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茅盾 第2頁,共2頁

章秋柳回到自己的寓處後,心裡的悒悶略好了幾分,但還是無端地憎恨著什麼,覺得坐立都不安。似乎全世界,甚至全宇宙,都成為她的敵人;先前她憎惡太陽光耀眼,現在薄暗的暮色漸漸掩上來,她又感得淒涼了。她暴躁地脫下單旗袍,坐在視窗吹著,卻還是渾身熱剌剌的。她在房裡團團地走了一個圈子,眼光閃閃地看著房裡的什物,覺得都是異樣地可厭,異樣地對她露出嘲笑的神氣。像一隻正待攫噬的怪獸,她皺了眉頭站著,心裡充滿了破壞的念頭。忽然她疾電似的抓住一個茶杯,下死勁摔在樓板上;茶杯碎成三塊,她搶進一步,踹成了細片,又用皮鞋的後跟拚命地研砑著。這使她心頭略為輕鬆些,像是已經戰勝了仇敵;但煩躁隨即又反攻過來。她慢慢地走到梳洗臺邊,拿起她的卵圓形的銅質肥皂盒來,惘然想:「這如果是一個炸彈,夠多麼好呀!只要輕輕地丟擲去,便可以把一切憎恨的化作埃塵!」她這麼想著,右手託定那肥皂盒,左手平舉起來,把腰肢一扭,摹仿運動員的擲鐵餅的姿勢;她正要把這想像中的炸彈向不知什麼地方擲出去,猛然一回頭,看見平貼在牆壁的一扇玻璃窗中很分明地映出了自己的可笑的形態,她不由地心裡一震,便不知不覺將兩手垂了下去。

——呸!扮演的什麼醜戲呀!

讓手裡的肥皂盒滑落到樓板上,章秋柳頹然倒在床裡,兩手掩了臉。兩行清淚從她手縫中慢慢地淌下。忽然她一挺身又跳起來,小眼睛裡射出紅光,嘴角邊浮著個冷笑,她恨恨地對自己說:

「好!你哭了。為了誰,你哭?王詩陶哭她的愛人的慘死,哭她的肚子裡的孩子的將來。然而你,章秋柳,你是孤獨的,你是除了自己更無所謂愛,國家,社會,你是永遠自信,永遠不悔恨過去的,你為什麼哭?你應該狂笑,應該憤怒,破壞,復仇,——不為任何人復仇,也是為一切人復仇!丟了你的舞扇,去拿手槍。」

於是,她託著下頦很迷惘地想這樣想那樣,雜念像泡沫似的一個一個漾出來又消滅,消滅了又漾出來;從激昂的情緒一步步轉到了悲觀消沉,突又跳回到興奮高亢。終於她屈服似的嘆了口氣,痛苦地想道:「完了,我再不能把我自己的生活納入有組織的模子裡去了;我只能跟著我的熱烈的衝動,跟著魔鬼跑!」

然而無名的憎恨依然支配她。煩躁依然啃齧她的心。無理由地出氣似的把上身的小衫倒剝下來,她就翻身向著牆壁躺下了。恰在此時,一個人闖進來,氣咻咻地嚷著:

「真是,那些混蛋,混蛋!」

章秋柳聽出聲音來,知道還是那個曹志方。女性的本能的自覺,使她心裡一跳,隨手拉過一條線毯來遮過了上半身。房裡光線很暗,曹志方並沒理會到章秋柳的狀況,只顧坐下來發牢騷。顯然是他後來的趕熱鬧或客串,大概又碰了釘子。

「算什麼呢!都是氣破肚子的事!哦,小王的病怎樣?」

曹志方結束著說;看定了床裡的章秋柳,似乎也覺得有什麼異樣了。

「只是有了孩子,並不是什麼病。」章秋柳回答,一動也不動。

「哼,孩子,又是孩子!常常聽見說你們生孩子!」

曹志方毫沒來由地謾罵著,同時便走到床邊站定了。

章秋柳只回答了一個冷笑。她又想起了王詩陶所說的趙赤珠的事;雖然她很稱讚趙赤珠的辦法,但想到時卻也不免心裡有一種嗅著腐魚的氣味似的感覺。她是一個很倔強的人,舊道德觀念很薄弱,貞操的思想尤其沒有,然而有一種不可解釋的自尊心,和極堅固的個人本位主義,所以總覺得趙赤珠的手段是自己太吃虧。

忽然曹志方異樣地笑了一聲,毫不猶豫地搶前一步,便揭去了章秋柳上身的線毯。章秋柳驚叫起來,本能地疾翻了個身,緊緊地平伏在床上。她的一顆心像是驟然冰凍似的停止了,但立刻又幾乎作痛地劇跳起來;可是再一秒鐘,聽得了曹志方的十分輕蔑的縱笑聲時,她的心雖然還是那樣劇跳,卻已不是恐怖而是憤怒。

「哈,小章你怕!你這解放的女士!」

曹志方很侮蔑地嚷著,若無其事地反倒退後一步,又哈哈地縱聲笑了,那態度很像是戲弄一頭貓。

就同回聲似的,章秋柳平跳起來,坦然挺直了身體,和曹志方面對面地看了二三秒鐘,她的眼睛裡灼灼地射出憤怒的紅光,然後用勁地「哼」了一聲,她轉過身去,隨手拿起床沿的單旗袍披在身上。在暗淡的光線下,曹志方依稀看見兩顆櫻桃一般的小乳頭和肥白的椎形的座兒,隨著那身體的轉移而輕輕地顫動。他忍不住心裡忽然熱烘烘起來,但他的態度忽而轉為嚴肅了,一種很純正的愛慕的情緒在他眼裡流出來,他命令似的說:

「小章你應該愛我!」

這回是章秋柳很輕蔑地縱聲笑了。她轉過臉來,帶幾分滑稽的意味問道:

「為什麼我應該愛你?」

「因為——因為,不知怎地,我忽然愛你。」

「但是可惜我忽然頂不愛你。」

「你不愛,也不打緊。然而我們還是應該結合在一處。」

「為什麼呢?」

「不為別的,就因為你是個有膽量,有決斷,毫沒顧慮,強壯,爽快的女子,我老曹呢,卻就是這樣的一個男子。」

章秋柳忍不住笑了,她覺得這幾句質樸的恭維話很受用。向她求愛的男子們,從沒一個會說這樣的擊中她心坎兒的話語。但是她並不因此而對於曹志方便發生了愛。她一向覺得曹志方缺少一種叫人歡喜的風趣,現在也還是這個意見。可是她好奇地再問道:

「從哪些地方你證明你是那樣的一個男子呢?」

「要什麼證明!我自己這麼確信著就完了!」

曹志方那種儼然的態度倒使得章秋柳不好意思再笑了;

她不置可否似的微微頷首,沒有回答。

「新近我得了個好主意。兩個人去做,自然比一個人去做要好些。要找個夥計卻不容易。我看得你倒還中意。既然你是女子,當然的咱們就成了夫妻。」

曹志方很神秘地說,睒著半隻眼睛,很是得意的樣子。

「什麼好主意?」

「你先答應了我的要求,我自然告訴你。」

章秋柳在鼻子裡笑了一聲。她想:「曹志方居然也會搗鬼。」但她這人,正如曹志方所說,是有膽量,毫沒顧忌的,所以就爽爽快快地回答道:

「就做你的老婆也不要緊,你快說!」

「說出來卻是平平常常的,我要去做土匪。」

章秋柳沉默地看著曹志方的油亮晶晶的面孔,不表示什麼態度。

「你想,小章,」曹志方接著說,「除了做土匪,還有更快意的事麼?土匪在中國,不算是壞東西!土匪頭兒是在野的官呢!我的家鄉就是民匪不分,官匪也不分的。可是,我並不想借土匪這條路去做官,我只想出一口悶氣,痛快地幹一下。」

「你幾時下這決心的?」

「就是現在。」

章秋柳淡淡地一笑,走到房門邊扭亮了電燈,沒有說話。

「怎樣?你有沒有補充的意見?」

「沒有。」

「你自然是全部贊成了?」

「全部贊成。但是我自己不在內。我不想做土匪。還沒到時機。更妥當些說,在我的一面,這個思想尚未成熟。老曹,對不起,只好暫時少陪。」

曹志方疾跳到門邊,很粗暴地用左臂一揮,將章秋柳推到房中間,漲紅了臉喊:

「不行,你休想逃走!我不會吃了你!」

章秋柳坦然笑著,走到窗前,很溫婉地說: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了,我是對於你的做土匪暫時少陪。」

「什麼理由?」

曹志方憤憤地問,走到章秋柳面前,睜圓了眼睛看她。「沒有理由,也不用說多大的理由;簡單的一句話,現在,我不。」

「哼,簡單的一句話,你怕!」

「更簡單的一句話,你也不過是說說高興而已。你想好了怎樣去做沒有?」

這一句話倒使得曹志方意外地沉靜了。和別的事一樣,他對於目前這件事也是隻有意思而並無辦法的。他苦思似的在房裡踱了幾步,然後回到章秋柳面前,抓住了她的手,很正式地問道:

「如果我有了辦法,你跟我去麼?」

章秋柳搖頭,但又接著說:

「跟麼?我素來不喜歡跟人的。至於我自己對於這一件事,到我覺得眼前的生活全然沒有興味的時候,也許就去。但現在我有一件事正在進行,一件完全是好奇衝動的事,可是我很有興味。」

「咄!你是隻配受人玩弄的,你不配幹大事!」

曹志方怒喊了,他的手指用勁箍緊來,像一把鐵鉗,幾乎要揉碎章秋柳的嫩白的手掌。他看見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她的右手無效地來援助那被鉗住的左手,她呻吟著,她扭著腰肢,全身搖擺,漸漸地蹲下去;她是痛的幾乎要發暈。於是曹志方滿意似的放了手,也不再看章秋柳,也不再說一個字,大踏步自己走了。

章秋柳捧住通紅的手,又躺在床裡,很生氣。雖然肉體上並沒損失什麼,但精神上她覺得是完全失敗了。她是慣常受男子的諂媚的,她從沒見過像曹志方那樣自大的求愛者;她不大明白曹志方來時的居心,但無論如何,她的美豔的肉體似乎並不能顛倒曹志方卻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她的可以玩弄一切男子的自信心,在這裡是動搖了,她感到了針刺一般的痛苦和焦灼。

而況她又被誤解。想到那嚷嚷然沒遮攔的曹志方的嘴巴以後將怎樣地在四處宣揚她的懦怯,章秋柳尤不勝其憤恨了。她根本不是懦怯的女子,她是全權地自信著。她是敢作敢為的。她對曹志方說「現在我有一件事正在進行」,這倒是真話。這就是要把懷疑派的史循改造過來。三四天前她著手進行,頗感到些困難;幻滅太深的史循一時難以復活,但這卻激成了章秋柳的更大的決心。

「將來總有一天叫大家知道我章秋柳是怎樣的一個人!」

章秋柳終於憤憤地想,似乎十分有把握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