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新生的史循能不能長成,卻還是一個疑問!」
章秋柳眼皮一跳。這冷冷的音調,語氣,甚至於涵義,都喚起了舊史循的印象。過去的並不肯完全過去。「過去」的黑影子的尾巴,無論如何要投射在「現在」的本身上,佔一個地位。眼前這新生的史循,雖然頗似不同了,但是全身每個細胞裡都留著「過去」的根,正如他頦下的鬍子,現在固已剃得精光,然而藏在不知什麼地方的無窮盡的胡根,卻是永遠不能剃去,無論怎樣的快刀也沒法剃去的。於是像一個藝術家忽然發見了自己的傑作竟有老大的毛病,章秋柳怏怏地凝視著史循的漸泛紅色的面孔,頗有幾分幻滅的悲哀了。在史循方面,完全不分有這些感念。他微笑地一口一口地連喝著白蘭地。彷彿受了暗示,章秋柳也不知不覺舉起杯子來連喝了幾口。
「他們也是後天去麼?」
史循忽然出奇地問,又倒滿了第二杯酒。
章秋柳不很懂得似的看定了史循的面孔。但史循卻已接著說:
「雖然picnic是後天舉行,但我們何妨今天就去。我記得炮臺灣有一個旅館,大概是海濱旅館罷,很不錯。我們就去住在那裡,過了後天再回來。我以為應該盡興地樂一下,那才算是不虛負了新生的史循……哦,怎麼你不放量喝酒?」
像回聲一般,章秋柳立即銜著杯子邊喝了一口;史循的提議很使她鼓舞了,她興沖沖地站了起來,但忽而一件事兜上她的心,她又軟軟地坐下,低著頭喝酒。
「今天一定去罷!我還有這個。」史循很敏捷地從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來一揚,似乎已經猜著章秋柳的心思,「這些紙也得想法子花去。」他把鈔票仍舊放進袋裡,又接下去說,「本是去年借給朋友的,早已不打算收回;前天想到既然還要活幾天,還是要用,便又去討了回來。」
和普通喝了酒喜歡饒舌的人一樣,史循現在是說話很多了,滿房裡反響著他的聲音。章秋柳卻不多開口。不知道什麼原因,悵惘橫梗在她心頭,烈性的白蘭地也不能將它消融。而這悵惘的性質又是難言的。加以酒精的力量使她太陽穴的血管轟轟地跳,便連稍稍沉靜地考慮也不可能。
史循並沒注意到章秋柳的陰暗的心情。在第二杯酒喝了一半時,他搖搖身體立起來,隔桌子抓得了章秋柳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的胸口。在這裡固執地劇跳的,是他的心。章秋柳微微一笑。
「你知道它為什麼如此擾動不定?」
史循輕輕地說,放下了章秋柳的手,頹然落在座位上。章秋柳還是微微笑著;心裡想:「戀愛的慣用方式來了。」在或一種理由上,她早就以為此種戀愛方式很可笑,但此際出自復活的史循之口,卻也覺得還有意思,因此她保持著鼓勵史循勇氣的倩笑,等候他的下文。
「原因是平常得很:愛你,但又不敢愛你,不願愛你。」
章秋柳並無驚異的表示。
「這是感情和理智的衝突。兩星期來,每逢你出現在我眼前,這個衝突也跟蹤著來了。你去後,它也消滅。要是我還能夠發狂似的愛你,那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但想來我未必還有那樣的活力了。」
又喝了一口酒,史循走到章秋柳跟前,左手挽住了她的細腰,就將紅噴噴的瘦臉偎著她的肩胛。章秋柳輕輕地撫弄他的頭髮,想不出一句妥當的回答,但她知道沉默有時比說話更有力量,所以不再思索,只轉過臉去注視史循的側面,像要給他一個親吻。
「然而無論如何吳淞是今天一定去!」
史循驀地堅決地說,跑到床邊拿起帽子來合在頭上。
他們到了炮臺灣時,史循的酒意全然退了,依舊不多說話。他們在江邊坐了多時,看匆忙地進口出口的外國兵艦和商船。晚上,半個月亮的銀光浸透了炮臺灣的時候,他們坐在旅館的遊廊前。淞滬火車隆隆的聲音來了又去,江中送來汽笛的宛轉悠揚的哀叫,附近大路上的陸軍步哨時時發出一兩聲的喝問。除了這些,一切是入睡樣的寂靜。他們兩個只偶爾交換了短短的無關係的幾句,沒有熱烈的談話。一種沉默的緊張,在他們中間擴充套件著。章秋柳是兩個中間比較鎮靜的一個,她不過帶幾分好奇的意味,抱著「看它怎麼來」的態度,微感不安地期待著。史循卻頗為忐忑了。他自己很明白這不是未曾經驗者的虛怯,而是曾經滄海者的惟恐自己又不能扮演成恰到好處的那種太負責的焦灼。
旅館附近的學校打過了就寢的鐘,淞滬火車的最後一班也到了;當短促的一陣喧囂漸漸死滅了後,便顯出加倍的寂靜,風吹到皮膚上也頗覺到冷;史循和章秋柳如果再在遊廊逗遛,便見得可笑了,他們相互看了一下,神秘地笑著,慢慢地走回房去。
「我們忽然在這裡,想起來有些發笑。」
房門關上了後,章秋柳軟軟地笑著說。
史循拿起章秋柳的手來按在自己嘴唇上,沒有回答。
「現在,你的問題,解決了沒有?」
章秋柳又嘲笑似的問,將半個身體挨靠著史循,很伶俐地用食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可說是已經解決了。」
史循輕聲地回答,同時便將章秋柳攬在懷裡,在她的頸間印了一個吻。像有一團火在他心頭爆炸開來,他立刻覺得全身發熱,他的勇氣漲大到了最高度。他異樣地笑了一笑,很敏捷地放開了章秋柳,就跑到房角的短屏後面。他在這裡脫了外面的衣服,再走出來時,章秋柳已經站在窗邊的衣櫥前面,很驕傲地呈露了瑩潔的身體,但卻是背面。史循急步向前,在相距二尺許的時候,章秋柳轉過身來,史循突然站住,臉色全變了。他看見了章秋柳的豐腴健康的肉體,同時亦在衣櫥門的鏡子中認識了自己的骨胳似的枯瘠!這可怕的對照驟然將他送進了失望的深淵,他倒退了兩步,便落在最近的沙發裡,頹然把兩手遮掩了臉。
「怎麼?忽然病了麼?」
章秋柳搖著史循的肩膀,很焦灼地問。
史循搖頭,兩手依然遮掩了臉。
忽然他站了起來,定睛看著章秋柳,苦笑了一聲,卻很鎮靜地說:
「適可而止,——哎,秋柳,從前我是極端反對什麼適可而止的,我要求盡興,痛快;結果呢,熱極而冷,跌進了懷疑和悲觀的深坑;但是現在,既然你的旺盛的生活力引導我走出了這深坑,我想,你我之間還是適可而止罷?快樂之杯,留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罷!」
史循說完,就拿起章秋柳的手來,輕輕吻了一下,轉身就跑出去了。
章秋柳惘然半晌,然後取一件衣服披在身上,也走出房去。
她先到那遊廊上。
清涼的月光照著他們坐過的兩張椅子。萬籟無聲,只有階下亂草叢中時時傳來了幾聲鏘鏘的蟲鳴。
「史循!」她輕聲喚著。沒有回應。
她在遊廊上徘徊,同時咀嚼著史循剛才那話番。「適可而止!」——她在心裡念著這四個字,可是她想不透為什麼史循的情緒只在幾分鐘內就起了這樣的變化。
「史循!」她又一次輕聲喚著。依然沒有回應。
她懶懶地再回房去,卻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張字條:
秋柳,我已經另外開了一個房間,在樓下。明天再見,祝你晚安!
章秋柳把紙條團皺,扔在痰盂裡,和衣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第二天上午,史循的左肋部忽然劇痛到不可忍耐。自然這是老病,史循自己並不重視,因而章秋柳也頗坦然。但他們到底立即回了上海。史循有一種慣服的藥,在炮臺灣是買不到的。
服藥以後,史循的肋痛就減輕了許多。第二天,已經完全好了。章秋柳還有點不放心,打算通知朋友們,把到炮臺灣野餐的日期改一下。但是史循不肯。於是他們倆如期赴約。
列車到站時,只下來很少的幾個旅客。首先是三個不認識的掛斜皮帶的「武裝同志」,然後是龍飛像一隻老鼠似的鑽了出來,他伸長了頸子,只向遠處張望。徐子材也下來了,也摹仿龍飛的舉動。最後是王仲昭,他看見了站在另一個車廂的車門邊笑著不作聲的章秋柳。
「秋柳,在這裡!」仲昭招呼著,但同時也看見了章秋柳背後的嶄然一新的史循,不由的驚異地喊道:「呀,是你麼?
史循!變了樣了,哈,哈!」
龍飛和徐子材轉過身來,也都笑了。龍飛對章秋柳做一個鬼臉,倒並沒說話。他們五個人會意似的互相看了一眼,便由徐子材當先,走出了車站,到江邊的草地上。
「章小姐,你請我們老遠地跑來,難道茶點也不備麼?」
龍飛再忍不住不說了。
「不忙,自然有呢。可是你的在哪裡?仲昭,你手裡的東西不是龍飛的罷?」
章秋柳很尖利地說,不等任何人的回答,她就翩然跑走了。
仲昭把手裡的東西解開來,這裡有兩瓶酒和幾個荷葉包。徐子材也從破洋服的口袋裡掏出了兩個紙袋。他們四個隨便坐在草地上,徐子材和龍飛就攢住了史循問話。仲昭記起那天章秋柳的神秘的話語,便好像是知道了一切的細情,心裡想道:「戀愛的魔力真不小,能夠把懷疑派的史循也改變過來。」
徐子材不厭求詳地詢問史循自殺時的感覺,幾次把龍飛的已經到了嘴唇邊的話打了回去。
「自殺的經驗,不過如此。我們不談過去,談些現在的事罷。」
後來史循淡淡地說,很想就此結束了這無聊的詢問。
「可不是!老徐,請你讓別人也說幾句話哪。史循,你現在不是懷疑派了?不然,就是小章變成了懷疑派?不管你們什麼派,你和小章是結合了,今天就是你們的結婚式,是不是?」
龍飛好容易得個發言的機會,便急急地說了一大堆。
「我是猜到了幾分,所以帶著酒來賀喜。」
仲昭沒有開過口,此時也插進來說。
「當真麼?史循和小章結婚。那才是奇事中的奇事!」
徐子材不很相信似的說,凝視著史循的剃得光光的下巴。
但史循只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隨手抓過一瓶酒來,很巧妙地在身旁一塊尖石上敲去了瓶頸,便湊在嘴上喝了一口。他的態度非常老練,又是非常滑稽,王仲昭他們看著都笑起來。
那邊是章秋柳又來了,背後跟一個人,捧著滿滿的一盤,酒,汽水,點心,杯子,什麼都有了。草地上頓時更加熱鬧起來。但似乎大家都忙於吃喝,暫時地沒有話。史循很熱心地喝酒。他的敲去瓶頸的手段成為大家注目的奇蹟。徐子材取一瓶汽水,也學著史循的方法在尖石上敲。豁浪一聲,瓶從腹部破了,汽水噴了徐子材一臉。
「你不行。非得喝過五百瓶以上,你是學不會我這把戲的!」
史循的冷峭的聲音從眾人的狂笑中冒出來。
「想不到你還是浪漫派的老同學。」
徐子材拿手帕揩面孔,乾笑著回答。
「但也是新近才回復了浪漫派的黨籍。章小姐,你們兩個的聯合戰線是怎樣成功的,一定要公開給我們聽聽。不肯麼?
那是——」
「那是——什麼?你說!」章秋柳很鋒利地切斷了龍飛的含著幾分無聊的威脅的話。她看定了龍飛的面孔,慢慢地又加著說:「我可以告訴每一個人,但一定不喜歡有你在面前的時候說。」
「不說也不要緊,我仍舊有法子打聽出來。」
「打聽出來的未必可靠呢,也許人家騙騙你;最好的法子還是自己想像一下,發明出一套事實來。」
史循大笑地接著說,又敲去了一個酒瓶頸。
龍飛也淡淡地笑了一聲,露出「何必打趣我」的神氣。「並不是說笑話呢!」仲昭很鄭重地加進來,「關於戀愛的事,永遠不會有正確的自敘傳,反是想像可以摸著真相。我的朋友方先生做了些小說,有人說他的人物和事實太想像了,以為社會上沒有那樣的人;但是另有些朋友卻抱怨他,說是公開了他們的陰私。有一位雲少爺硬說其中有一位女性便是他們常說起的雲小姐的化身。又有一個朋友更詳細地指出書中某人就是某人,說是要替方先生小說中人物做一篇索引。如果當真做好了發表出來,真是不得了!」
「我就不相信竟會有那樣的巧合。」徐子材搖著頭說。
「每人喝一杯酒罷。不談聯合戰線!便是這名詞,現在也不時髦了。」
章秋柳站起來說;一口氣喝乾了手裡的一杯。嘓嘓的聲音陸續起來,接著便是酒杯和酒瓶的磕撞。無條理的談話又開始了,五個人都放開喉嚨嚷著笑著。忽然像樂器斷了弦,五張嘴一齊沉寂了。車站上剛開到一班車,送來了機車頭的脫力似的喘氣。太陽躲進一疊灰色的雲屏,風吹到臉上便覺得涼快了許多。徐子材將腿一伸,躺直在草上,就嗚嗚啞啞地唱起「店主東」來。
「老徐正是英雄潦倒,不下於當年的秦瓊!」
龍飛高聲說,像是嘲笑,又像是感慨;並且也擺出失意英雄醇酒婦人的態度來,撈捕得章秋柳的手腕,便異樣地狂笑了。酒力把他的臉烘得通紅,笑眼擠成了兩條細縫,大有演一幕戀愛悲劇的神氣。章秋柳此時卻是意外地溫和,她使一個反手,拉住了龍飛的臂膊,命令似的說:
「起來罷!你這落魄的英雄不會唱,總該會跳!」
龍飛當真站起來,野馬一般地亂竄亂跳著。史循和仲昭忍不住笑出眼淚來。史循一口氣灌下半瓶酒,搖搖頭也跳了起來,將空瓶擲在江中。但是,腳下忽然一軟,他又蹲了下去,乘勢躺在草上。他覺得胸膈間像有一個東西要跳出來,而喉頭也作怪的發癢。他閉了眼,用力呼吸一下,想嘔出胸間的什麼東西,同時猛嗅得一股似香非香的氣味;他再睜開眼來,卻見章秋柳站在他頭旁,也把空酒瓶向空擲去。他的眉毛被章秋柳的衣緣輕輕地拂著,就從這圓筒形的衣殼中飄來了那股奇味。他看見兩條白腿在這綢質的圍牆裡很伶俐地動著,他心裡一動,伸臂想抱住這撩人的足踝。驟然一陣暈眩擊中了他,似乎地在他身下裂了縫;他努力想翻個身,但沒有成功,腥血已經從他嘴裡噴出來。
仲昭首先發見這意外,只驚叫了一聲,說不出話來。章秋柳此時剛擲出了第三個空酒瓶,全神注在她的運動上,並沒知道腳邊已經出了事。等到仲昭第二聲驚呼使她低頭一看時,她也像受了一下猛擊似的僕在地上了。
徐子材和龍飛也趕過來,幫著仲昭,亂鬨鬨地將史循扶起來。章秋柳呆呆地坐在地上,瞪大了一雙眼,似乎在思索;忽然像想通了什麼,她又高聲獰笑了。史循的臉很慘白,卻還安詳,血紅的眼珠向四下裡溜轉。
「秋柳,這裡有沒有醫院?」
仲昭急促地問。
章秋柳搖頭,但突然跳起來向車站方面飛跑,一面說:
「我去弄一架汽車來!」
等到章秋柳從旅館裡開了汽車來時,史循的臉色倒好看些了;他始終沒有一句話,也不呻吟。當汽車載著他們五個開始回上海的時候,史循的嘴唇動了幾動,似乎有什麼話,但是汽車的聲音太響了,大家都沒有聽明白。
他們五個擠在飛駛的汽車上,一句話也沒有,只交換了幾次疑問的眼光。仲昭惘然想起了下午張曼青的結婚禮,不禁在心裡自問道:「他們總不至於也有意外罷?然而無常的運命,窺伺在你左右,你敢說一定不會有麼?」
仲昭心裡異常陰暗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