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病了。」
「卻又不說是病呢。有點奇怪。她這人做事就是這麼難以捉摸的!」
曼青微微頷首;如夢的舊事又跟著「難以捉摸」這一句話來了。他臉上的頹唐氣色也漸漸地濃厚起來,頗使仲昭喚回了初見時的印象。
「夫人沒有一同出來麼?」
仲昭含笑又問,忍不住向案頭的陸女士的照相看了一眼。
曼青的回答卻是一個頗使仲昭驚異的苦笑。他打算將自己對於夫人的感想盡量傾吐一下,他此來的目的原是這個。但不知什麼緣故,現在他又覺得難以出口了;在略一躊躇以後,他到底只說起了學校中開除全班學生的事。
「從前我們在學生時代,總以為不遠的將來我們的小兄弟一定比我們快活,然而今天的他們一定又在羨慕我們的時代還是比較的自由了。人生就是這麼矛盾顛倒!」
聽完了曼青的話,仲昭慨嘆地說。
「最可痛的是從前主張青年權利的我們,在今天竟參預了壓迫青年的行動!仲昭,我不願分擔這罪名。我打算辭職!我的最後的憧憬,現在也成了泡影,很快地成了泡影。章秋柳不是常說的麼?要熱烈,要痛快!現在她已經住在醫院裡,既然不是有病,那就有點避囂習靜的意味了。要在醫院裡找痛快熱烈的事,光景是不會有的罷?剛果自信的章秋柳也終於不免在命運的面前舉起了白旗。仲昭,我真是愈想愈懷疑愈消沉!」
曼青不能自己地說了一大段。還有一句話被他捺住在喉頭:「所以,仲昭,你也未必竟成了例外。」他覺得不應該在這個尚戴著玫瑰色眼鏡的人面前說這句不祥的話,但又癢癢地忍不住,到底在頓了一頓以後,用反面的口吻接著說:
「所有我們這幾個朋友的運命都已經看得見了,我希望你的,仲昭,應該是不至於這麼暗淡,這麼荒涼!」
仲昭笑了一笑,露出「義不容辭」的神氣。他以為曼青的抑塞全因學校內的事,他實在並沒知道曼青對於新婚的夫人也有同樣的失意,但是他的陸女士的影子自然而然很誇炫地浮出來:翠藍色的綢旗袍裹在苗條的身體上,正是三天前看見時的裝束,那時在她音樂一般的談吐內閃耀著的高潔勇敢的光芒,真可使懦怯者也霍然奮發。那時,仲昭曾戲呼她是北歐的勇敢的運命女神的化身;有這麼一個祝福的運命女神擁抱他,難道他的前途還會暗淡荒涼麼?
仲昭沉吟似的閉了眼睛,很願意和他的女神的倩影多一刻溫存,然後他睜開了眼,對曼青很謙遜然而滿意地說:「曼青,我是很實際的人,我不取大而無當的架空的奢望;據我的經驗,惟有腳踏實地,半步半步地走,才不至於失望。在我們的事業中,阻礙是難免的,我們不能希望一下跳過這障礙,跳的時候你會跌交;最實際的方法是推著這阻礙向前進,你逼著它退後,你自己就有了進展。我不大相信掃除阻礙那樣的英雄口吻,沒有阻礙能夠被你真真地掃除了去。曼青,就你的事說,我就不贊成辭職,除非你確認教育已經不是你的憧憬,甚至不是達到另一憧憬的手段。」
曼青沉吟著沒有回答。仲昭的實際主義,半步政策,他是聽得過許多次了,但現在卻使他發生了新感觸;辭職的決定,又在他心裡動搖起來,他想來辭職確是示弱,並且以後的生活也成問題。但是依舊幹下去,真會有仲昭所說的那樣最後的成功麼?
「我們同去望望章秋柳,怎樣?」
仲昭看出曼青的陰暗的心情,就換了題目說。
曼青眼睛一轉,似乎也有遲疑,但隨即他的主意決定了:
「請你代我望望她罷。我還有別的事,不能夠去。」
同時辭職問題在他心裡也得了決定;他打算姑且聽著仲昭的勸告,再去試試。這是冠冕堂皇的表面的理由。實在呢,又像三個月前初離政界時一般,他很感得疲倦,鼓不起精神再追索第二次的最後的憧憬了。而這個心情慢慢地又磨平了他對於夫人的不滿。
曼青負著空虛的慰藉自去了,仲昭便到章秋柳所住的醫院。
章秋柳好好的完全沒有病容,只不過神色間略帶些滯澀,似乎有什麼噩兆在威脅她的靈魂;她還是很活潑地對仲昭笑了一笑,柔聲地說:
「原來沒有什麼事。因為太寂寞了,找你來談談解悶。」
仲昭不很相信似的微笑著,在窗前坐了,隨口答道:
「你自己要到醫院裡習靜,現在又說太寂寞了!」
章秋柳對仲昭看了一眼,忍不住高聲地笑了,很像是真心愉快的樣子。
「習靜?你怎麼會想得出這樣有趣的兩個字?」
笑定了後,章秋柳故意鄭重地說;那一種極力裝出來的閒暇的態度,很可以使一個細心人知道她心裡實在有些怪膩煩的事。
「這是曼青的發明。你像逃債似的躲進了一個醫院,竟沒有告訴半個人,那情形就有點類乎習靜了。你是個怪人。」
「哦,是曼青麼!他近來怎樣呢?」
章秋柳把左手支頤,靠在枕頭上,曼聲地說,繼續她的扮演的態度。仲昭現在也看出來了。他注視著章秋柳的面孔,好一會兒。然後回答:
「他遇到一些不很開心的事。但是,秋柳,直捷地先說你的事罷,何必多繞話彎子,你不惜洩露了藏身的秘密找我來,一定有些事!」
章秋柳笑了一笑。這不是她常有的那種俏媚的笑,而是摻些苦味的代替嘆息的那種笑。她從床上跳起來,走了幾步,淡淡地說:
「無非是要問問你有沒有熟識的靠得住的婦科醫生。」
仲昭耐心等候似的看著她的面孔。
「那就從頭都告訴了你罷。」章秋柳很快地接下去。「史循臨死的時候對我說,他以前患過梅毒,叫我注意。前幾天我覺得有點異樣,就進這裡醫院來。第一天,我就不喜歡那個醫生。他恐嚇我。現在差不多住過了一星期,他天天來麻煩我,但是我看來這個壞東西是不會治病的。所以今天我想起來請你介紹一個靠得住的醫生。」
仲昭不說有,也不說沒有,只惘然點著頭。
「也許只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沒有毒;但這個醫生說了許多話來恐嚇我。」
章秋柳又加著說,回過來倚在床上。
「多經過一個醫生的診驗,自然更好。相熟的醫生倒有一個,可惜不是花柳專門;或者請他轉介紹一位,行不行呢?」
仲昭很替章秋柳擔憂似的輕聲說。他覺得這位好奇的浪漫的女士的前途已經是一片黑暗,最悲慘的幻象就和泡沫一般,在他意識中連串地泛出來。可是章秋柳卻還坦然,就同閒談別人的事情似的轉述醫生對於她的恐嚇;最後很興奮地說:
「最可惡的醫生便是這麼一味地危言聳聽,卻抵死不肯把真相說出來。我不怕知道真相,我決不悲傷我的生命將要完結;即使說我只剩了一天的生命,我也不怕,只要這句話是真實的。如果我知道自己的確只有一天的生命,我便要最痛快最有效地用去這最後的一天。如果我知道還有兩天,兩星期,兩個月,甚至兩年,那我就有另外的各種生活方法,另外的用去這些時間的手段。所以我焦急地要知道這問題中的梅毒在我身上的真相。仲昭,也許你聽著覺得好笑。這幾天我想的很多,已經把我將來的生活步驟列成了許多不同的表格,按照著我是還能活兩天呢,或是兩星期,兩個月,兩年!仲昭,我說是兩年!我永遠不想到十年或是二十年。太多的時間對於我是無用的。假定活到十年二十年,有什麼意思呢?那時,我的身體衰頹了,腦筋滯鈍了,生活只成了可厭!我不願意在驕傲的青年面前暴露我的衰態。仲昭,你覺得我的話出奇麼?你一定要說章秋柳最近的思想又有了變動了。不錯,在一個月內,我的思想有了轉變。一個月前,我還想到五年六年甚至十年以後的我,還有一般人所謂想好好活下去的正則的思想,但是現在我沒有了。我覺得短時期的熱烈的生活實在比長時間的平凡的生活有意義得多!我有個最強的信念就是要把我的生活在人們的灰色生活上劃一道痕跡。無論做什麼事都好。我的口號是:不要平凡!根據了這口號,這幾天內我就制定了長長短短的將來的生活歷。」
章秋柳長笑了一聲,從衣袋裡拿出一疊紙來輕輕地揚著,又加了一句:
「所以在這梅毒的恫嚇中,我要知道我的日子究竟還有多少!」
於是她像放寬了的彈簧似的攤在床上,沒有聲音了。
「據這麼說,我保薦的醫生的責任是很重的。」
在短短的沉默後,仲昭帶幾分詼諧的意味說。正在人生的幸運時間的他,對於章秋柳的思想只覺得怪誕。他是把「遼遠的將來」作為萬事的大前提的,他相信人們因為有希望在將來,才能生出勇氣來執著於現在;所以章秋柳的既不希望將來也不肯輕輕放過現在的態度,又是他所不能十分了解的。
「雖然不一定要負責預言或是保險,卻需要一點誠實。」
章秋柳笑著回答;從床上跳起來,在房裡旋了一個charleston式的半圓。這急遽的動作,使她的從中間對分開的短髮落下幾縷來覆在眉梢,便在她的美臉上增添了一些稚氣,閃射著浪漫和幻想的色彩。她輕盈地走到仲昭面前,拍著他的肩膀,很認真地問:
「仲昭,我這生活態度,你是不很稱讚成的罷?」
「沒有什麼不贊成,但我自己卻不能這麼幹。」
章秋柳把頭往後一仰,掀開了拂在眉際的短髮,從仲昭身邊引開去,又用跳舞的姿勢走了幾步,然後轉過身來說:
「便是那位可憐而又勇敢的王詩陶也不贊成我這思想。她也是死抓住將來,好像這個支票當真會兌現。和我共鳴的,是史循。他意外地突然地死了。然而他的死,是把生命力聚積在一下的爆發中很不尋常的死!」
一陣狂風驟然從窗外吹來,把半開著的玻璃窗重碰一下,便抹煞了章秋柳的最後一句話的最後幾個字。窗又很快地自己引了開來,風吹在章秋柳身上,翻弄她的衣袂霍霍作響。半天來躲躲閃閃的太陽,此時完全不見了,灰黑的重雲在天空飛跑。幾粒大雨點,毫無警告地射下來,就同五月三日濟南城外的槍彈一般。
仲昭是很怕雨的,允許章秋柳明天再來給迴音,就匆匆地走了。
雨點已經變成了線,然後又像一匹白練似的瀉下來。
仲昭躲在人力車的膠布篷裡,在回家去的路上,一滴一滴的水珠從布篷的前額落到當面的擋布上,很勻整而且有耐心。仲昭惘然看著這單調的動作,無窮盡的雜念也從他心頭慢慢地滴下來了。最初來的是章秋柳,這位永遠自信的女士永遠耀著傲氣的圓臉宛然就是這些亮晶晶的水點。但是立刻變了。布篷的溼透的前額現在是輪替著滴下仲昭所有的熟人的面相來了。仲昭很有味地看著,機械地想:「他們都是努力要追求一些什麼的,他們各人都有一個憧憬,然而他們都失望了;他們的個性,思想,都不一樣,然而一樣的是失望!運命的威權——這就是運命的威權麼?現代的悲哀,竟這麼無法避免的麼?」仲昭想到這裡,自己也有些黯然了;但是此時對面來了一輛汽車,那車輪衝開路面的一陣薄薄的水衣時,發出勝利的波嗤的聲音,威嚴地飛過去了。仲昭繼續地想:「但是現在是人類的智力戰勝運命戰勝自然的時代,成功者有他們的不可搖動的理由在,失敗者也有他們的不可補救的缺點在;失敗者每每是太空想,太把頭昂得高了一些,只看見天涯的彩霞,卻沒留神到腳邊就有個陷坑在著!」
於是仲昭撇開了失望的他們,想到自己的得意事件;他計算離暑假還有多少日子,而且也不免稍稍想遠了一點,竟冥想到快樂的小家庭和可愛的孩子了。他是這樣地沉醉於已經到手的可靠的幸福,竟不知道車子已到寓所門外,竟忘記了下車。
當他把他的被快樂漲大了的身體塞進自己房門的時候,二房東的女僕遞給他一封信。這是報館裡的信封。仲昭隨手把信擱在書桌上,先脫下很受了幾點雨的大衣和帽子,照例向案頭的陸女士的照相看了一眼,像一個從街上回來的母親先要看一看她的小寶貝是否好好地睡著。一點兒差池都沒有,陸女士微笑地站在鍍金邊的框子裡,照舊的十分可愛。仲昭忍不住拿過照相來親了個嘴,恭恭敬敬放回原處,然後很瀟灑地拿過報館裡送來的信,慢慢地拆開來。原來是一封電報,謝謝報館裡的人,已經替他翻好。
突然那張電文從仲昭手裡掉下來。他的心像要炸裂似的一跳,接著便彷彿是完全不動了。牆壁在他眼前旋轉,傢俱亂鬨鬨地跳舞。經過了可怕的三四秒鐘,仲昭方才回過一口氣來,抖著手指再拾起那張電報來,突出了眼珠,再看一遍,可不是明明白白寫著:
俊卿遇險傷頰,甚危,速來。
仲昭下死勁回過頭去,對陸女士的照相望了一眼,便向後一仰,軟癱在坐椅上。一個血肉模胡的面孔在他眼前浮出來,隨後是轟轟的聲音充滿了他的耳管;轟轟然之上又有個尖厲的聲音,似乎說:這是最後的致命的一下打擊!你追求的憧憬雖然到了手,卻在到手的一剎那間改變了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