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茅盾 第1頁,共2頁

雖然史循急病的驚人訊息由仲昭他們帶到了張曼青的結婚禮堂內,但是這莊皇的婚禮畢竟在始終如一的愉快和美滿中過去了。新夫婦的快樂的心田就好比一團烈火,無論什麼陰影,投上去就立刻消滅。雖然三天以後,張曼青又從仲昭那裡知道了史循的死耗,但連聲惋惜以後,也就把這件事情忘記了;他的心裡充滿了戀愛生活的甜味,絕對排斥一切氣味不同的分子。

然而也不能說就此毫無波折。太美滿的生活成為平淡時,一些些小的波折,有時竟是必要的。曼青結婚後第一星期中便表現了這樣的生活上的空氣轉換。大約是第五天早晨,這新結婚的一對中間發生了小小的齟齬,不,應該說是誤會。曼青無意中提起了史循死後的章秋柳,微露掛念的神氣。朱女士冷笑了一聲,無限的妒意立刻堆聚在眉梢眼角。曼青也覺得了,很抱歉似的笑著,轉換談話的方向。但是朱女士不肯放過,她歪過頭去,避開了曼青的眼光,冷冷地說:

「現在她是單身一個人了,你應該去安慰她的寂寞呀。」

曼青怔住了,想不到夫人是窮寇猶追的,而且那語意又是多麼不瞭解他的人格!自從那天辯論會後,朱女士也曾有一二次問起章秋柳,但像現在那樣近於潑悍的舉動的歷史改造任務,是以群眾為主體來完成的;傑出人物都是,卻是從前所沒有的。曼青未始不承認「妒為婦人美德」,然而朱女士的不免濫用職權,也使他很覺得怏怏了。

「近如,你也太多心了。」曼青不得不分辯幾句,可是語氣很溫柔。「兩個都是舊同學,從死的一個想到活的一個,也是人之常情。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心!」

「自然是舊同學,所以去安慰她,也是應該的;不過,曼青,你自問良心上是否還有一兩件事是不能對我說的?」

朱女士現在是看定了曼青的面孔說的,雖然她的措辭並非不宛轉,可是她的奇怪的嗓音卻使曼青聽著便覺得牙齦發酸。而況回答她這句話,在曼青確有為難。他不是常常準備好了撒謊的人,良心上他也是不願對夫人說謊的「以太」為「太極」,認之為世界之本源;以「生元」為「細,那麼,直說他自己和章秋柳的經過罷,可是又總覺得不甚敢;因此他竟忸怩沉吟,流露了非常情虛理屈的神色。

「哈,流彈,打中了敵人的要害了!」

朱女士用最扁闊的聲音說,同時很得意地笑了。

曼青忍不住心裡一陣作惡。他不很明白這是因為夫人的嗓音呢,抑是因為那可憎的語意,但他直覺地感到夫人之所以追尋他的過去秘密,似乎不是發源於由愛成妒的心理,而是想得到一個能夠常常挾制他的武器。

想到這裡,曼青不但忘記了分辯,反而很傷心地嘆了一口氣。

「何必發愁呢!我並不是不可理喻的人,我不肯鬧出笑話來,使大家難堪。時候不早了,上學校去罷。」

朱女士又撫慰似的說,然而那種如願以償的暗自滿足的神情卻也充分地流露在她的眉目間,和她的聲音裡。

曼青惘然拿起了他的黃皮文書夾,跟著夫人機械地走了。雖然幸而擱置了那個可怕的問題,似乎覺得背上輕鬆了些,但是新的不可名說的不快卻愈積愈厚地壓在曼青的心頭。後來在講堂上借時事題目發了一頓牢騷後,方才瀉清了積滯似的舒暢起來,朱女士也像忘了剛才的事,親愛溫柔的生活便又恢復了。可是曼青從此更加不敢承認他和章秋柳曾有過些微的交情。他斷定了夫人實是個多疑善怒尖刻的人,雖然人情世故把她磨鍊成表面上的溫柔和寬大。

漸漸地又發見了朱女士對於政治的盲目了。曼青現在雖然不喜歡政治熱的女子,但在政治方面完全懵懂的女子也是同樣地不甚樂意。朱女士每天所關心的,是金錢和衣飾;每天所議論的,不外乎東家的白貓跑到西家偷食,被西家的主婦打了一頓,某教員和校長頂撞,恐怕飯碗難保,某女友已經做了局長夫人,諸如此類的瑣細的閒文;她每天所煩惱的,無非是裁縫多算了她半尺衣料,某太太對於她的一句無心話該不至於有芥蒂等等。她和曼青的思想全然不起共鳴,他們是分住在絕對不同的兩個世界裡。

對於這一切,曼青只能驚訝;他想:難道從前自己是瞎了眼睛,竟看不出這些破綻?但轉念後,卻也承認了自己是咎有應得;他要一個沉靜緘默的女子,然而朱女士的沉靜緘默卻正做了她的淺薄鄙俗的護身符。

曼青覺得他的理想女性的影子在朱女士身上是一天一天地暗淡模胡起來了。但是朱女士已經成了他的「神聖的終身伴侶」,社會的習慣和道德的信條都不許他發生如何出軌的念頭,他只能忍受這重荷。同時,「自慰」這件法寶也在他心裡活動。他盼望不再發見朱女士的更多的弱點。他又推論到環境對於個人的關係,以為朱女士的淺薄瑣屑,都因為她從前的環境差不多就是這樣的環境,現在有他自己在那裡旦夕薰陶,改變也是容易的。

在朱女士方面,這些「對不住人」的感想是絲毫沒有的;曼青自然也覺到。因此他漸漸又以為自己的「求全責備」是不應該,特意地自認滿足起來。兩星期很快地過去了,他們的共同生活不能不說是愉快的生活。

第三星期的第三天,學校方面卻發生了一些事。

前任的歷史教員和曼青對調了功課後,仍然不得學生的擁護;那一天他出了個題目算是臨時考試,不料全班的學生有一大半交了白卷,一小半卻離開正題,做了罵他的文章。這位教師氣極了,要求校長把全班學生開除出去。因此校長召集教員會議,考慮這件事。那位教師理直氣壯地說明他的要求的三大理由:第一是學生們蔑視黨義的功課,罪同反革命;第二是學生們侮辱師長,如此桀敖不馴,即使現在不入「西歪」1,將來要做「西歪」也是難免的;第三是學生們既然做不出文章,便是不堪造就,應當淘汰出去——這是清校。這第三項理由似乎艱深一些,所以他特加以精闢的說明:——

1「西歪」,c.y.之音譯,亦即「共產主義青年團」之略稱。——作者原注。

「黨要清,學校也要清;反革命的分子要清出黨去,不能造就的學生當然也要清出校去。如果讓不能造就的學生留在校裡,便是本校前途的危機。這不是兄弟一人的事,是大家的事,是本校的生死關頭。希望大家嚴重注意。」

沒有人說話,但是也沒有人反對;情形很可以解釋作「預設」。

曼青覺得辦法不妥,提出了幾個疑點。他以為學生們的舉動果然類乎「同盟怠工」,有破壞學校規則的嫌疑,但全班開除的處分也未免太嚴厲了一些;他又指摘第二項理由是以「莫須有」的罪名加人,有失愛護青年之旨;最後他又論到「不堪造就」的問題:

「學校對於成績太壞的學生,本有留級的處分,可是一項功課成績不佳還不能決定他的留級的命運,何得以‘不堪造就’斷定了他們的終身?而且學生的成績不好,教師方面在良心上也該有教授方法失敗的自覺的責任,不能以全班開除了事的!」

曼青的話還沒完,那位教員已經用勁地在鼻子裡「哼」了一聲。他立刻回答了一篇極蠻橫的反駁,其中很有些對於曼青個人的譏刺。曼青不肯讓步。並且其餘諸教員的默默作「壁上觀」,也加重了他的不平。他不顧坐在他身邊的朱女士的惶恐的臉色和屢次的躡足示意,很固執地和他的前任教員對抗。會議的秩序幾乎被他們兩個擾亂了,做主席的校長只好使出排解手腕來將本問題付表決。自然是「全班開除」的原提案由大多數的贊成而通過了。

聽著他的對手的嘲笑似的鼓掌聲,曼青氣的快要發抖。尤其使他發悶的是朱女士的兩次都沒舉手的那種不左右袒的態度。他憤憤地和夫人同回家去,在路上就準備好了責問夫人的話語;不料到家後反是夫人先發言抱怨他的「強出頭」,說是何必為了一班不相干的學生引起大多數同事的惡感。

「那麼,你以為他們的辦法是對的了?」

曼青盛氣地對著夫人說。

「我也覺得他們的辦法太嚴了一點兒。」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贊成我的辦法?」

「噯,你何必將一肚子怒氣都出在我頭上!我的不舉手也是為了你呀。你已經和他們有了惡感,再加上一個我,難道更好些麼?現在我守了中立,將來你和他們還有個轉圜的線索。我勸你凡事敷敷衍衍,何苦這樣認真!」

曼青低了頭,暫時不響;對於夫人的愛護他的微意,他未始不感得一種甜味,但是不能承認夫人的思想和態度是正當。他和緩了語氣,慢慢地說:

「近如,你把他們一班人的好感看得這樣重!現在我看得雪亮,他們都是無聊的人,並不是真心來辦教育,藉此來混飯罷了。我們要和他們保持好感,我們自己也成了最無聊的人!我是極不願意和這班人妥協的。」

「但是既要在這裡做教員,就不好太得罪了人,弄成很孤立。」

朱女士很堅持地說,帶些可憐曼青不懂世故的神氣。

「我簡直想不當教員,現在我知道我進教育界的計劃是錯誤了!我的理想完全失敗。大多數是這樣無聊,改革也沒有希望。」

「換別的事做,也很好。」朱女士倒意外地贊成了曼青的意思。「本來當教員是餓不死吃不飽的飯碗,聊勝於無而已。

曼青,你本來在政界辦事,還不如仍舊回政界去罷。」

曼青睜大了眼,看著他的夫人;他覺得夫人的話異樣地不受用,但因那個「做什麼事好」的問題正在他腦子裡轉動,他便含胡地放過了那一點不受用,接著說:

「你以為政界是好些麼?」

「自然也不免要受點閒氣——我知道出來做事是到處要受點閒氣的,但無論如何,比做教員受氣,總是值得些。你去問問他們,誰願意老是幹這黑板粉筆生涯,只要有一條縫,誰都願意鑽進官場裡去!」

朱女士現在是微笑著了,她自覺得這幾句出色的話是她半生經驗的結晶。

曼青臉上卻有些變色了。他聽來夫人是愈說愈不對,他真料不到這樣淺薄無聊的話會從這個可愛的嘴巴里說出來。然而他又自慰地想:這是因為夫人愛憐他的受閒氣,是一種憤激的話。但到底不放心似的鄭重地又問:

「近如,難道我們做事單為的養活一張嘴麼?」

「不為生活,又為了什麼?天下擾擾,無非為了口腹!」

不料朱女士竟爽爽快快地這麼回答,曼青再沒有話可說了;他很失望地低了頭,覺得眼前是一片荒涼。自慰的法寶宣告了破產,曼青方始完全認明他所得到的理想的女性原來不過是一件似是而非的假貨。

他默然踱了幾步,人類天生的第二種的排解愁懷的能力又在他心裡發生作用:那就是放開一步的達觀思想。失望了而又倦於再追求的人們常常會轉入了達觀。現在曼青也像達觀派哲學家研究人生問題似的,完全用第三者的態度來思索自己的失敗的緣故了。他惘然想:「現在是事業和戀愛兩方面的理想都破碎了,是自己的能力不足呢,抑是理想的本身原來就有缺點?」他得不到結論。關於事業方面,他記起了王仲昭他們都反對他入教育界;關於戀愛方面,他記起了那天辯論會時章秋柳曾說過朱女士不是真實的理想。難道自己的辨識力真不及他們麼?他有些不甘自認。終於徹悟似的,他記起了美國曆史家房龍的有名的《人類的故事》最末一章的題目:《正如永遠是這樣的》。可不是麼?正是永遠是這樣的!

「曼青,還是再去做官罷。現在北伐勝利,和去年此時情形不同了。」

朱女士看著沉思中的曼青,輕聲地說。

曼青乾笑了一聲,並不表示什麼意見。他又踱了幾步,便在書桌前坐下,拿起筆來寫一封信。但是剛寫到一行多,他瞥見了前天寄到的一張王仲昭和陸俊卿訂婚的通知柬帶著玫瑰色的微笑靜靜地躺在一堆書上。突然他想起仲昭曾說過,這位陸俊卿女士和他的朱女士模樣兒十分相像。一個奇怪的念頭撞上了他的心:「相像的兩個人也許就是代表一真一假罷?這裡的一個已經發見出來是假的,那麼,別一個應該就是真的罷!」他不知不覺擱下了筆,站起身來,似乎要立刻去看個明白,可是朱女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冥想。

「你就寫信去辭職麼?何必這麼性急!」

朱女士站在曼青旁邊很溫和地說,顯然她是誤會了曼青的辭職的意思了。

曼青機械地一笑,隨手把信紙團了,丟在字紙簍裡。他坐下來重溫剛才的思想,便決定去找仲昭談談。

此時大約有三點鐘。稀薄的雲塊把太陽光篩成了沒有炎威的淡金色;偶而有更厚的灰色雲移過,便連這淡金色的光線也被遮掩,立刻使地上陰暗了一些。曼青順路先到同學會。只有徐子材和龍飛懶洋洋地在客廳裡看報。曼青和這兩位本來很泛泛,沒有什麼可談,卻想到了章秋柳,他正要走上三層樓,龍飛叫住他說:

「小章早已搬走了,而且很秘密,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

曼青覺得很掃興,出了同學會。便找到仲昭的寓處。仲昭正穿好衣服,拿著帽子,似乎要出去。他看見曼青進來,便把帽子放下,又脫去了華達呢的單大衣,很高興地說:

「沒有什麼事,不過去望望章秋柳;我們先談談罷。」

「你知道她住的地方麼?」

曼青隨口地問著,很疲倦似的落在一個椅子裡。

「本來也不知道,剛才得了她的來信,要我去一趟。她住在醫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