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柳,你又喜歡開玩笑了。好在金博士也很有fairplay的度量。」
曼青勉強笑著裝出主人的排解的身分來,暗中卻扯了一下章秋柳的衣角,警告她須得小心說話。這都被朱女士看在眼裡了;她的臉上立刻泛出憤妒的紅色來,她從極壞處猜想曼青和章秋柳中間的關係了。
「金博士請不要見笑,我是隨便說說,也是隨便引用了某大學者的一句話而已。現在剩給我們的言論自由只限於不涉政治的學問上了,我們應該儘量享用這小小的一些自由。金博士,想來你也是這個意見?」
章秋柳很嫵媚地笑著說;她的大方而又魅惑的語音落在金博士臉上,很有效地掃除了這位學者的慍色,現在他也啞然笑了。
「章女士是跳舞場的實驗主義者,」仲昭向著金博士說,竭力想造成濃厚的詼諧空氣,「所以我敢代她要求她的意見被考慮;但章女士同時又戴著憤世嫉俗的顏色眼鏡,所以我又敢代她宣告她的意見是不免帶幾分病態的。總而言之,章女士的見解不失為社會心理學者金博士的好材料,我又敢擔保金博士是一定歡迎的。哈,哈。」
「歡迎,哈,哈。如果實驗主義的章女士願意帶我到她的實驗室,自然更歡迎了。」
章秋柳嫣然一笑,並沒回答;朱女士的十分難看的臉色已經使她注意到。她覺得朱女士的眼光對自己有敵意,對曼青有怨疑;她的女性特有的關於這一類事的銳敏的感覺便料到了曼青和朱女士中間已有怎樣的關係。她為曼青慶幸,但也覺得朱女士的沒來由的醋勁太可笑。她起了一個捉弄朱女士一番的念頭。
「曼青,你的觀察是怎樣的呢?」章秋柳故意很親熱地說,「我曾經帶你到實驗室去過。那時,你在沉醉中,有怎樣的感覺?細腰的擁抱,耳鬢的磨擦,給你的是肉感的狂歡呢,抑是心靈的戰慄?嘻,怎麼你的臉色變了?怎麼你像一個閨女似的靦腆起來呀!到跳舞場去玩玩,有什麼要緊?王大記者和金博士都證明這不是下品的性慾衝動而是神聖的求生存意識的刺激了。我們正在青春,需要各種的刺激,可不是麼?刺激對於我們是神聖的,道德的,合理的!」
金博士讚許似的點著頭,仲昭微笑,曼青忸怩地望著會場裡的人頭,盼望有什麼事故出來打斷了這可怕的談話;他不能回答,又不敢不答。他偷竊似的疾電似的向朱女士瞥了一眼,他幾乎驚叫出來。朱女士的灰白的臉色中透出了恚怒的青光了!
「秋柳,你又來和我開玩笑了;過分的玩笑有時會生出想不到的壞結果。」
曼青吃吃地說,努力想消除朱女士的懷疑,同時向章秋柳連丟了幾個哀求勿再多言的眼色。他很想立刻抽身走開,但又怕反而證實了自己的心虛,況且如果章秋柳再有不穩的話語,便連自己解釋的機會都沒有,一定要使得朱女士的猜疑更深一層。他只好大膽地挺身站著,用一種革命家上斷頭臺的精神支撐著自己,提起了今天辯論會的題目,故意很熱心然而毫無意義地和金博士討論。
章秋柳勝利地微微一笑,捉弄一下像朱女士那樣的褊窄傲謾的人兒,她覺得是最痛快的;但是曼青的侷促也使她感到了幾分抱歉,她對於曼青並無惡意。過去的浪漫的微波又在她心裡動盪,她回想到史循自殺那天傍晚時她和曼青的一段事,以及此後五六天內曼青對於她的又愛又怕又失望的複雜矛盾的心情。那時在幾次談話中,章秋柳聽出了曼青的意思,知道他所崇拜的理想的女子是如何的樣子。現在她不禁向朱女士切實地睃了幾眼,卻只在這個頎長的外表尚好的人身上看出了淺薄,庸劣和窄狹。像大姊姊留心弱弟的幸福似的,章秋柳忽然可憐起曼青來,想給他一個警告了。
此時在會場的一角有人招呼金博士,截斷了他和曼青的談話;乘這機會,章秋柳就輕輕地對曼青說:
「曼青,過來,有幾句話要和你說。」
她又向朱女士看了一眼,便慢慢地走向講臺的後方。曼青略一遲疑,也跟了過去。
「秋柳,剛才你說話太隨便了,幾乎鬧出事來。」
曼青先開口,凝視著章秋柳的眼睛。
「放心。密司朱很有容忍的度量,決不至於在許多人面前鬧笑話。」
「唔,唔;這個麼?也使我很窘。但我是指你和金博士的衝突;這位博士脾氣很大。今天他是特請的評判長,我們不好意思得罪他。至於你說我們到跳舞場,那是小事,不過給學生們聽得是要藉此造謠罷了。」
「那麼,給朱女士聽得倒並不妨礙麼?」
章秋柳說時撲嗤地一笑;她斜過眼去望朱女士,見她正和仲昭談話,但是她的不安寧的神色卻充分證明了她的心是向著這邊,憤憤地在偵察。
曼青跟著也很快地望了一眼,可是他看不出朱女士的內心的妒火,以為她的安詳態度是真的,覺得心裡輕鬆了許多;
他堅決地回答:
「秋柳,我和朱女士的關係尚在水平線以下。」
章秋柳抿著嘴笑,露出「何必騙我」的神氣。
「當真的,我沒有對她說過愛,一次也不曾有過。我何必騙你?在別的方面,或者我是不能瞭解你,但在這一點上,我相信我是瞭解的,所以如果我和她有愛情,決不瞞你。」
「但是你的下意識活動卻充滿了愛戀朱女士的氣味。」
現在是曼青默然微笑了,似乎在說:「這個,我是老實承認的。」
「但是朱女士的愛你,卻已經超過了下意識的範圍;她是很明顯地自覺著,她見了任何女子都會發生妒意,她已經把你視為她的所有品。」
「未必罷?你也不免戴了顏色眼鏡。」
曼青猶豫地回答,忍不住又向朱女士望了一眼。
「我的是極正確的觀察。曼青,你的情緒上有缺陷,你不能抓住了女子的熱情初動時的機會表示你的愛,你是屬於羞怯的一類。所以等到你自認是可以談到愛的時候,像朱女士那樣的女子早已熱烈到要撲在你懷裡了。」
曼青的臉上泛出紅暈來了,他反而覺得不好意思。
「但是我現在特地要對你說的,卻是另外一件事。」章秋柳接著說,「你談起過你的理想的女子,你現在自然以為朱女士是合於理想了,可是在我看來,全然不是;你的戀愛將使你受到很大的痛苦。我這意思,或者你不能瞭解,然而我不能不說,因為你在我的印象中是一個老實的正派的人,我不忍見你發生困難。」
曼青迷惑地看著章秋柳,不知道怎樣回答。兩個人沉默地對看著幾秒鐘,然後章秋柳很溫柔地笑了一笑,微微頷首,似乎說:「你記著我的話罷,」便翩然自去。
忽然一聲怪耳熟的冷笑驚醒了曼青。他探索似的把眼光掠過全會場,看見朱女士的側形在會場的左門口一閃,又彷彿看見她的鬱怒到難以剋制的臉色和微微發抖的嘴唇。他的心突突地跳了,本能不容他再多思索,就也奔向朱女士通過的那個門追上去。
朱女士並沒回顧,但似乎也料到追趕來的是誰,她更快地跑。穿過了一條短的走廊,便是她的臥室,此時靜悄悄地一個人都沒有。她衝進了自己的房,便要將門碰上,可是曼青的一隻腳已經塞進,她便走到書桌邊,背向著曼青,同時在細細地喘氣。
曼青將房門輕輕關上,惘然立著,想不出怎樣開始談話。
「你這麼追趕我,被人家看見了,算什麼呢?」
朱女士喘著氣說,並沒轉過身來。
「近如,我是一時著急,心裡胡塗了;幸而沒有人看見。」
曼青移前一步,很引罪似的輕輕地答著。暫時的沉默。大會堂裡的囂聲隱隱傳來,誰也不去注意。朱女士慢慢轉過身來,忽然抬頭看定了曼青的面孔,似乎要看到他的心裡。現在她的臉色平靜些了,只有眉尖上還透露出十分的怨恨。曼青記起了剛才章秋柳的話,很想大膽地表示自己的心曲,然而拗不過本能的拘束,終於又是朱女士先發問了:
「有什麼事呢?請趕快說罷,你在這裡多耽擱了,很會惹起人家議論的;你自然不算什麼一回事,我卻不願意聽別人的閒話。」
「我要對你解釋一下關於章女士的事。」
「嚇,我是不相干的。你倒應該向她解釋一下關於我的事。」
「我和她沒有關係。」
「你們有沒有關係都和我不相干!」
朱女士說的很沉著,又轉過身去,背向著曼青,表示很生氣的樣子。
「然而我為我的人格計,也不能不向你解釋明白。」
「算了!我不懷疑你的人格,況且我無須過問你的人格。
再見罷。」
朱女士的本來略帶啞澀的嗓音此時簡直成為極難聽的粗厲的沙聲了。她本以為曼青此來,一定是倒在她腳邊,求她饒恕,求她愛他,卻不料只是這麼淡淡的幾句話!失望和嫉妒的情緒混合在一處,使她又悲痛又憤怒;她幾乎想跳起來責罵曼青為什麼先前要打動她的處女的平靜的心坎,成了精神上的始亂而終棄的悲劇。但是在曼青這面,卻覺得朱女士的聲音是獷悍的可怕,他深悔自己的冒昧,他想來一向原不過是較親密的友誼,未必就有了愛的程度,所以今日之舉,未免太汙辱了朱女士的女性的莊嚴了;他完全噤住了,他不敢再說一句話,並且不知道如何再說一句話。
「請你趕快出去罷!你為什麼一定要讓人家看見,當作笑話,破壞我的名譽!」
朱女士恨恨地說。這慘厲的聲音使得曼青毛髮直豎了。
「我們中間就此完了麼?」
曼青悲嘆似的問;第一次聲音發抖,並且向前移動一步,差不多接觸著朱女士的身體。他的急促的呼吸,噓在朱女士頸間,拂動了她的短髮。然而朱女士堅持著不動,也沒有回答。
「不過我再對你說,我和章秋柳雖然是同學兼朋友,卻沒有關係。」
曼青低聲再加一句,下決心要走了。突然朱女士又轉過身來,幾乎撞入曼青的懷裡。從「章秋柳」三字引起的妒火,現在是到了白熱的程度,使朱女士決心要不論如何把曼青抓在自己手裡,爭這一口氣。她丟下了女性的矜持的貞靜的假面具,率直地問道:
「你究竟愛不愛我呢?」
曼青萬料不到有這麼一句,睜大了眼,一時沒有回答;但隨即他疑惑是朱女士和他開玩笑了,只淡淡地反問道:
「還須先問你愛不愛我?」
「滿學校的人早已在那裡切切私議,我是不能不愛你了!」
朱女士低聲說,很委屈似的斜睨著曼青,兩圈淡淡的紅暈在她眉梢慢慢地透出來。她半扭著腰肢,拓開了雙手,似乎在等待曼青的擁抱。
「我在道德上也不能不愛你!」
曼青堅決地說。忽然章秋柳剛才勸告過的一句話在他心頭一閃,打落了他的擁抱朱女士的勇氣,只捧起她的手來吻了一下。此時遠遠地有鈴聲霍浪霍浪響了,報告辯論會將要開始,等待曼青去做主席。
再拿起朱女士的手來吻了一下,曼青便挽著她的臂膊,走出房來;但到了那短短的走廊時,朱女士輕輕地灑脫了手,讓曼青先走幾步,一前一後進了大會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