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冷靜的馬路上走著,驀地——砰,拍!高升的雙響從前面來了。馬路如砥,兩旁的店鋪和人家如死,路燈放著寒光;卻有一輛祥生氣車不快不慢朝我開來。剛過去了,我又忽聽得腦後一聲:砰——拍!我回頭去看,捏著一根線香的手臂還伸出在不快不慢開著的祥生氣車的車窗外,我分明看見這手臂是穿了制服的。
我恍然了,但這一次我感到的卻是無聊。
我又到了一家,——二十年前的一個老同學,卻是"主耶穌"新收不滿三年的信徒。客廳裡一棵聖誕樹,不大不小;掛著紅綠小電球,也不多不少;擺著些這家的老爺太太贈給少爺小姐們的"禮物",也是不奢不儉;——這都像這"可敬"的一家,不高不低,不上不下。
那位太太熱心地告訴我:「委員長果然今天出來了,我們禱告了三天,主耶穌應許了我們的祈禱。"她拱手放在胸前,挺起眼珠望著頭頂。
然而那位老爺卻激昂地說:
「路透社訊息,說委員長自由後第一行動是下令撤兵,這是謠言罷!必須討伐!毒瓦斯早已準備好了!"
「哦!可是那就成為內戰,那不是給敵人的侵略造機會麼?你不是常說給敵人造機會的,禽獸都不如麼?"
「不然,此一時,彼一時,為了國法,顧不了那些了!"
這個老爺近來常說什麼"法",我老實聽厭了;我們有"法"麼?但我不是和他辯論來的,我輕輕一笑,就把口氣變成了詼諧:
「對了,朋友,你是有一個上帝的,但這也是上帝的意旨麼?"
不料那位老爺竟毅然宣言:
「主耶穌雖然還沒昭告我們,然而我相信主耶穌一定嘉納!"
我還想"詼諧"一下,可是被那位太太攔住了,說是時候到了,他們閤家得唱讚美詩,為了感謝,也為了新的祈求。
我在讚美歌聲中又走到街頭,對於那一對夫婦覺得可笑,也覺得更加可厭。
1937年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