都關著門,只有兵在岸上彳亍。附拖的"差船"在這裡放下,兵們都上了岸。此時方才看見"差船"裡原來還有東西,是幾把青菜和油豆腐,一個兵提了,笑盈盈地走到一座草房後去了。
此時已有三點鐘,而橫在我們前面的路程卻還有三分之二強。近來內河小輪常常遭匪劫掠,天黑後行船是非常冒險的;有幾位旅客因此很表示了焦灼了。他們惟一的希望是此去別無延擱,可以開足了速率走。然而不幸,在陶家涇開船後走不到兩三里路,船又忽然停了。看岸上時,是一座停業中的繭廠,現在卻借作兵營,沿繭廠左近的矮小平房也都駐了兵,其中有一間平房的門口站著門崗,立一杆幡形的長旗,大書陸軍第某師某團某營營本部。軍用電話的鈴聲在那間平房裡急令令地響。
同船的旅客都忙亂起來了,交頭接耳地紛紛詢問:「船又停了,為什麼呀?難道要扣去裝兵麼?"
沒有一個人能夠給確實的回答。但船是停住了,聲音最大的柴油引擎小輪船此時默然不響,簡直是不打算再趕路的模樣。
「機器壞了!"
有一個茶房從船頭上跑來說。原來不過是機器壞!於是大家都鬆一口氣。雜亂的議論跟著就起來了。在先那位喜歡談談軍國大事的瘦長子老鄉就很得意地在大腿上拍一下說:
「我說不是捉差,果然呀!他們白天裡不調動兵隊。——為啥?恐防東洋人在飛機裡看見擲炸彈呀!"
於是他就屈著指頭,歷數某日某時東洋人的飛機曾經飛過院,飛過桐鄉,飛過某某地方。他已經忘記只在兩小時前他還同意過他那位光頭同伴的"東洋人飛機不認識路"的論調。
光頭的同伴努力附和著。他又稱讚這兵調來得真快;前三天他"上去"時經過這裡,還沒看見有兵哪。但是五十多歲的綢緞店經理卻在一旁搖頭,——誰也不能猜透他這搖頭是什麼意思;他的臉色依舊是那樣苦悶,他不說話,只把左手的四個爪甲很長的指頭在桌子邊輕輕地有節奏似的敲著。過一會兒,他轉臉對那個瘦長子同伴說:
「吉兄,打到裡邊來,連裡邊的市面都要吵光羅。上海北頭,橫直是燒光末,要打就在北頭打!伊拉兵隊調動得快,為啥勿早點調到上海,同十九路軍一淘打?總歸是勿平心,自淘夥裡七支八搭!"
叫做"吉兄"的瘦長子於是也皺一下眉頭,覺得無話可答,就伸一個懶腰急急地咒罵那輪船了:
「觸黴頭格輪船!半路上插蠟燭!今朝到埠勿過七點鐘,算我的東道!"
說著,他就擠到船頭上看"野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