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舞陽說著伸了個欠,就把一件破軍衣褪下來,裡面居然是粉紅色,肥短袖子,對襟,長僅及腰的一件玲瓏肉感的襯衣。
「孫小姐,你什麼時候出城的?」方太太問。
「軍隊進城後半點鐘光景,我才出來。」
「聽見槍聲麼?」方太太問這話時猶有餘驚。
「怎麼不聽得?我還看見殺人。」
「城裡搶劫麼?」方太太慌忙問。
「不搶。只殺了幾個人。聽說也有女子受了糟蹋。」
「舞陽,你真險極了;怎麼不早走?」方羅蘭喟然說。
「劉小姐要我替她裝一個假髻,所以弄遲了。幸而我早有準備,安然地出了城。劉小姐未免太書呆子氣了。你想,兵們何嘗專揀剪髮女子來姦淫?說是要殺剪髮女子,無非迎合舊社會的心理,藉此來掩飾他們的罪惡罷了。梅麗姊,你說是不是?」
孫舞陽很鋒利地發議論了;同時,她的右手抄進粉紅色襯衣裡摸索了一會兒,突然從衣底扯出一方白布來,撩在地上,笑著又說:
「討厭的東西,束在那裡,呼吸也不自由;現在也不要了!」
方羅蘭看見孫舞陽的胸部就像放鬆彈簧似的鼓凸了出來,把襯衣的對襟鈕釦的距間都漲成一個個的小圓孔,隱約可見白緞子似的肌膚。她的豪放不羈,機警而又嫵媚,她的永遠樂觀,旺盛的生命力,和方太太一比而更顯著。方羅蘭禁不住有些心跳了。而這尼庵的風光,又令他想起張公祠。他連忙踱了幾步,企圖趕走那些荒唐無賴的雜念。
「看見張小姐麼?」方太太再問。
「沒有。哦,記起來了,一定是她。我看見一個女人,又黑又長的頭髮遮住了面孔,衣服剝得精光……」
「呀!」方太太驚叫起來。方羅蘭突然止步。
「rx房割去了一隻。」孫舞陽還是坦然接著說。
「在哪裡看見的?」方羅蘭追問,聲音也有些變了。
「在東門口。已經死了。橫架在一塊石頭上。」
方羅蘭嘆了口氣,更焦灼地走來走去。
方太太低呻了一聲,把兩手捧住了面孔,頭垂下去,擱在膝頭。
方太太再抬起頭來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先前那隻懸空的小蜘蛛,現在墜得更低了,幾乎觸著她的鼻頭。她看著,看著,這小生物漸漸放大起來,直到和一個人同樣大。方太太分明看見那臃腫痴肥的身體懸空在一縷遊絲上,凜慄地無效地在掙扎;又看見那蜘蛛的皺痠的面孔,苦悶地麻木地喘息著。這臉,立刻幻化成為無數,在空中亂飛。地下忽又湧出許多帶血,裸體,無首,聳著肥大rx房的屍身來,幻化的苦臉就飛上了流血的頸脖,發出同樣的低低的令人心悸的嘆聲。
吹來一陣涼風,方太太不自覺地把肩膀一縮;幻象都沒有了,依然是荒涼的尼庵。她定了定神,瞧著空空的四壁,才覺到方羅蘭和孫舞陽都不在跟前了。她遲疑地立起來,向佛龕後望時,看見石榴樹側鬱金香的茂葉後邊,方羅蘭和孫舞陽並肩站著,低聲說著話,好像在商量什麼,又好像有所爭執。一縷酸氣,從方太太心裡直衝鼻尖;她搶前一步,但又退回,頹然落在原位上。
——侮辱!無窮的侮辱!早聽了張小姐的話,就沒有今天的侮辱!
方太太痛苦地想著,深悔當時自己的主意太動搖。她覺得頭腦岑岑然發眩,身體浮空著在簸盪;她自覺得已經變成了那隻小蜘蛛,孤懸在渺茫無邊的空中,不能自主地被晃動著。
她的蜘蛛的眼看出去,那尼庵的湫隘的佛堂,竟是一座古舊高大的建築;丹堊的裂罅裡探出無數牛頭馬面的鬼怪,大棟岌岌地在撼動,青石的牆腳不勝負載似的在呻吟。忽然天崩地塌價一聲響亮,這古舊的建築物齊根倒下來了!黃塵直衝高空,斷磚,碎瓦,折棟,破椽,還有混亂的帶著丹青的泥土,都亂迸亂跳地瀉散開來,終於平鋪了滿地,發出雷一般響,然而近於將死的悲鳴和喘息。
俄而破敗的廢墟上嫋出一道青煙,愈抖愈長,愈廣,籠罩了古老腐朽的那一堆;苔一般的小東西,又爭競地從廢墟上正冒著的青煙裡爆長出來,有各種的顏色,各種的形相。小東西們在搖晃中漸漸放大,都幻出一個面容;方太太宛然看見其中有方羅蘭,陳中,張小姐……一切平日見過的人們。
突然,平臥喘著氣的古老建築的燼餘,又飛舞在半空了;它們努力地凝結團集,然後像夏天的急雨似的,全力撲在那叢小東西上。它們奔逃,投降,掙扎,反抗,一切都急亂地旋轉,化成五光十色的一片。在這中間,有一團黑氣,忽然擴大,忽然又縮小,終於瀰漫在空間,天日無光………
方太太嚶然一聲長呻,僕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