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姐惘然望著老父的孤單的背影,無端落下幾點眼淚來。她的感慨又與老父異趣。她是深感著寂寞的悲哀了。在平時,她果然不是愉快活潑的一類人,但也決非長日幽怨,深顰不語的過去的典型的美人;可是每逢她的父親發牢騷,總勾起了她自己的寂寞的悲哀來。自幼在名士流的父親的懷抱里長大的她,也感受了父親的曠達豪放的習性;所以雖然是一個不出閨門的小姐,卻沒有尋常女孩兒家的脾氣。她是個胸懷闊大,又頗自負的人。她未必甘於寂寞過一生。然而縣城裡的固塞鄙陋,老父的扶持須人,還有一部分簡單的家務,使她不能不安於這寂寞的環境。所以她聽了父親轉述的謠言後,雖然從理性上判斷其必無,以為避地是多事,但是感情上她何嘗不渴望走出了這古老的花園,到一個新的環境。
然而陸慕雲小姐的聰明的觀察以為必無的事,在街道上卻是一天比一天嚷得熱鬧了。加以「三八」婦女節大會上,代表婦女協會的孫舞陽的演說裡又提到南鄉的事,很鄭重地稱之為「婦女覺醒的春雷」,「婢妾解放的先驅」,並且又惋惜於城裡的婦女運動反而無聲無臭,有落後的現象;她說:
「進步的鄉村,落後的城市,這是我們的恥辱!」
不但孫舞陽,以老成持重著名的縣黨部婦女部長張小姐的演說,也痛論婢妾制度之不人道,為黨義所不許,而當尼姑的女人,也非盡出自願,大都為奸人掠賣,尼庵之黑暗,無異於娼寮。
這兩位的話,彷彿就證實了謠言之有根。街談巷議自然更盛,而滿心想獨建殊勳的胡國光也深恐別人捷足先得,便迫不及待地在最近的縣黨部會議中提出了他的宿構的議案了。這個議案,在胡國光是一舉而兩善備:解決了金鳳姐的困難地位,結束了陸慕遊和錢素貞的明來暗去的問題,滿足了自己的混水摸魚。
各委員中間照例不能意見一致。因為胡國光雖然尚未採取街頭輿論的未字女子也要抽籤,並且他的全案中也沒有抽籤,但是他主張一切婢妾,孀婦,尼姑,都收為公有,由公家發配。陳中首先反對,以為如此辦理,便差不多等於「公妻」,適足以證實了土豪劣紳的謠誣。方羅蘭也反對,以為「公家發配」違反了結婚自由的原則。最奇怪的,是張小姐也反對,這不能不使胡國光憤憤了。
「張同志也反對,很令人驚異。」他說,「那天‘三八’節張同志演說,明明攻擊妾婢制度非人道和尼姑傷風敗俗。何以前後言行矛盾呢?」
「我的演說的用意,是在喚醒人們。我希望以後不再有妾婢尼姑增添出來,並不主張目前多事紛更。況且收為公有既惹人議論,公家發配也違背自由,可知解放妾婢尼姑的實行方法,原很困難,不得不慎重辦理。」
張小姐理直氣壯地說,但胡國光譏笑她是「半步政策」。
他說:
「走了半步就不走,我們何必革命呢?至於方法,自然應該從長討論,可是原則上我不能不堅持我的主張。」
似乎「何必革命呢」這句話,很有些刺激力,而「半步政策」亦屬情所難堪,所以林子沖和彭剛都站到胡國光一邊了;方羅蘭本來不是根本反對,也就有「可以討論辦法」的話,表示不復堅決反對。這麼著,討論的方向,便離開了「提案能否成立」而轉到「執行的方法」,事實上胡國光已經得了勝利。
「公家發配,太不尊重女子人格;簡直把女子仍作商品看待,萬不可行。我主張替她們解除了鎖鏈,還了她們的自由,就完了。」林子衝說。
方羅蘭微微搖頭,還沒說話,張小姐已經發言反對了。她以為婢妾等等還沒有自由的能力,把她們解放了而即不管,還不是仍舊被人誘拐去作第二次的奴隸;她提出一個主張是:
「已經解放的婢妾尼姑,必須先由公家給以相當的教育和謀生的技能,然後聽憑她們的自願去生活。」
大家覺得辦法還妥當,沒有異議。但是孀婦應否解放,以及一切婢妾是否都無條件地解放,又成了爭執的焦點。胡國光極力主張孀婦也須解放,理由是藉此打破封建思想。辯論了許久,大家覺得倦了,於是議案就決定如下:
——婢,一律解放;妾,年過四十者得聽其仍留故主之家;尼姑,一律解放,老年者亦得聽其自便;孀婦,年不過三十而無子女者,一律解放,餘聽其自便。
又決定了「本案委託婦女部會同婦女協會先行調查,限一星期竣事;其應解放之婦女即設解放婦女保管所以收容之」。一件簇新的事業便算是辦好了。「解放婦女保管所」這名目,本來還有人嫌不妥,但爭論了半日,頭腦都有些發脹的委員們實在不能再苦思,此等小節,就不再事苛求,任其「解放婦女」「保管」算了。
當下最得意的,自然是胡國光。會議散後,他立刻到孀婦錢素貞的家裡找陸慕遊;這地方,現在不但是陸慕遊白天的第二個家,胡國光也是每天必到一次的。這是午後三點鐘光景,那三間平屋的正中一間作為客廳用的,靜悄悄地只有一隻貓歪著頭聳起耳朵蹲在茶几上。朝外的天然几上有一個瓷瓶,新插了桃花的折枝。陸慕遊的帽子就倒翻著躺在瓶邊。
胡國光回到院子裡,向右首一間屋的玻璃窗內窺視;窗上遮了白洋紗,看不見房裡的情形,但彷彿有人影搖動,又有輕微的笑聲。胡國光心下已經恍然明白,便想繞到客廳後從右側門闖進去,嚇他們一下。他剛進了客廳後壁的套門,右房裡的人已經聽得聲音,發出了「客廳裡是誰呀?」的女子的慌張的聲音。
「是我。胡國光。」
他看見右房的側門也關著,便率直地回答了。過了一會兒,陸慕遊踱了出來。胡國光笑嘻嘻地喊道:
「慕遊,你倒樂呢!白天就——」
陸慕遊一陣狂笑打斷了話頭。錢素貞也出來了;臉上紅噴噴不讓於廳裡的桃花,黑而長的頭髮打一條大辮子,依然很光滑,下身是大褲管的花布夾褲,照例沒穿裙子。她招呼胡國光喝茶吸菸,像一個能幹的主婦。但當兩個男子談到了「解放孀婦」,她就笑著跑進右邊的房裡去了。
「這麼說,我的事情就解決了。前天她的本家還來和我嚕囌,被我一頓話嚇退了,現在是更不怕了。國光兄,感謝不盡。我們家,沒有婢女,也沒有小老婆;只有國光兄,府上的金鳳姐卻怎麼辦呢?」
陸慕遊很關切地問。他確不知道金鳳姐在胡府上是什麼地位,猜想起來,大概是婢妾之間罷了。
「金鳳姐麼?」胡國光坦然回答。「她本是好人家女兒,那年鄉下鬧饑荒,賤內留養下來的。雖然幫做些家裡的雜務,卻不是婢女。現在她和我的兒子要自由戀愛,我就據實呈報便了。還有個銀兒,本是僱傭性質,是人家的童養媳。」
這樣把金鳳姐和銀兒都佈置好了,是胡國光的預定計劃。「好了。時候不早,我們上聚豐館吃夜飯去,是我的東。」
陸慕遊請胡國光吃飯,早已極平常,但此次或許有酬功之意。
「不忙。還有一件事呢。那解放婦女保管所內自然要用女職員,最好把素貞弄進去。可是我不便提出來。你去找朱民生,託他轉請孫舞陽提出來;是婦女協會保舉,便很冠冕,一定通得過。此事須得即辦,你立刻找朱民生去,我在這裡等候迴音。」
「一同去找朱民生,就同到聚豐館去,不是更好麼?」
「不,我不願見孫舞陽。我討厭她那不可一世的神氣。」
「朱民生近來和孫舞陽不很在一處了,未必就會碰著她;
還是同去走走罷!」陸慕遊仍是熱心地勸著。
「不行,不行。」胡國光說的很堅決。「有我在旁,你和朱民生說話也不方便。」
「好罷。你就在這裡等著。」
「不忙。」胡國光忽又喚住了拿起帽子將走的陸慕遊。「你說朱民生近來不很和孫舞陽在一處,難道他們鬧翻了麼?」
「也不是鬧翻。聽說是孫舞陽近來和方羅蘭很親密,朱民生有些妒意。」
胡國光鼻子裡「哼」了一聲,也不說什麼;他自然有些眼熱,並且自從第一次拜訪方羅蘭碰了釘子,他到如今還懷恨,總不忘找機會報復。
陸慕遊走後,胡國光就進了客廳後的套門,在側門口就遇著錢素貞。這漂亮的少婦正懶懶地倚在門邊,像已經偷聽了半天了。胡國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走進她的臥室,同時涎著臉說:
「你都聽見了罷?我替你辦的事好不好?」
「謝謝你就是了。」婦人灑脫了手,媚笑著回答。
「那麼,你前天許我的事,幾時——」
婦人第二次掙脫了胡國光的手,瞟著眼說:
「你呀——看你這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