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昭看來再爭也無益,含含胡胡地又敷衍幾句,便跑了出來。他本來預定見過總編輯後要到三四個地方去接洽投稿的事,現在倒覺得惘惘然無事可為了;特約投搞辦法既然通不過,難道他還要到四處去拉稿子麼?他站在路旁躊躇了一會兒,想到同學會去,又想去找張曼青談天,最後決定回家寫信給陸女士。
他並沒對陸女士說起他的困難。他是要留著面談。況且,在事情尚未成功的時候,就向人家訴說艱苦,也似乎近於懦怯罷?在陸女士面前,仲昭是決不肯這樣丟臉的。他是打算把第四版改革得像個樣子的時候,然後從頭細說他所遇到的阻礙,猶如一位將軍必得在既奏凱旋以後方肯發表他戰鬥中的危急的過程,並且喜歡把敵人吹得過分可怕,好襯托出自己的勇武善戰。而且抱定了「理想不要太高」的哲學,仲昭對於目前的第二次頓挫,卻也毫無感慨了。雖然自己的最低限度的計劃又被總編輯修改得更低,雖然半步政策已經降為半步之半步,但是潛伏在他血管裡的容忍的本能,已經使他覺得這第二次的失敗的打擊確沒有第一次那樣地敏感了。可以說他是已經習慣了失敗,也可以說他確是從失敗中磨鍊出一些勇氣來了。他現在的自信則是:踏過了失敗的堆,一寸一寸地,一分一分地,他終有完全成功之一日;所不能無悵悵者,在四天後會見陸女士時,怕未必能帶了什麼成功去了。然而也不是絕無補救,他想;盡他的能力,該可以在短短的四天內先使第四版有一點特色。他可以到各舞場去走走,寫一點半批評半報告式的「印象記」——假定是「上海舞場印象記」罷;在這裡,他可以用他的銳利的觀察,縝密的分析,精悍的筆鋒,來吸引社會的視線。這個,既不用花錢,又不會引起人家來質問的麻煩,在總編輯方面一定是無詞可借再來阻擋了。
當下仲昭很高興地先來支配自己的時間;從晚上八點鐘起算,八至十在報館裡編輯第四版,十至次晨三時巡遊各舞場,以後是睡眠,那麼「印象記」的寫作只得放在次日下午了,「好罷,就這麼辦。」仲昭對自己說,一面把新制定的時間表錄入懷中記事冊。
晚上八點到了報館,在同事們的架起了腿的高談聲中,仲昭埋頭在稿子裡,急匆匆地塗抹修改。他發了一個稿子,就向牆上的大時鐘望了一眼;他的手指運動著紅筆,心裡卻在佈置他的巡遊各舞場的最經濟的路線。時間慢慢地過去,他桌上的稿子也慢慢地少下去,終於只剩三四張廢稿了。九點五十分,他已經發了新聞次序單。他愉快地伸了個懶腰,又把預定的路線再想一遍,便站起身來,飄飄然出了編輯室。
「王先生!請慢走一步,有幾句話要和您說!」
這很低然而很沉著的喚聲,把仲昭止住在樓梯邊。仲昭回頭看時,原來是自己的助理編輯李胖子。仲昭疑惑是稿子上還有問題,可是這位小胖子氣噓噓地拉著他向會客室走,低聲地反覆地說著一句話:
「王先生,有幾句體己話要對您說啦。」
在會客室坐定以後,李胖子把身子挪近了仲昭,堆出一臉笑容,簡直不讓仲昭開口,就低聲地鄭重地慢慢地說:
「王先生,您是全知道的啦,我是北方人,是啦,我是北方人,到上海來混一口飯吃。前清時代,我還是個貢生啦,不騙您,王先生,我真是貢生啦,可是,民國世界,翰林進士全都不中用,我這貢生,也就不用說啦。可憐我只在這兒混一口苦飯。王先生,您是全知道的啦,我家裡人口多而又多,咳,……」
李胖子就像背書似的,把他家裡窘況滔滔滾滾地訴說出來,簡直沒有仲昭發言的餘地。仲昭十分不耐地聽著,心裡納罕,以為李胖子是發了神經病了;不然,就是要借錢。他看著表上已經是十點二十分,就硬生生地截斷了李胖子的話,問道:
「究竟有什麼事,請你直截了當地快說呀!」
李胖子似乎渾身一跳,呆起了胖臉,驚疑地瞅著仲昭,足有三分鐘,然後吞吞吐吐地說:
「王先生,您自然全都明白啦,過活是真難!您最是軟心眼兒的,您總得擔待一些我這走黑運的人,我一世忘不了您的好處!」
「咳,不用說這些話了,究竟你有什麼事?直到此刻,我還是不明白。」
「王先生,您自然全都明白啦,您最是好心眼兒的……」
「實在我不知道你為的什麼事!」
「王先生,您還在冤我啦!嘻嘻!」
「究竟什麼事,趕快說喲,我還有事呢!」
「聽說您不要助理編輯,要用外勤記者……」
「沒有的事!」
仲昭決然地否認,他這才明白了李胖子訴苦的原因了。
「有的,有的;王先生,您別冤我啦。我到這上海,也有五六個年頭兒了,上海話我亦聽的懂,什麼‘大世界’,‘小世界’,‘花世界’,我全都去過啦。王先生,就請您改派我做一名外勤記者罷。」
仲昭忍不住笑起來了。他很奇怪,為什麼李胖子知道這些事。
「那簡直是謠言了,誰告訴你的?」
「編第一版的王先生說的。不是謠言。總而言之,求您改派我做外勤記者罷,您如果不答應,我就沒有命啦!」
仲昭看錶上已經是十點五十分了;可是李胖子苦苦地纏住了,不讓他走;仲昭覺得這個人又可笑又可憐,又和他說不明白;末了只得切切實實地對他說:
「本來有這個意思,現在已作罷論了;請你只管放心罷,你的位置是決不會丟的!今天我實在還有要事,明天再談。」
李胖子還像不大相信。仲昭抽身就逃出了會客室。
但是在會客室外,又遇見排字人來找他來了。第四版的稿子還差一些,須得補發。仲昭皺了眉頭,跑進編輯室,好容易才找出一篇稿子來,正要塗改,茶房又進來對他說:「總編輯請去談話。」仲昭再看手腕上的表,不多不少,正是十一點三十分。他心裡抱怨著:偏偏今天有這許多意外事!
幸而總編輯並沒很多的話,只說官廳又有命令,罷衛新聞應慎重登載。
仲昭走出報館的大門時,仰天鬆了口氣,心裡說:
——真所謂不如意事常八九;預定的計劃,即使是最小的,要在十點鐘出去這麼一點小事,也難得完滿實現。人生的路中就是這麼多錯失麼?
此後直到仲昭回家睡在床上,總算沒有什麼波折。在愉快的疲倦中,仲昭的唯一希望就是經過了甜蜜蜜的六小時的休息,蘇生過精神來做「印象記」的第一篇。但在清晨五時左右,滂沱的雨聲就將仲昭驚醒,他猛然跳起來。房內光線很弱,他以為總是陰雨的緣故,後來看錶,才知道早得很,便又睡下。這一次,卻消納了整個的上午。
所以第一篇「印象記」的動筆,已在下午三時。簷溜聲還在淙淙地響著。空氣異常潮悶,仲昭最怕這種天時。他把筆桿拈在兩個指頭間搖動,回憶昨夜在舞場中的見聞。不知怎的,思緒忽東忽西的,總不能集中。昨夜他到了好幾個舞場,見的很多,聽的很多,然而此時茫茫漠漠的喚不起強烈的回憶。此時在他腦膜上趕不去的,只有章秋柳!她的妖嬈的姿態,她的鋒利的談吐。昨晚是在「閒樂宮」遇到的。沒有龍飛跟在她背後,也沒有徐子材像馬弁似的不離左右。她對仲昭說了許多話——熱情的,憤慨的,頹唐的,政治的,戀愛的,什麼都有。只這些話,現在填滿了仲昭的腦殼。就把這些話寫出來罷?那又不行。不像「印象記」,況且人家也不認識這位章秋柳;她不是舞女,也不是偉人。把她的談話作為「印象記」的開端,似乎不合體例。仲昭本要在舞場中找到一些特殊的氛圍氣:含淚的狂笑,頹廢的苦悶,從刺激中領略生存意識的那種亢昂,突破灰色生活的絕叫。他是把上海舞場的勃興,看作大戰後失敗的柏林人的表現主義的狂飆,是幻滅動搖的人心在陰沉麻木的圈子裡的本能的爆發;他往常每到舞場,便起了這種感想,然而昨夜特意去搜求,卻反而沒有了,卻只見卑劣的色情狂,醜化的金錢和肉慾的交換了。這些,顯然不是他的「印象記」的材料,只有一個章秋柳,象徵了他的目標,然而把她寫上去以代表一切,又似乎不相稱罷?
像懸掛在空中無從著力似的掙扎著,仲昭幾次把筆尖落在紙面上,可是終於寫不出一個字。他幾次擲去了筆,恨恨地想:難道在這一點小事上也藏匿著理想與事實的不能應合麼?難道平日所見的舞場上的特殊的氛圍氣卻不多不少只是自己的幻覺麼?也許當真是幻覺罷?
於是史循的懷疑的影子又偷偷地掩上來了。仲昭似乎受了一擊,斗然全身的肌肉都縮緊了。他放下筆,在房裡一來一回地走著;他努力制住自己的思想的激盪,他不敢再想,他怕的再想下去當真要沉沒在懷疑的深坑裡了。
——看來「印象記」是做不成了?未必。還有三小時留著。材料呢?努力搜尋枯腸罷,材料不合用又怎樣?加一些曲解麼?姑且把章秋柳不露名地寫進去罷?
在亢進的感情的煙霧消散後,仲昭又這樣無聊地自問自答。當然他不肯就此擱筆不做「印象記」,那是關係著他的未來的幸福,那是有陸女士的倩影在無形中催促他呢!他再坐下,提起筆,很鄭重地在白紙上先寫了題目;他側著頭又凝想了幾分鐘,慢慢地竟寫下去了:「在炮火的包圍中,我們聽得批婭娜的幽聲……」突然他停筆回過頭去,什麼!有人進來了。曹志方的粗壯的喉音已經震動了全房的潮溼的空氣。
「老王,躲在家裡幹麼?你這裡二房東的女用人真可惡,她說你不在家!」
曹志方嚷著跳進來,手裡拿著柄大雨傘,索索地還在滴下黃豆大的水珠。他徑自坐在仲昭的對面,向桌子上的稿紙瞧了一眼,便呶著嘴說:
「這些無聊的文章做它幹麼?我們談正事要緊,昨天下午我們都在同學會裡等你,直到天黑也不見你的影子;你真的貴忙哩!今天下了雨,小章知道你的脾氣,下雨不出門。你看,這麼大的雨,我專誠拜訪,二房東的女用人還想騙我,怎叫我不生氣!老王,你真是太舒服了,坐在家裡幹這個玩意兒!」
「你說是有正事,到底也得先說正事呀!」
「正事就是前天講過的立社,昨天我們商量得更詳細了;第一先須有個通訊地址,大家都主張要你來擔任這份兒,我特地來和你接洽的。」
仲昭點了一下頭表示許可,但也不能不問:
「通訊地址大概就是轉信了,是不是?」
「多半是轉信,但也許還有別的事,此刻說不定。」
「你何妨先說幾件,讓我看看是不是我能夠擔任的。」
「老王,你這話可就怪了!我怎麼能夠未卜先知!」
仲昭忍不住笑了。他覺得曹志方雖然熱心,卻始終是胡里胡塗,不知道要辦一些什麼事;他還是空空洞洞地什麼辦法都沒有。
「目下第一件事是找人。」曹志方接著很鄭重地說,「這就不容易。找得到的人,未必和我們意見一致;像張曼青,我們就不願再去找他了。」
「你們後來又會著曼青麼?」仲昭很盼切地問。
「沒有。只有小章和他談過,他已經在什麼中學——咳,怪名字,記不起來,總之,是在中學校當教員了。他不贊成我們的辦法,他還勸小章不要幹呢!所以昨天下午,小章就有點變樣子;老王,你說嘔氣不嘔氣?」
曹志方說著鼓起了腮巴,捧過案頭的茶壺來,嘴對嘴,嘓嘓地就灌,似乎非此不能壓下他一肚子的閒氣。仲昭又想起了昨夜在舞場中看見章秋柳的情形了:她是短袖的藕色衫子,滿口酒氣。像這樣子,確不是想刻苦地做什麼正經大事的。
「然而小章只是女人心活罷了,」曹志方放下茶壺又說。「倒不是不熱心。我最不高興的,是龍飛。他又像真,又像假;咳,這小子,光景只會演戀愛的悲劇了。老王,你知道麼?前天,龍飛又演了一齣戀愛的悲劇呢,咳,這小子,沒救!」
提到了龍飛的戀愛悲劇,仲昭總是忍不住要笑;他不知道龍飛有過幾回戀愛的悲劇,他只記得現在聽到的已經是第五次或是第六次。他笑著問:
「前天麼?前天什麼時候?」
「就是我們去看電影的時候。他和小章一處坐,小王在他前排。休息十分鐘的時候,他和小王胡鬧,後來電燈又滅了,他伸過手去想擰小王的大腿——咳,這小子,沒救。不料伸到小王鄰座的一個女客身上去了。湊巧那女客又和她的男子一同來的,當時以為是自己男人的手;後來卻發覺了,自然就鬧起來啦!不是小章對付得好,龍飛簡直的不了!咳,這小子!」
兩個人都呵呵大笑了。曹志方突然收住笑容,又接著說:
「他們就是這麼浪漫的!我最恨浪漫,我沒有情史。可是他們反倒說我剛愎自用,說我包辦一切。老王,你想,不是我負責任,這麼大的雨,誰肯來找你?」
仲昭微笑地點著頭;曹志方的熱心肯幹,他是素來佩服的,但曹志方的莫名其妙的瞎上勁,也是他素來佩服的。
「老曹,我究竟還有點不明白,要做事為什麼定要立社?以我的見聞而言,沒有一個社不是一場無結果的。事情沒有辦,大家先嘔閒氣。」
「立社無非團結起來力量大些。一個人辦不動社會的大事。這些原是老調。小王另外有個意見,她說借了團體的力量可以防止個人的頹廢和墮落。老徐的看法是:時局刻刻會突變,不能不先有些準備。老王,是不是這幾句話也還有些道理?」
仲昭默然點著頭。
「我呢,一向是熱心做事的,」曹志方接著再說,「照我的脾氣說,就不大喜歡那種扭扭捏捏的辦法。老王,你不知道我肚子裡悶的怪呢!我最最看不慣那種不陰不陽的局面!現在真是沉悶,就好比今天早上的天氣。剛才倒下了一場大雨,再有雷,有大風,那就更痛快。我就是喜歡痛痛快快的,如果我沒有了錢,我是不喜歡借的,我寧願餓死;不然,就做強盜去!這世界,會搶錢的就是英雄好漢;大家都抬了各式各樣的招牌去搶錢。可是我老曹就不喜歡這種扭扭捏捏的搶,我要搶時,乾脆地就去做土匪!那天小章說‘我們又不會做強盜土匪’,哼,小章不會,我可是很會。現在我還是耐著性子扭捏一會,要是悶到受不住,老王,我真會幹出來呢!」
曹志方睜大了眼睛,突然拍一下桌子,站起來將手中的雨傘向空一揮,水點簌簌地散下來,灑了仲昭一頭。
「贊成你的主意。可是你還沒做土匪,我倒先已經受了犧牲。」
仲昭乾笑著竭力把話說成詼諧些。一種無名的擾動,襲來在他心頭了;這兩天來他受的牢騷,忽然約齊了似的翻騰起來了。
曹志方不理會仲昭的話,向窗外望了一眼,很生氣地說:「可不是,大雨又過去了,越來越沉悶。老王,沒有事了,明天見。」
仲昭目送著倒提了雨傘的曹志方大踏步出了房門;他悶悶地噓了口氣,把兩臂交叉在胸前,在房裡來回走著。然後,他站在窗前望著天空。雨是沒有了,風也不動,一片沉悶的灰色佔領了太空,低低地就像是壓在人們的頭頂。雜亂的思想在他心裡迴旋:曹志方他們幾個人的個性如此不同,如何能共事?曼青已經做教員,不知他擔任的是什麼功課?章秋柳今晚還到跳舞場不到?自己的「印象記」究竟能不能做成功?且看今晚有沒有合式的材料?第四版的改革不知何日方能實現?陸女士的戀愛究竟有沒有把握?……
在這一串疑問中,仲昭只得了一個結論,就是他的「印象記」看來今天是一定做不成。他只能希望明天了,有希望總會成功!對於第四版的改革,對於陸女士戀愛的憧憬,他都抱了鍥而不捨的永遠希望著的精神去幹。但是一句話終於又浮上了他的心:
「真所謂不如意事常八九;預定的計劃總難得完滿實現。
人生的路中就是這麼充滿了錯失麼?」
然而能夠永遠把希望放在將來的人,總是有福的。仲昭這晚上是很順利地實行了他的時間支配表:九點鐘就出了報館的門。第二天居然做成了「印象記」的第一篇,雖然比他最初想像中的「印象記」似乎減色些。他的困難的掙扎不曾全部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