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很暖和,孫舞陽穿了一身淡綠色的衫裙;那衫子大概是夾的,所以很能顯示上半身的軟凸部分。在她的剪短的黑頭髮上,箍了一條鵝黃色的軟緞帶;這黑光中間的一道淺色,恰和下面粉光中間的一點血紅的嘴唇,成了對照。她的衫子長及腰際,她的裙子垂到膝彎下二寸光景。渾圓的柔若無骨的小腿,頗細的伶俐的腳踝,不大不小的踏在寸半高跟黃皮鞋上的平背的腳,——即使你不再看她的肥大的臀部和細軟的腰肢,也能想像到她的全身肌肉是發展的如何勻稱了。
總之,這女性的形象,在胡國光是見所未見。
史俊本已聽得林不平說過胡國光如何革命如何能幹,卻不料是這麼一個瘦黃臉,細眼睛,稀鬆松幾根小黃鬚的人兒,便很有幾分不快。但是他立刻又想到了省工會委員長——自己的「頂頭上司」,也差不多是這麼一個面相,便又釋然了。他很客氣地和胡國光攀談,不上十分鐘,他也賞識了這位一交跌入「革命」裡的人物。
「衚衕志在哪裡工作?我覺得此地各團體內都缺少有計劃有膽量的人。所以辦事總是拖泥帶水地不爽快。」史俊很熱心地說。
「衚衕志現在並沒工作。」林子衝代答。
「那未免可惜了!」孫舞陽嘲笑似的插進來說。
「國光自問沒有多大才力;只是肯負責,徹底去幹,還差堪自信。辛亥那年國光就加入革命,後來時事日非,只好韜晦待時。現在如果有機會來盡一份的力,便是赴湯蹈火,也極願意的。」
史俊很滿意了。他記起他的好朋友李克的一句話:「真革命的人是在千辛萬苦裡鍛煉出來的。」他覺得胡國光正是這等人。於是史俊便說起省裡的局面,目下的革命策略,工農運動的意義,等等。這個「大炮」只顧滑溜溜地速射,不但胡國光沒有機會插進半句話去,竟連孫舞陽的不耐煩的神氣,也不覺得了。
「史俊!已經三點了呢!」孫舞陽再忍不住了。
「呵,三點了麼?我們就去!」
史俊打住了他的宣傳,立刻搖搖身體站起來。他預許胡國光,先到店員工會里幫忙,將來是要介紹他到黨部裡去辦事的。他送走了滿意而去的胡國光,回身拉住了孫舞陽的手膀,直著喉嚨嚷道:
「我是說溜了嘴,忘記時候,你為什麼不早說?」「還不到三點,騙你的。」孫舞陽掙脫手,吃吃地笑。「現在還只兩點,還有三十分鐘呢。我是討厭這瘦黃臉的人,要他早走。」
「像朱民生那樣小白臉,你才歡喜;是不是?」林子衝代抱不平地說。
孫舞陽不回答,唱著「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在房間裡團團轉地跳。她的短短的綠裙子飄起來,露出一段雪白的腿肉和淡紅色短褲的邊兒。林子衝乘她不備,從身後把她攔腰抱住了。孫舞陽用力一摔,兩個人幾乎都滾在地上。史俊拍起手來大笑了。
「林子衝你這孩子,多麼壞!」孫舞陽微怒地說。「你知道外邊人怎樣說來?」林子衝還在笑,「他們說:孫舞陽,公妻榜樣!」
「呸!封建思想。史俊,這裡的婦女思想很落後,停刻你到婦協的茶話會就知道了。你看,我在這裡,簡直是破天荒。」「不做點破天荒給他們看看,是打破不了頑固的堡壘的。」
史俊說的很用力。
「但是朱民生只是一個無聊的胡塗蟲!」林子衝冷冷地說。
孫舞陽還在團團轉地跳,聽得這一句話,立刻煞住腳轉身問道:
「朱民生怎樣?我也知道他是個胡塗蟲。不過因為他像一個女子,我有時喜歡他。你妒忌麼?我偏和他親熱些。你管不了我的事!」
她又跳著,接下去唱「到明天——」了。
「不管你的事!但是,小姐,你還跳什麼?我們該到婦女協會去了。」
林子衝這話提起了史俊的躁急的老脾氣,他立逼著孫舞陽一同走了,雖然孫舞陽再三說「時間還早」。
婦女協會的茶會是招待史特派員的,縣黨部委員們是陪客。這是照例的事,史俊演說一番,也就散會。孫舞陽請方羅蘭和史俊到她房裡坐坐。方羅蘭略一遲疑,也就欣然遵命了。
他們走進了一間狹長的小廂房;窗在後面,窗外是一個四面不通的小院子,居然也雜栽些花草。有一棵梅樹,疏疏落落開著幾朵花。牆上的木香僅有老幹;方梗竹很頹喪地倚牆而立,頭上滿是細蜘網。這裡原是什麼人的住宅,被作為「逆產」收了來,現在婦女協會作了會所。房裡的傢俱大概也是「逆產」,很精緻;孫舞陽的衣服用具就雜亂地放著。方羅蘭在靠窗的放雜物的小桌旁坐下,就聞得一陣奇特的香。他忍不住吸著鼻子,向四下裡瞧。
「你找什麼?」孫舞陽問。
「我嗅著一種奇怪的香氣。」
「咦,奇了。我素來不用香水的,你嗅我的衣服就知道。」
方羅蘭一笑,沒嗅衣服,就和史俊談起婦女協會來了。他們同聲地惋惜婦女運動太落後;因為縣城裡女學生不多,而且大都未成年,女工是沒有的,家庭婦女則受過教育的太太們尚且不大肯出來,餘者自不用說。
方羅蘭突然想到自己的不大肯出來的太太,便像做了醜事似的不安起來。幸而談話亦就換了方向,又談到縣黨部方面去了。史俊以為縣黨部不健全,只看沒有女子擔任婦女部長,便是老大一個缺點。方羅蘭也以為然,他說:
「下月初,縣黨部應當改選了。那時可以補救。」
「有相當的人才麼?」史俊問。
「我想起一個人來了,」孫舞陽說,「便是張小姐。」
史俊還沒開口,方羅蘭看著孫舞陽說:
「你看來張小姐能辦黨麼?她為人很精細,頭腦也清楚。
但黨務從沒辦過。我以為最適當的人選還是你自己。」
孫舞陽笑著搖頭。
「哪一個張小姐?今天她到會麼?」史俊著急地問。
孫舞陽正要描寫張小姐的狀貌和態度,忽然外邊連聲叫「史先生」了,史俊雙手把頭髮往後一掀,跳起來就走;這裡,方羅蘭看著孫舞陽,又問道:
「舞陽,你為什麼不幹婦女部?」
「為的幹了婦女部,就要和你同一個地方辦事。」
方羅蘭聽著這婉曼而有深意的答語,只是睜大了眼發怔。
「我知道為了一塊全無意義的手帕,你家庭裡已經起了風波。你大概很痛苦罷?我不願被人家當作眼中釘,特別不願憎恨我的人也是一個女子。」
孫舞陽繼續著曼聲說,她的黑睫毛下閃著黃綠色的光。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的?」
方羅蘭發急地問,又像被人家發見了自己的醜事似的,十分忸怩不安了。
「是劉小姐告訴我的。自然,她也是好意。」
方羅蘭低了頭不響;他本以為孫舞陽只是天真活潑而已,現在才知道她又是細膩溫婉的,她有被侮蔑的銳敏的感覺。
他昂起頭再看孫舞陽時,驟然在她的眼光中接著了委屈幽怨的顫動;一種抱歉而感謝的情緒,立即浮上他的心頭。他覺得孫舞陽大概很聽了些不堪的話,這自然都是從方太太那天的一鬧而滋蔓造作出來的,而直接負責任的便是他自己:這是他所以抱歉的原因。然而孫舞陽的話裡又毫無不滿於方羅蘭之意,「你大概很痛苦罷?」表示何等的深情!他能不感謝麼?嚴格地說,他此時確已發動了似乎近於戀愛的情緒了。因為他對孫舞陽覺得抱歉感謝,不免對於太太的心胸窄狹,頗為不滿了。
「這事,只怪梅麗思想太舊!」方羅蘭神思恍惚地說,「現在男女同做革命事業,避不了那麼許多的嫌疑。思想解放的人們自然心裡明白。舞陽,你何必把這些事放在心上呢?」
孫舞陽笑了笑,正要回答,史俊又匆匆地跑進來了;他抓得了他的呢帽合在頭上,一面走,一面說:「有人找我去,明天再見。」方羅蘭站了起來,意思是送他,卻見孫舞陽趕到門邊,喚住史俊,低聲說了幾句。方羅蘭轉身向窗外的小院子裡看了一看,伸個懶腰,瞥見小桌子上一個黃色的小方紙盒,很美麗惹眼;他下意識地拿起來,猛嗅著一股奇香,正是初進房時嗅到的那種香氣,正是那紙盒裡發出來的。
「你說不用香水,這不是麼?」
方羅蘭回頭對正向他身邊走來的孫舞陽說。
孫舞陽看著他,沒有回答,只是怪樣地笑。
方羅蘭拿起紙盒再看,紙盒面有一行字——neolides-h.b.1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揭開盒蓋,裡面是三枝玻璃管,都裝著白色的小小的粉片——
1neolides-h.b.一種避孕藥,當時的新派人物都喜用之。——作者原注。
「哦,原來是香粉。」方羅蘭恍然大悟似的說。
孫舞陽不禁撲嗤地一笑,從方羅蘭手裡奪過了紙盒,說道:
「不是香粉。你不用管。難道方太太就沒用過麼?」
她又是一笑,眼眶邊泛出了淡淡的兩圈紅暈。
方羅蘭覺得孫舞陽的手指的一觸,又溫又軟又滑,又有吸力;異樣的搖惑便無理由地擊中了他……
天快黑時,方羅蘭從婦女協會回家。他自以為對於孫舞陽的觀察又進了一層,這位很惹人議論的女士,世故很深,思想很徹底,心裡有把握;浮躁,輕率,浪漫,只是她的表面;她有一顆細膩溫柔的心,有一個潔白高超的靈魂。老實說,方羅蘭此時覺得常和孫舞陽談談,不但是最愉快,並且也是最有益了。
但孫舞陽正忙著陪伴史俊到各處走動——視察。這位特派員到處放大炮,「激動革命的熱情」,直到指導過了縣黨部的改選,方才回省。此次改選值得特書的是:胡國光被選為執行委員兼常務,張小姐被選為執行委員兼婦女部長。兩人都是史俊以特派員資格提出來通過的。
臨動身時,史俊特到婦女協會給孫舞陽告別。本來他天天見著孫舞陽,今天上午整理行裝時,孫舞陽也在他房裡,似乎這告別是不必要的,然而惜別之感,即在伉爽大炮如史俊,亦不能免,所以在最後五分鐘,他要見一見孫舞陽。
不料孫舞陽不在婦女協會,也沒有人知道她到哪裡去了。史俊惘然半晌,猛然醒悟,心裡說:「她大概先到車站去了。」
他匆匆地就往回走。挾著春的氣息的南風,吹著他的亂頭髮;報春的燕子往來梭巡,空中充滿了它們的呢喃的繁音;新生的綠草,笑迷迷地軟癱在地上,像是正和低著頭的蒲公英的小黃花在綿綿情話;楊柳的柔條很苦悶似的聊為搖擺,它顯然是因為看見身邊的桃樹還只有小嫩芽,覺得太寂寞了。
在這春的詩境內,史俊敞開大步急走。他是個實際的人,這些自然的詩意,本來和他不打交道,可是此時他的心情實在很可以說近乎所謂感傷了。他不是一個詩人,不能寫一首纏綿悱惻的「贈別」,他只赤裸裸地感到:要和孫舞陽分別了,再不能捏她的溫軟的手了,他就覺得胸膈悶悶的不舒服。
一片花畦,出現在史俊眼前了。他認得這是屬於舊縣立農業學校的。他想,快出城了,車站上大概有許多人等著,而孫舞陽也在內。他更快地走。剛轉過那花畦的護籬,眼角里瞥見了似乎是女子的淡藍的衣角的一飄。他不理會,照舊急步地走。但是十多步後,一個過去的印象忽然復活在他的記憶上:今天上午他見孫舞陽正穿的淡藍衣裙。他猛然想到大概是舞陽在這裡看花。他立刻跑回去,從新走完了那鑲著竹籬的短短的一段路。淡藍衣角是沒有,淺而小的花畦裡並沒一些曾有人來的痕跡,除了一堆亂磚旁新被壓碎的一叢雛菊。
花畦後身的小平屋裡原像還有人,可是史俊不耐煩看,早又匆匆地走了。
車站上確有許多人候著。都和史俊招呼,問這問那。胡國光也在,他現在有歡送人的資格了。方羅蘭和林子衝,在一處談話。似乎一切人都在這裡了,然而沒有淺藍衣裙的孫舞陽。
史俊走近了方羅蘭,聽得林子衝正在談論省裡的近事。
「已經決裂了麼?」史俊忙追問。
「雖然還沒明文,決裂是定了。剛接著電報,指示今後的宣傳要點,所以知道決裂是定了。」林子衝眉飛色舞地講。
「我們以後要加倍努力農民運動。」
「說起農民運動,困難真多,」方羅蘭說,「你們知道土豪劣紳最近破壞農運的方法麼?他們本來注重在‘共產’兩字上造謠,現在他們改用了‘共妻’了。農民雖窮,老婆卻大都有一個,土豪劣紳就說進農協的人都要拿出老婆來讓人家‘共’,聽說因此很有些農民受愚,反對農協了。」
三個人都大笑。
「有一個方法。我們只要對農民說,‘共妻’是拿土豪劣紳的老婆來‘共’,豈不是就搠破了土豪劣紳的詭計麼?」胡國光很得意地插進來說。
史俊大為贊成。方羅蘭遲疑地看了他一眼,不說什麼。
胡國光還要發議論,可是汽笛聲已經遠遠地來了;不到三分鐘,列車進了月臺,不但車廂頂上站滿了人,甚至機關車的水櫃的四旁也攀附著各式各樣的人。
史俊上了車,才看見孫舞陽姍姍地來了,後面跟著朱民生。大概跑急了,孫舞陽面紅氣喘,而淡藍的衣裙頗有些皺紋。
當她掣出手帕來對慢慢開動的列車裡的史俊搖揮時,手帕上飄落了幾片雛菊的花瓣,粘在她的頭髮上。